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苏泽拿到了中书门下五房整理的海外专债发行报告，对着户房主司魏恽闲聊道：

    “海外专债认购这么火爆，户部也没料到吧？”

    魏恽是苏泽的老下属了，在苏泽去户部镀金的时候，就在苏泽手下做事，即使...

    良乡县衙查封的文书连夜快马加鞭送入京师，次日清晨便摆上了内阁值房的紫檀案头。高拱尚未披上朝服，只着素青直裰，正用一方旧砚磨墨，见文书封漆未启，便搁下墨锭，指尖在封口处轻轻一叩——“啪”地一声脆响，漆印裂开如蛛网。

    他未急着拆阅，反倒唤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冯公公，苏侍郎今晨可已入部？”

    冯保垂手立于屏风旁，声音不高不低：“回阁老，苏大人辰时三刻便到了吏部，此刻正在考功司翻查二季度各府县商税实征底册，连早膳都是在值房用的。”

    高拱颔首，又问：“张阁老呢？”

    “张阁老天未亮就进宫面圣，听闻是为户部新拟的《工商贷银试行章程》陈情，现下……应还在乾清宫东暖阁。”

    高拱眉峰微蹙，将那封奏疏推至案角，取过朱笔，在空白奏本上缓缓写下八个字：“纸厂无烟，账册有腥。”墨迹未干，外间忽报：“黔国公、满剌加国主郑怀远、琉球国主尚元，奉召入内阁值房议事！”

    话音未落，沐昌祚已掀帘而入。他未着公服，仅穿一件石青云纹锦袍，腰悬佩刀，步履沉稳如踏山石。身后郑怀远与尚元皆着簇新织金曳撒，却面色发白，手指不自觉绞着袖口金线，分明是强撑体面。

    高拱起身相迎，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沐昌祚肩头停顿半瞬——那处衣料微微鼓起，似藏着一卷硬物。

    “国公辛苦。”高拱亲手奉茶，“此番良乡之行，非但察得实情，更救下一条人命，朝廷记在心里。”

    沐昌祚抱拳，并未接茶，只将腰间所藏之物解下，双手呈上：“阁老明鉴。此乃刘远所献证物，共三件：其一，王启年亲笔手令，命其‘以空屋充坊、以闲民代工、以旧契翻新’；其二，房山县匠师周大锤按指印之供状，称王启年曾遣人携银五十两，逼其伪签‘玻璃匠聘用契书’；其三，良乡县库账房私记流水，载明自万历二年四月至六月，共支银三百二十两，专用于‘购空白契纸三十刀、雇闲汉六十名、赁破屋五处’。”

    高拱接过油纸包，一层层展开。冯保趋前持烛照明，火苗轻摇，映得纸上墨迹如血。

    郑怀远终于忍不住，扑通跪倒：“阁老！臣等初入良乡，确信王启年所言，以为刘远欺上瞒下。及至返城撞破灭口，方知此獠心毒如蛇！若非国公及时点醒，臣等几成助纣为虐之徒！”

    尚元紧随叩首：“臣愿具结画押，亲书所见所闻，以证刘远所言非虚！”

    高拱扶起二人，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二位国主忠直可嘉，此事非尔等之过，反显赤诚。朝廷设考察团，本意即借外眼观内弊。尔等既亲历其事，今日九卿会议，便请据实陈情。”

    话音未落，门外又报：“吏部侍郎苏泽、户部左侍郎李幼滋、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奉召齐至！”

    帘掀处，苏泽当先步入。他官袍整洁，面色沉静，唯右袖口略沾墨痕，似刚从书案起身。目光掠过沐昌祚手中证物，微微一顿，随即转向高拱：“阁老，臣已核验良乡二季度商税实征册。该季实征额较一季度仅增一成二分，而同期‘新设工坊预估产值’却暴增四百七十万银元——折合实物，足抵顺天府全年课税之半。”

    李幼滋接口道：“户部亦查得，良乡县自去岁冬至本年夏，未向天津船厂或江南织造局采购任何新式机器。其所报‘玻璃熔炉二座、水力织机八台’，皆无运输通关文牒，亦无工匠赴津受训记录。”

    葛守礼须发皆白，手持一册黄绫封皮卷宗，声如洪钟：“都察院暗访组昨夜飞鸽传书：良乡县南郊三处所谓‘新厂址’，实为废弃砖窑；西岭村‘皮革加工坊’原系村中祠堂，昨日尚见香炉未撤；而北关‘织布坊’，经查系里正家中柴房，内堆稻草两垛，纺车一架，乃昨夜临时搬入！”

    值房内一时寂然。唯有铜漏滴答，如敲在人心上。

    高拱缓缓放下证物，取过朱笔，在沐昌祚所献奏疏首页空白处，重重批下八字：“欺君罔上，构陷良吏，罪在不赦。”墨迹淋漓，如刀劈斧凿。

    他抬眼环视众人，最后落在苏泽面上：“苏侍郎，你执掌吏部考功，新政由你主推。如今良乡之事已明，其余十一县，可有类似情形？”

    苏泽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一叠薄纸，纸页边缘已微卷发毛：“臣彻查京畿十二县二季度考绩文书，发现七县存在同类问题。其中保定府清苑县、河间府任丘县，手法与良乡如出一辙；顺天府大兴县则更甚——竟将三家酒肆合并报为‘京师烧酒总号’，注资一万二千银元，雇工二百四十人，实则掌柜伙计不过九名，另二百三十一人皆为邻村闲汉，日领三十文‘雇工补贴’，只须卯时到场、申时散去，便算‘履职’。”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更可虑者，三府知府均未察觉，或佯作不知。范涯范知府，上月还具疏盛赞‘京畿工商气象日新’，称‘新政推行以来，百姓争赴作坊，市井熙攘胜于永乐年间’。”

    高拱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寒光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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