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升一改慵懒的样子,说道:“水师北上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阿瑜陀耶。这些联署的人,后天会一起进宫劝谏国主。国主若聪明,就该顺水推舟。”
罗玮仍有顾虑,他问道:“国主万一不答应……”
马升打断...
苏泽搁下狼毫,墨迹未干的奏疏在案上微微泛着幽光。他凝神又读了一遍,字字推敲,句句斟酌,既无溢美之词失于浮夸,亦无苛责之语伤及体面——通篇只讲事、摆理、列证,将杨思忠自《海外封建论》初成至今所谋、所荐、所行,皆以实绩为据:倭银公司北洲航线之策出于其手;琉球国主应召遣船,系其亲赴那霸游说三日;直沽参市勃兴前夜,正是他力主暂缓辽东人参专营、腾出市舶司仓廪以备北洲货入;更不必提,今岁已派出七批吏员赴夏威夷中转站试署“抚夷同知”,其中五人皆由杨思忠亲自遴选、密札考语,谓“能耐风涛、通晓番情、不贪货利、可镇远徼”。
奏疏末尾,他特意补了一句:“海外非但疆土之延,实乃国运之枢。昔汉通西域,非止得马、得玉,而在断匈奴右臂;唐开安西,非徒耀兵、设府,而在控丝路之喉。今北洲万里沃野,东接扶桑之暖流,西引欧陆之商帆,南连南洋之米粟,北据寒林之参皮。若无中枢一员,总其政、统其财、调其人、节其度,则数十勋府如散沙,百艘商船似群凫,终将蹈宋之市舶使权分而利散、元之宣慰司权重而民怨之覆辙。”
写毕,他唤来值房小吏,取火漆封缄,盖上钦赐的“检正章”朱印,又亲手钤了“苏泽私记”小印于骑缝处——此乃他近来养成的习惯:凡涉重大人事与制度之议,必双印并用,显其郑重。
此时天色已近申时,值房外廊下蝉声嘶哑,暑气蒸腾。苏泽推开窗,见内阁值房檐角悬着一串铜铃,风过无声,唯余热浪翻涌。他忽然想起昨日张敬修自直沽归来所言:北洲金山湾港口西侧山坳中,竟有天然温泉涌出,水汽氤氲,白雾终日不散,当地殷商遗民呼为“地脉之息”,采药者避之唯恐不及,唯恐惊扰山灵。张敬修却带人测了水质,含硫微温,澄澈无味,泡之筋骨松快,敷之创口敛合甚速。他本欲建一疗养驿馆,却苦于无匠无料,只得暂以竹棚围之,留作船员休憩之所。
苏泽心头一动。
疗养?温泉?北洲苦寒,开拓者初至,水土不服者十之六七,疫病常起于秋冬之交。若能在金山湾、夏威夷、乃至未来澳洲据点广设汤泉驿,既可收治病卒,又可辟为商旅歇脚、勋贵子弟冬日休养之地——此非仅医事,实为拓殖之基础设施!且温泉无需开矿、不耗木石,唯需引渠、筑池、设帐,成本极低,见效极快。若再配李时珍所拟《北洲水土方》中温补药浴之法,辅以成衣厂新制之厚绒浴袍、防滑麻底布屐……这便不是一处驿站,而是一条“健康产业链”!
他立刻提笔,在奏疏夹页添注一条:“请准于北洲诸港择地设‘安澜驿’,首建金山湾汤泉所。所需匠役,可由京师工部抽调善砌石、通沟渠者三十名,随下月‘振海号’赴北;所用物料,准予市舶司特支,账列‘海外拓殖公费’项下,不入吏部考成。”
写至此,他搁笔一笑。
这便是他真正想埋下的伏笔——表面是建驿站,实则借机将工部、太医院、市舶司、甚至新近成立的皇家实学会,尽数纳入海外事务体系。日后但凡北洲修路、凿井、架桥、筑堡、立碑、刻律,皆可名正言顺调用中枢各部人力物力,再不必事事经吏部勘验、户部拨款、刑部备案。而杨思忠一旦专司海外,便自然成为这一体系的总枢纽。他举荐的人,是去北洲;他调用的物,是往北洲;他签发的令,是行于北洲。久而久之,吏部之权,便如春冰遇阳,悄然消融于万里海波之间。
次日早朝,丹陛之下,百官肃立。
高拱捧奏疏出班,声音清越如钟:“臣等谨奏:今北洲拓殖,势如燎原。然航线既开,商旅日众,藩属渐增,侨民愈繁,而事权不一,政出多门。或兵部主屯垦,或户部管粮饷,或工部督营造,或礼部理番俗,或刑部审讼狱。一纸公文往返三月,一事之决迟滞半载。长此以往,非但贻误机宜,更恐启割据之渐。臣等共议,宜设专务阁臣一员,总理海外分封、移民、贸易、教化、刑狱、工程诸事,以一归统,以简驭繁。拟请吏部尚书杨思忠,素明边略,深谙海情,著有《海外封建论》,荐才海外,功在社稷。今北洲参热方炽,金山消息渐确,拓殖正当鼎盛之时,非此人不能镇之、理之、导之、成之。伏乞圣裁。”
殿内一时寂然。
万历皇帝年仅十五,端坐御座,眉目间尚存稚气,然目光沉静。他听罢,并未即刻应允,只缓缓道:“杨卿所奏,朕已览悉。然增设阁臣,事关国体,须得廷议。”
话音未落,左班首位,杨思忠缓步出列。他今日未着绯袍,而是一袭素青直裰,腰束黑革带,足蹬布履,竟似一位即将远行的老儒。他向御座深深一揖,声如古磬:“陛下,老臣不敢当此重寄。然臣有一言,必陈于君前——海外之事,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风涛之险;不在奏对之巧,而在躬行之实。臣若入阁,愿辞吏部之职,不领俸禄之增,惟求两事:一,请准臣每年亲赴北洲一次,驻金山湾三月,与拓者同食同宿,察其疾苦,验其成效;二,请准臣于内阁之外,另设‘海外事务堂’,堂中不置官阶,不论品秩,凡工、医、商、匠、译、农、兵之精熟北洲者,皆可为堂中‘咨议’,直言无讳,直报于臣。此非揽权,实为去蔽。”
满朝文武闻言,无不悚然。
这哪里是求高位?分明是自卸重权、自缚手脚、自投风涛!
李一元立于右班,手指微颤,袖口轻抖,却终于没有开口。
雷礼在旁,悄然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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