遴选的事闹得这么大,小皇帝自然听说了。
今日经筵,苏泽讲完《资治通鉴》里的汉唐故事,朱翊钧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问草原上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苏师傅,朕听说国子监前几天闹了一场。”
...
“改一改”三字出口,议事堂内骤然静了三分。
不是惊愕,而是那种被点破陈疴后的微怔——仿佛众人日日穿行于一座雕梁画栋的旧殿,却从未低头细看脚下地砖早已松动、接缝处渗出青苔。杨思忠方才那句“会道门交保护费”,刺耳却锋利,直扎在朝贡体系百年未修的筋骨上。
苏泽不疾不徐,自袖中取出一册薄册,封皮素净,只题《藩属等第考实录》六字。他双手奉至案前,由中书舍人转呈张居正。
“此乃实学会与鸿胪寺、市舶司三衙合辑,历时十一个月,遍查永乐以来七十三国朝贡档册、使节口供、商旅笔记、水师巡报,凡二十七万三千余字。”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青砖,“其中所载,非虚言附会,皆有凭据可溯。”
张居正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几行——
【琉球国,洪武五年首贡,岁贡硫磺、马匹、海贝,永乐后渐增纸币、铜钱之需。嘉靖三十八年,尚清王遣使密询:‘大明新钞能否抵充三年贡额?’未准。万历元年,再询,仍拒。今岁贡银八百两,实以南洋银元兑付,折耗逾一成。】
【朝鲜国,万历二年使团携银万两赴京,途中于登州私换新钞三千贯,购江南绸缎三百匹,返程复以新钞兑银,计利七百余两。礼部查无凭证,止于申饬。】
【倭国织田氏,万历三年遣商船四艘泊泉州港,持永乐通宝十五万贯、南洋银元七千两,购铁器、火药、生丝。其船主自言:‘通宝为信,银元为便,新钞为贵。若得大明官印国债券,愿以织田家藏唐刀三十柄、金箔百斤为贽。’】
张居正指尖停在“国债券”三字上,缓缓抬眼。
苏泽颔首:“诸位大人,朝贡体系之形,在‘礼’;其神,在‘利’。永乐时,天朝富庶,赐予远超贡纳,故藩属争先恐后,叩首如仪。今日呢?我朝关税已占岁入四成,市舶税年增两成,而赐赉逐年裁减。藩属来朝,路费、馆饩、赏格皆自理,反要倒贴。他们为何还要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雷礼、李一元、杨思忠,最后落在高拱脸上:“因朝贡是唯一合法进入大明市场的通道。因贡使可免税贩货三百石,因贡船可停泊泉州、广州、宁波三港之外,另开‘藩舶专埠’;因贡使在京逗留期间,可向户部票号借贷新钞,利率仅五厘——比市面低三成。”
高拱忽然开口:“所以,你不是要废朝贡,是要把它……变成一张入场券?”
“正是。”苏泽拱手,“下官以为,朝贡二字,当拆而解之——‘朝’者,礼仪之仪轨,不可废;‘贡’者,实物之输纳,可易形。”
他取过另一份文书,乃是范宽亲笔誊录的《债权赋权条例草案》。
“自今往后,藩属国入贡,不再硬性限定贡物品类与数量,而依其认购‘外藩国债’之数额,划分三等九阶——”
“一等上阶:国债认购逾十万新钞,许设常驻使馆于满剌加,享‘特许贸易权’,可于广州、泉州、登州三港各设商栈一所,关税减半,且得朝廷派驻市舶司协理官一名,代为厘定货价、稽查伪劣。”
“一等中阶:认购五万至十万新钞者,准其使团每年入京一次,贡船不限艘数,但须挂‘国债持有旗’,并由水师护航至闽粤近海。”
“一等下阶:认购一万至五万新钞者,维持原有贡期与规模,但贡使在京可申领‘新钞信用帖’,凭帖可在京师、南京任意票号无息支取新钞,限额三千贯。”
“二等国,国债认购五千至一万者,贡期延为两年一贡,贡船限一艘,关税照常,然许其商贾持‘国债质押函’,向大明官营钱庄申请低息贷款,专用于采购生丝、瓷器、铁器。”
“三等国,不足五千者,仍按旧例,三年一贡,贡物须经鸿胪寺验质,不得以银元、通宝折抵。”
堂内一时无声。
雷礼捻须良久,忽道:“如此一来,朝贡岂非成了买卖?”
“雷公所言极是。”苏泽坦然,“然买卖何曾失礼?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礼之本,在诚敬,在互惠。昔日赐赉丰厚,是天朝以财养德;今日国债设阶,是天朝以信立约。德与信,岂有高下?”
他指向窗外——紫宸殿飞檐一角正映着秋阳,金瓦流光。
“诸公请看。这紫宸殿的琉璃瓦,是江西浮梁窑烧制;梁木,出自湖广神农架老林;彩绘颜料,半数来自安南进贡的朱砂、暹罗运来的靛蓝。连殿前石阶,也是福建惠安石匠依工部图样凿刻。大明之盛,不在孤悬于九重宫阙,而在万方辐辏于市井烟火之间。”
“朝贡亦然。若藩属只为叩头而来,叩完即走,何益于国?若藩属因国债而稳其商路、厚其货殖、固其疆土,进而仰慕我文字、习我律令、用我历法、奉我孔孟——此非朝贡之极致乎?”
杨思忠一直沉默,此时却将手中茶盏轻轻一顿,盏中碧螺春荡开一圈涟漪。
“苏侍郎,你可想过,若缅甸新主瑞曼波死后,勃固城真立起一个肯买国债的嗣君,朝廷是否真要授其一等下阶之权?”
“杨阁老问到了要害。”苏泽毫不回避,“下官以为,国债非普授之物,乃甄别之尺。瑞曼波弑主夺位,不敬天朝,已伏诛。若其继任者能遣使至满剌加,亲献莽应龙灵位牌于大明敕建之忠烈祠,并以国债为信,承诺永不扰边、不掠华商、不阻朝贡商路——此即‘服心’之始,授阶有何不可?”
“反之,若其使臣只带金银来买地位,却拒签《南海通商公约》,拒纳水师巡查港口之权,拒允我商人在其境开矿设厂……哪怕认购百万新钞,亦只能列三等末阶,且须十年内无违约,方可晋阶。”
杨思忠微微颔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好个‘服心’。倒比当年郑和下西洋,还多了几分章法。”
张居正这时合上《考实录》,沉声道:“苏侍郎之意,朝贡体系非不能存,而须更新其筋骨——以国债为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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