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座。凡此种种,皆以数字为凭,录入‘藩务册’,三年一核,优者加衔晋俸,劣者削禄减秩,甚者革职不叙。”
湛秋水瞳孔微缩,随即深深一揖:“下官愿领此职。”
“不急。”苏泽摇头,“此所暂不设官,只由你验封司兼理。你先拟个章程,三日内呈来。我要拿它去内阁,同张阁老、李阁老当面议。”
湛秋水退下后,申时行悄然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卷宗:“子霖兄,这是今年上半年各衙门员外郎以下,因丁忧、病告、考察去职的空缺名录。共七十二处,其中六部及都察院占四十九,其余散在各寺监。”
苏泽接过翻看,目光停在一处:“大理寺右寺副空缺半年了?”
“是。”申时行点头,“原任张允修丁忧,按例应守制二十七个月,然其母病重,朝廷特恩准其‘夺情’,可回任。只是……”
“只是他不愿回来?”苏泽一笑。
申时行苦笑:“他托人带话,说‘家母病体未安,不敢离侧,宁辞官不夺情’。吏部几次催促,他皆称病坚辞。”
苏泽沉默片刻,忽而提笔,在名录上张允修名字旁写下四个字:“孝感天地。”
申时行愕然:“子霖兄?”
“孝者,百行之首。”苏泽搁下笔,“张允修若真能恪守孝道,不为权位所动,此心可鉴。你明日便拟票,升他为大理寺少卿,仍准其在家侍母,俸禄照支,另赐御药两匣、白米百石,以彰孝行。”
申时行怔住:“可……少卿已是正四品,且大理寺少卿须在衙理事,岂能长居乡里?”
“有何不可?”苏泽目光清亮,“古有‘白衣卿相’,今有‘养亲少卿’。若天下官员皆知,守孝者非但不碍升迁,反得殊荣厚待,谁还敢以‘夺情’为荣?谁还敢以‘奔丧’为讳?”
他指了指窗外:“汝默兄,你看这满朝朱紫,几人敢在丁忧时推辞复职?几人敢在升迁时直言‘吾母病未愈,不敢受命’?张允修此举,看似退,实为进——进的是士林之心,进的是礼法之纲。”
申时行久久不语,良久,才长叹一声:“子霖兄,我从前只道你善断政务,今日方知,你更懂人心。”
苏泽却未接话,只望向庭院深处。一株百年古槐枝繁叶茂,树影婆娑间,一只灰雀倏然掠过,翅膀扇动,带落几片枯叶。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考功司主事赵用贤疾步入内,面色发白,手中紧攥一份火漆封印的密报:“侍郎大人!通政司急递——朝鲜国遣使入京,携王太子亲书《求师表》一份,言‘汤显祖先生德隆望重,恳请天朝准其归国,以教东土’!”
申时行霍然起身。
苏泽却端坐不动,只缓缓伸出右手。
赵用贤双手奉上密报。
苏泽并不拆封,只用拇指指腹,细细摩挲着火漆印章上那一道蜿蜒的蟠龙纹——那是朝鲜王室亲用的“东宫宝印”,纹路清晰,火漆未损。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湖水。
“赵主事,”他声音平缓如常,“你即刻拟一道咨文,发往鸿胪寺。就说——汤显祖先生在朝鲜讲学三年,教化有方,深得王太子敬重,此乃我大明文教远播之证。然其任职,系奉前吏部尚书杨思忠公之命,今杨阁老既专理海外事务,汤先生去留,须由杨阁老亲决。”
赵用贤一愣:“可……杨阁老尚未……”
“那就等。”苏泽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咨文末尾加一句——‘汤显祖先生学问精纯,朝廷惜才,若其任期届满,吏部愿优先擢用,不拘常格。’”
赵用贤喏喏退下。
申时行却听出了弦外之音:“子霖兄,你是要拖?”
苏泽终于拆开密报,目光扫过王太子那稚嫩却工整的楷书,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拖,是等。”
“等什么?”
“等杨阁老的‘三约’真正落地。”苏泽将密报轻轻放回案上,指尖点了点“封建有序”四字,“汤显祖在朝鲜,是王太子之师;若他归来,便是我吏部之员。可如今朝鲜尚在‘封建’序列之外,王太子未获朝廷正式册封,其‘求师表’,礼法上不过是一份私函。”
他抬眼看向申时行,目光如刃:“汝默兄,你可记得,太祖高皇帝时,高丽使臣求赐《大统历》,太祖如何批复?”
申时行脱口而出:“‘尔国未奉正朔,焉得颁历?’”
“正是。”苏泽颔首,“汤显祖之事,亦同此理。朝鲜若欲得我大明名师,须先正其名分;若欲正其名分,须先践‘三约’——航路通、物产输、封建序。三者皆备,方为藩属;藩属既立,其求师之请,方具礼法之重。”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杨阁老划走海外人事权,不是为锁死汤显祖,而是为立规。规矩立住了,汤显祖归来,才是荣耀;若规矩未立,他此时归来,反成笑柄——一个连藩属名分都未定的国家,何德何能,强求天朝名师?”
申时行浑身一震,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明白,苏泽为何不拆密报便知其内容,为何不怒反笑——因为这根本不是一封求人的信,而是一份投名状,一份朝鲜王室试探大明底线的试探书。而苏泽,早已在杨思忠划界的那一刻,就看清了所有棋局的落子方位。
夕阳西下,余晖将整个吏部后堂染成一片金红。苏泽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新裱的《大明舆地图》,图上朝鲜半岛只以淡淡墨线勾勒,尚未填色。
他取过一支饱蘸朱砂的狼毫,笔尖悬于朝鲜之上,迟迟未落。
朱砂将滴未滴,在宣纸上凝成一点灼目的红。
就像一场尚未开始,却已注定轰动朝野的人事风暴,在无声中积蓄着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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