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霖兄。”
刚刚巡视完京畿诸县的申时行返回京师,他立刻来公房拜见了苏泽。
申时行对苏泽后来居上丝毫没有任何不满,他性格本来就比较柔,不愿意和人正面起冲突。
原时空申时行虽然是张居正...
苏泽坐在吏部后堂的紫檀木案前,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窗外梧桐叶影斑驳,映在摊开的《大明会典·吏部卷》上。他刚批完三份考功司呈上的官员调任拟票,朱砂笔尖悬停半寸,未落一划。
“宋主司。”他唤了一声。
文选司郎中宋之韩应声入内,袍角微扬,步履沉稳如旧日五房当值时那般。他躬身垂首,并未开口,只等苏泽示下。
“李阁老那边来信了。”苏泽将一封未拆的密札推至案沿,“刑名人才名单,昨夜已送至内阁,张阁老阅后亲批‘可行’,李阁老又加了一行小字——‘若南直隶不足,可自浙江、江西两布政司抽调,尤重律学出身者。’”
宋之韩心头一跳。这话表面是补缺,实则暗含两层意思:一是李春芳对司法改革的决心不容动摇,二是朝廷已默许打破常例,跨省调人。而更关键的是——李春芳竟未绕过苏泽,直接将意见递至吏部,而非照例先交内阁票拟再发下。这是信任,更是授权。
“下官即刻拟票,增补浙江按察司经历周士登、江西提学副使陈炌二人入南直隶候选名录。”宋之韩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另,昨日通政司转来松江府推官谢廷赞所呈《谳狱十二议》,言其主审嘉定田讼案时,依新颁《问刑条例》参酌乡约、田契判断,无一翻案。此人虽仅七品,然刑名实务确有过人之处,下官以为,可破格列于乙等,荐入南京大理寺试职。”
苏泽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厚却锐利如刀:“谢廷赞?就是那个拒收粮商馈金、反将银两充作义仓种子钱的谢推官?”
“正是。”宋之韩颔首,“松江知府奏报里特意点出此事,说他‘不取民一钱,反为民添一斗’。”
苏泽微微颔首,朱砂笔终于落下,在谢廷赞名字旁画了个极淡的朱圈。“列甲等。调南京大理寺左评事,兼署刑部福建清吏司主事衔,赴南直隶协同督理新律试点。”
宋之韩呼吸微滞——左评事是从六品,主事正六品,双衔并授已是特恩;更兼“协同督理”,实为钦差身份。这已不是寻常调迁,而是将谢廷赞直接置于司法改革最前沿,成了李春芳与苏泽共同认可的“活章程”。
他低头记下,袖口无意擦过案角,带落一张纸页。苏泽伸手接住,目光扫过纸面,忽而顿住。
那是张敬修前日送来的一份手抄本,乃张居正早年在翰林院所撰《铨政十弊疏》残稿。其中一页墨迹稍淡,写着:“今之铨选,不病于滥,而病于滞;不患于失才,而患于失时。有才者困于年资,守令久不得代,佐贰积压十年不迁,此非吏部之过,实乃制度之梏也。”
苏泽指尖摩挲着那行字,久久未语。
宋之韩悄然抬眼,见苏泽神色凝重,不敢打扰,只静立一旁。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侍郎大人,昨夜户部度支司郎中程文德遣人密告,说顺天府尹王遴前日往户部索要京仓新米拨付,称‘京畿考成既系新政,必以仓廪实为基’。程郎中疑其借新政之名,行多领之实……”
“王遴?”苏泽眉峰微蹙,“他倒是个明白人。”
宋之韩一怔。
“他索米,不是为私,是为考成。”苏泽将《铨政十弊疏》轻轻合上,声音渐沉,“新政考成,若无仓廪实、商税足、田亩清为凭据,考功司如何定等第?王遴这是怕我们考功失据,反被地方反咬一口——说吏部设考成,却不给地方落实之资。”
他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檐角悬着的一串铜铃。风过无声,铃却微微颤动。
“传话给吴岳,考功司即日起,须设‘新政备核档’,凡顺天府报来的每一项考成数据,无论田亩清丈尺数、商税银两成色、仓廪出入明细,皆须附原始文书、印信骑缝、经手官吏画押。少一纸,不录;少一印,不计;少一押,不考。”
宋之韩肃然应诺。
“还有,”苏泽转身,目光如镜,“让验封司湛秋水来一趟。”
不多时,湛秋水步入后堂。此人年近五十,须发微霜,衣袍素净无纹,连腰带都用的是青布束带,半分不似掌管爵禄封赠的清吏司主官。他向苏泽长揖,礼数周全,却无一丝谄媚之态。
“湛司,”苏泽开门见山,“验封司近月可有土官世职承袭之案?”
“有三案。”湛秋水答得极简,“云南木氏、四川奢氏、广西岑氏,皆依《土官承袭条例》办结,文书已呈通政司备案。”
“其中,可有因新设‘经济指标考成’而暂缓或驳回者?”
湛秋水略一沉吟:“岑氏子岑永寿,原拟承袭田州知州,然其治下近三年商税较前朝反降三成,验封司依新规,暂缓勘验,待其补呈三年商税增收之策,方予覆核。”
苏泽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做得好。”
他顿了顿,从案头取出一份折子,正是杨思忠入阁当日所上《海外殖拓三约》全文誊抄本,翻至末页,指着一行小字道:“杨阁老‘三约’第三条——‘封建有序’。你细看这‘序’字,是何意?”
湛秋水垂目细读,片刻后抬头,声音不高却极笃定:“‘序’者,非仅次序之序,更是教化之序、纲常之序、华夷之序。杨阁老之意,海外封建,非裂土分茅,而须以我大明礼法为纲,以经济考成为绳,使藩属之地,渐染华风,终归王化。”
苏泽抚掌而笑:“湛司果然读书读到了骨子里。”
他示意湛秋水近前,压低声音:“我欲于验封司下,设一‘藩务稽核所’,专理海外土官、藩王、羁縻卫所之考成——不考其兵甲多少,而考其子弟入学儒学书院者几人;不考其贡赋多寡,而考其境内新开驿路几条、新垦水田几何、新设义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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