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传我手令,着户部即拨二百两纹银,由永宁坊坊正张老汉亲领,专用于修缮公所东厢。另,着工部匠人三日内赴永宁坊,依里坊规制,于公所东厢原址起建‘义塾’——屋梁须用整根柏木,窗棂雕十二生肖,门楣悬‘明德’匾,匾额由我亲题。”
狄许愕然:“大人,尸首尚未入殓,凶嫌未获,何以急建义塾?”
“正因为尸首刚掘出,才更要建。”苏泽将案卷合拢,封皮上“永宁坊疑尸案”五字被他指节重重按住,“百姓看见尸坑,只道新政招祸;可若明日便见匠人丈量地基、张老汉抱着银子满街谢恩,坊民自会琢磨:官府不惧晦气,反加厚待,莫非这公所,真能护住咱的命?”
他站起身,推开窗棂。
窗外,七月流火,永宁坊青瓦连绵,坊口新立的里坊木牌在日光下泛着桐油光泽,牌上“永宁”二字墨色未干,笔画遒劲如刀。
“狄郎中,你记住——”苏泽望着远处飘摇的坊旗,声音沉缓而笃定,“朝廷要填的,从来不是地上的坑,而是人心的窟窿。坑挖得越深,我们填得越快;血流得越急,我们砌墙越牢。”
狄许躬身应诺,退至门边,忽又停步:“大人,还有一事……今晨鸿胪寺来报,沈少卿使团已过宣府,不日将抵京师。李如松副使托人捎来密信,言板升城内,黄台吉汗庭侍卫近日频频更换,新调入者多为察哈尔部面孔,而巴特尔头人的营地,昨夜遭‘流寇’劫掠,损失羊群三百余只,帐幕尽毁。”
苏泽眸光骤然一凝。
察哈尔部面孔的侍卫……巴特尔营帐被劫……
他缓步踱至书案旁,掀开【手提式大明朝廷】封皮,指尖悬于虚空中,似在权衡某道未曾落笔的旨意。窗外蝉鸣陡然尖锐,一声接一声,刺破暑气蒸腾的寂静。
就在此时,外间书吏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完好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封皮朱砂淋漓,盖着草原大使馆关防大印——
邵学一亲笔,字字如刀:
“启禀苏相:巴特尔头人已于七月初九夜,率部众三百骑,突袭板升城北市,焚毁‘万昌隆’等七家大明商号货栈,夺走全部赊销账册。其众高呼‘债不可偿,命当自取’,已携账册南下,不日将叩大同镇关。臣断言:此非叛乱,实乃投名状。巴特尔欲献账册于天朝,乞为内附之民。然——”末行墨迹浓重,几欲透纸,“臣于账册残页见一行小字,乃黄台吉汗庭密令:‘若巴特尔南奔,即焚其故帐,伪作流寇,嫁祸永宁坊’。”
苏泽久久未语。
窗外,一只白鸽掠过檐角,翅尖掠过“永宁”木牌,在灼热阳光下划出银亮弧线。
他缓缓合上【手提式大明朝廷】,封皮扣合之声轻响,如机括归位。
永宁坊的地底,三具鞑靼尸首静卧如初;而千里之外的板升城,三百骑正踏着焦土向南狂奔;京西普渡禅院钟声悠悠,余韵里混着新伐柏木的清香;大同镇关烽燧之上,狼烟未起,却已有人悄然拭亮刀锋。
棋局既开,落子无悔。
苏泽转身,取过案头未干的奏疏草稿,在《请复里坊以实基层疏》末尾空白处,以朱砂添写一行小字:
“凡里坊公所,必设‘义警’十名,由退伍军士充任,佩腰刀、持火铳,轮值巡查坊内街巷。其俸禄,着户部单列支应,不得挪移。”
朱砂未干,似血。
他搁下笔,抬眼望向窗外。
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而远在板升城的邵学一,正将最后一张染血的账册残页塞进火盆。火焰腾起刹那,他看见纸灰翻飞,如无数黑蝶扑向板升城低垂的铅灰色天幕。
那里,黄台吉汗新铸的金顶佛寺正反射着刺目寒光,而寺墙阴影里,数十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南下的马蹄扬起的尘烟。
尘烟滚滚,奔向大明腹心。
奔向永宁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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