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金香泡沫崩盘后,金融清吏司的人挨家挨户上门,手里拿着账簿,一家一家对。
那几家把钱贷给炒花客的钱庄,账上全是坏账。
其中几个钱庄股东还想要跑路,都早已经被治安司暗中监视了起来,他们还没能...
张居正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沉却极有分量:“金融清吏司……好一个‘金融’。子霖用词向来精准,此二字一出,便将钱谷、票号、汇兑、借贷、储蓄、兑付,乃至海外银元流通、南洋贸易结算,尽数囊括其中。非止管账,实为理脉。”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糊着素纸的雕花棂窗。窗外槐影婆娑,蝉声如沸,而内阁值房内却静得能听见墨汁在砚池里微微漾动的微响。
“你早有打算。”张居正并未回头,语气却已不是疑问,“前日户部呈上《京师商税清查折》,言及坊间私设‘银会’‘钱社’二十余处,以‘合本生息’为名,行拆借聚资之实;又云大兴县一纸诉状,状告某绸缎铺东家以‘代购倭银’为由,卷走三十七户商户银元六千八百枚,至今杳无踪迹——这些案子,你都压在刑部未发?”
苏泽垂手立于阶下,并未否认:“是。皆与庞容案同源,皆为资金链断裂前夜之征兆。若不趁此风未起、势未成,一举厘清法理、确立法权、布设职司,则待明年春闱放榜后,新晋举人、监生涌入京师,或赁屋开馆讲学,或结社办报议政,亦或效仿庞容,设‘实业公会’‘通海义仓’之名,广募股本,届时受害将不止三百人,而是三千、三万人。”
张居正终于转身,目光如尺,直量苏泽眉宇之间:“你既知其险,为何不先奏请增设监察御史专司金融稽查?何须绕一大圈,改设清吏司,更欲以侍郎领之?”
苏泽迎着那目光,不避不让:“监察御史可弹劾,不可稽核;可纠举,不可建制。弹劾一事,终是事后补救,且易陷党争泥淖。而金融之患,不在贪腐,而在失序;不在个案,而在范式。庞容之罪,不在他骗了三百人,而在他证明了一种模式可行——只要话术得当、账目模糊、节奏拿捏得准,便可令三百人自愿将毕生积蓄交予一纸空诺。此非人性之愚,实乃制度之缺。若朝廷不能提供可信之储蓄渠道、透明之投资路径、可追索之纠纷机制,则百姓宁信庞容,不信户部。”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蓝封册子,双手呈上:“此为下官与票务清吏司诸员三月所拟《金融清吏司职掌章程》初稿,凡十七条。其中第五条明载:凡民间吸纳公众储蓄者,无论是否盈利、是否履约,皆须事前报备金融清吏司;第六条列明备案要件,含资本金实缴凭证、业务模型说明、风险准备金比例、投资人适格审查流程;第七条则设‘白名单’制度——经清吏司核准之钱庄票号,方可在《乐府新报》刊登存款利率广告;第八条定‘穿透核查’之责:清吏司有权调阅任何钱庄之底层债权明细,非止看总账,更须验借据真伪、抵押足值与否、还款来源是否可持续。”
张居正接过册子,并未翻阅,只掂了掂分量,忽而一笑:“你连‘穿透核查’都想好了?这词儿生硬,倒像匠人凿榫眼,偏要凿得严丝合缝。”
“正是如此。”苏泽神色肃然,“金融之器,利则如刀,钝则如朽。朝廷若只磨其刃而不固其柄,不修其鞘,不设其鞘匣,则刃未出鞘,已割伤执鞘之人。”
张居正笑意渐敛,缓缓翻开册子第一页,目光扫过首页朱砂批注的“金融”二字,良久,才道:“侍郎兼任主司,此议我允了。但人选,须由户部推举,内阁复核,陛下朱批——你不得指定。”
“下官遵命。”苏泽躬身,“然有一事斗胆陈情:新司初立,百废待举,尤需通晓实务之干吏。刑部狄许,精于侦缉、长于账目稽核,且曾亲办庞案,深谙此类骗局运作肌理。下官恳请,调狄许入金融清吏司,任左参议,专司稽查与举报核查。”
张居正眉梢微扬:“狄许?那个非进士出身的刑部郎中?”
“正是。狄许虽无翰林履历,却有十年刑名积案,亲手勘破伪钞案七起、假契案十一宗、虚仓冒赈案三桩。更难得者,此人不拘成法,善察常人所忽之细痕——庞容账簿中‘南洋运费’一项,连账房先生都以为是真实支出,唯狄许比对三处码头关税单,发现其运费竟高于同期所有倭银船队总和,遂顺藤摸瓜,揪出其伪造海运单据之证。”
张居正颔首,似有所动:“狄许确有非常之能。然以刑曹郎中,骤升清吏司参议,恐遭物议。”
“阁老明鉴。”苏泽声音沉稳,“物议所惧者,非狄许无才,而在其无‘格’。然今日之京师,最缺者非‘格’,而是‘能’。若必待其考满三年、磨勘合格、再经廷推,方许履职,则庞氏之后,必有王氏、赵氏接踵而至,而百姓血汗,早已化为乌有。朝廷设官,本为治事,非为饰格。若因守‘格’而误事,岂非买椟还珠?”
张居正久久凝视苏泽,忽而抬手,自案头紫檀匣中取出一枚铜质小印,印文为“户部金融清吏司关防”,四字阳刻,边缘尚带新凿铜屑。
“此印,是我昨日命工部铸印局连夜所制。”他将印推至案沿,“你既敢提狄许,便须担其责。若狄许果如你所言,半年之内,清吏司须在京师坊巷布下三十六处‘金融义诊点’,每点配熟识账目之吏一名、通晓律例之吏一名、能辨真假银元之匠一名,专为百姓查验契约、核验票号资质、代书诉状。若半年不成,狄许去职,你亦须自请罚俸三月。”
苏泽双手接过铜印,入手微沉,尚带余温:“下官领命。”
张居正复又坐回案后,提笔蘸墨,在苏泽所呈奏疏空白处批下八字:“金融为国脉,清吏即医官。”
墨迹未干,门外忽有司礼监小黄门急趋而入,跪禀:“启禀张阁老、苏侍郎,东厂提督冯保冯公公遣人送来密揭一封,言事关重大,须即刻呈阅。”
张居正面色微凝,接过火漆封缄的揭帖,亲自启封。只扫一眼,眉头便深深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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