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涯此人,当年在湖广任同知时,便因虚报垦田亩数被巡按弹劾,后托人说项,调任顺天。不想十年过去,故技重施。”
冯保悄然上前,低声道:“阁老,张阁老已自乾清宫归来,此刻正在值房外候见。”
高拱挥手:“请。”
帘外脚步声近,张居正缓步而入。他未着绯袍,仅穿玄色常服,面容清癯,眼下泛着淡淡青影,显然彻夜未眠。目光扫过案头证物、众人神色,竟无丝毫惊诧,只向高拱深深一揖:“高阁老,诸位大人,张某来迟。”
高拱亲自为他拉过座椅:“张阁老不必多礼。良乡之事,已有定论。然张某更想请教——新政考绩,本为督励实干,何以甫一推行,便成造假温床?”
张居正落座,指尖轻叩扶手:“症结有三。其一,考绩指标过于依赖‘可量化’数据,而忽视‘不可见’成本。建厂需地、需匠、需时、需协调,岂是纸面注资所能囊括?其二,考核周期过密。季度一考,地方为免垫底,只得寅吃卯粮,甚至饮鸩止渴。其三……”他目光如电,扫过苏泽,“其三,缺一道‘反向验证’机制。只许州县报喜,不许朝廷验实;只许官吏画押,不许百姓发声。”
苏泽肃然:“张阁老所言极是。臣已拟就《考功司新规补遗》,其一,凡新设工坊,须经‘实地开机’验证——即至少一台机器完成一次完整生产流程,并录影像存档;其二,雇工须实名登记,按月发放工食银,由县衙户房、工房、典史三方联署;其三,增设‘民间访察员’,由乡绅、塾师、退伍军士中遴选,每月暗访三处工坊,直报考功司。”
张居正颔首:“苏侍郎思虑周全。然尚有一策,或可釜底抽薪。”
他自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无字,内页却是密密麻麻蝇头小楷:“此乃张某昨夜所拟《工商实绩公示条例》草案。凡纳入考绩之工坊、商号,须于县衙门前竖立‘实绩碑’,刻明投资额、雇工数、月产货物、实缴商税四项。每季更新,百姓可随时查验。若碑文与实情不符,举报者赏银五十两,查实即予重奖。”
高拱抚掌:“妙!使政绩置于阳光之下,造假者如芒在背!”
葛守礼却皱眉:“张阁老,此举恐招怨怼。地方官吏若觉颜面扫地,或阳奉阴违,只立空碑应付。”
张居正淡然一笑:“故须配套‘三真’之法:真查——由致仕老臣组成巡查组,不定期突访;真晒——碑文拓片须送吏部、户部、都察院三方备案;真惩——凡碑文造假,除严惩主官,更追缴该季全部考绩奖励,并罚没其任内所有政绩积分。”
此时,一直沉默的沐昌祚忽然开口:“张某尚有一请。”
众人目光聚来。
他解下腰间佩刀,置于案上:“此刀随某征战云南十五年,斩过叛酋,也劈过瘴林。今日,愿以此刀为信物,请朝廷准设‘实绩督察使’一职。不隶六部,不归都察院,直隶内阁。督察使须由勋贵、致仕大臣、国主使节三方共荐,每年轮换,持此刀可直入州县查验,地方不得阻拦。”
高拱凝视那柄鲨鱼皮鞘、错金吞口的古刀,久久不语。
值房内针落可闻。
良久,他伸手,将刀缓缓推至苏泽面前:“苏侍郎,此刀,暂交吏部代管。首任督察使,由黔国公、郑国主、尚国主三人联名举荐。人选报来,内阁三日内批复。”
苏泽双手捧刀,沉甸甸的寒意直透掌心。
高拱起身,取过朱砂砚,亲手调匀,提笔饱蘸,于那份《工商实绩公示条例》草案末页,签下自己名字,末笔拖长如剑锋斜挑:“即日起,京畿十二县,一律施行。良乡为戒,余者为鉴。若再有弄虚作假者……”他掷笔于案,朱砂四溅如血,“削籍为民,永不叙用。”
消息传出,京师震动。
当日下午,顺天府衙门前已竖起首块“实绩碑”。碑文尚未刻完,围观百姓已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踮脚细看,指着“良乡玻璃新厂”一行字笑骂:“玻璃厂?那地儿野狗都不去!”
更有老秀才摇头叹道:“老夫教书三十年,头回见官府把谎话刻在石头上——还是当着全城人的面!”
暮色四合时,吏部考功司灯火通明。吴岳带着两名书吏,正将十二县二季度考绩册逐一撕开,抽出虚报部分,另备新册重录。烛光下,纸屑如雪纷飞。
苏泽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轮廓。夜风拂动他鬓边一缕灰发。
张敬修悄然走近,递上一封密函:“家父命晚辈转呈。这是今日午间,内阁票拟后的圣旨底稿。”
苏泽展开,只见朱批赫然:“良乡知县王启年,革职查办,着刑部严审;户房典史刘远,免予追究,擢升顺天府经历司照磨;黔国公沐昌祚、满剌加国主郑怀远、琉球国主尚元,各赐玉带一围、云锦十匹;吏部侍郎苏泽,兼领‘实绩督察院’首任总监,钦此。”
末尾,另有一行小字,是小皇帝亲笔添注:“苏师傅,朕已命尚膳监备好玉米糊,明日讲经前,再听您细说红薯如何种。”
苏泽唇角微扬,将圣旨收入袖中。
窗外,更鼓声沉沉敲过三响。
京师的夜,从未如此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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