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半，京师的年味渐渐浓了。

    吏部衙门已经封印，各司的官员陆续回家过年。

    苏泽这个吏部正印官，则在公房里整理最后几份文书。

    门口有人通报：“苏侍郎，实学会学士范宽求见。”

    范...

    狄许将案卷推至苏泽案前，纸页微颤，墨迹未干处还沁着几点朱砂——那是刑部主事亲笔批注的“急”字。苏泽指尖一触便知分量：不是寻常盗案，亦非命盗重情，而是京师南城永宁坊新设里坊公所落成第三日，竟在公所东厢墙根下掘出三具尸骸，皆以粗麻布裹身，颈后钝器击痕清晰可辨，喉骨尽碎，却无挣扎之迹，仿佛熟睡中被无声抹去性命。

    “尸身已验。”狄许压低嗓音，“仵作说，死期在五日前，正值里坊公所初立、坊正张老汉带人清理旧祠堂地基之时。当时工役十余人，无人察觉异样。更奇的是——”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方油纸包，掀开一角，露出半截乌黑发亮的辫梢，“三人皆是鞑靼人，发辫用青盐与驼脂绞紧，左耳垂穿孔镶铜环，右腕缠牛筋绳结，结法与板升城西市贩马胡商一模一样。”

    苏泽眉峰骤然一沉。

    鞑靼人？死在京师腹地？还死在新政首试的里坊公所之下？这绝非流民械斗或私仇泄愤——流民不会佩铜环、缠牛筋；私仇更不会选在官府眼皮底下、且尸身掩埋得如此仓促潦草，连石灰都未撒一层。

    他翻开案卷第一页，赫见三具尸首姓名栏空着，只以“甲、乙、丙”代称，旁注小字：“口音似察哈尔部，然衣内夹层藏有大同范氏商号火漆印信残片。”

    范氏？

    苏泽指尖停在“范氏”二字上，力道渐重。大同范氏早已主动切割草原生意，连去年秋贡马的差事都让给了晋商新锐李家。若真与鞑靼人有牵连，岂非自毁清白？可那火漆印信残片，绝非伪造——范氏火漆用松脂、朱砂、西域蜂蜡三料秘调，遇水不化，刮痕如血丝，刑部库房尚存其样本比对。

    “范氏商号账房昨夜被烧，”狄许声音更低，“火势古怪，只焚毁后院账房三间，余处完好。救火时，伙计从灶膛灰里扒出半本烧焦的流水账，其中一页尚可辨：‘六月廿三，收察哈尔巴特尔部定银三百两，押马二十匹，未提货’。”

    巴特尔！

    苏泽霍然抬头。这名字如一道惊雷劈进脑海——正是邵学一舆图上圈出的喀尔喀东部头人！那个白灾冻死三成牲口、被黄台吉强征寺院供奉、三次叩使馆求援的穷困部族首领！邵云列在“最窘迫五部落”之首的巴特尔！

    他迅速翻至案卷末页，果然见刑部密探补录：“永宁坊南巷‘万安客栈’掌柜供称，六月廿二晚，有三名褐袍鞑子投宿，言语生硬，随身皮囊鼓胀，内有细碎金粒。次日晨，一人独出，骑快马往西门而去，余二人再未露面。”

    西门……直通京西官道，官道尽头，便是礼部为黄教僧侣所建的新寺——普渡禅院。

    苏泽闭目三息，再睁眼时目光如刀：“狄郎中，立刻查封万安客栈所有往来账簿、房契、雇工名册。着治安司暗查普渡禅院近两月出入僧俗名录，尤其留意有无携带皮囊、褐袍、口音生硬者。另——”他提笔蘸墨，在案卷空白处疾书八字，“密调邵学一回京，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狄许一怔：“邵大使尚在板升城筹备使团事宜……”

    “正因他在板升城，才最该回来。”苏泽笔锋一顿，墨珠坠下，在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巴特尔若真付了三百两定银给范氏，押马二十匹却未提货，那马呢？范氏账房被焚，是灭口，还是转移？三具鞑靼尸首埋在里坊公所墙下，是警告，还是栽赃？”

    他指尖缓缓划过案卷上“普渡禅院”四字，声音冷如铁砧：“范氏割舍草原生意，是怕朝廷清算放贷之罪。可若有人借范氏之手，把草原的血债，悄悄引到新政的墙根下……那这新政，刚冒个芽，就要被掐死在土里。”

    狄许背脊一凉，额角沁出汗珠。

    苏泽却忽然话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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