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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6章 帝国血酬定律(上)(第2页/共2页)

份名录:

    其一,《北洲分封预备人选录》,列勋贵旁支、军户世袭子弟、国子监落第举子共一百四十七人,按籍贯、功名、年龄、体格、通商经验分类,附有刑部签押的“无涉重罪”证明。

    其二,《首批封邑勘界图册》,详绘松江卫下青浦、崇明二邑山川水系、可耕面积、土人聚落、盐碱分布,图侧小楷标注:“据琉球商舶三十年航志及满剌加总督陈庆澳洲勘测图补订。”

    其三,也是最令杨思忠指尖微颤的——《海外封建贡税预估表(试行)》。

    表首一行小字:“据琉球尚氏、满剌加郑氏所提供商路成本、运力损耗、土产市价、人口增长速率,推演三十年周期。”

    表格分列三栏:第一栏“年份”,自元年至三十年;第二栏“预征贡金(两白银)”,数字呈缓慢上升曲线,至第十年达峰值十五万,之后趋稳;第三栏最细密——“折算实绩:新垦田亩/新增户籍/设立县学数/驯化土人户数/缴获海盗首级数”,每一项皆有浮动区间,且注明“以刑部巡按御史实地核验为准”。

    杨思忠翻到最后一页,见页脚一行极淡墨迹,似是苏泽亲笔:“贡金可缓,教化不可缓;田亩可虚,学舍不可虚;土人可抚,首级必验。”

    他将名录推至灯下,火苗跃动,映得纸面泛金。

    此时,窗外传来轻叩。

    李庆芳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只紫檀匣,掀开盖,里面是一叠薄薄纸张,墨迹未干。

    “老师,刑部刚递来的。”李庆芳声音平静,“张、王两家案卷,大理寺已复核完毕,朱批‘依律当斩’,但因‘主动请封、输诚海外’,改判‘削籍为民,永不得返京’——不过……”

    他抽出最上一张:“这是大理寺少卿私下的批注,只给咱们看的。”

    纸上写着:“此案铁证如山,然二十三人离京时,船上载有张府账房一名、王府管事两名、医女三名、绣娘五名、童仆十二口……共计三十八人,皆未列名封爵,亦无官牒。查其户籍,俱为‘自愿随行’,然张府账房临行前,曾向礼部捐银五百两,称‘助建琉球驿馆’。”

    杨思忠眸光一闪:“捐银?”

    “对。”李庆芳微笑,“礼部已收,且开了官印收据。而琉球驿馆,正是尚元国主上月奏请、内阁刚批的‘海外藩属联络枢纽’。”

    两人相视,无需多言。

    所谓“自愿”,从来不是赤手空拳的奔赴。是有人替他们备好船,有人替他们垫好银,有人替他们写好剧本,甚至——有人替他们把“削籍为民”的判词,悄悄改成“荣归封地”的诰命。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推波助澜者,早已布下千里伏线。

    三日后,郑怀远与尚元在通政司拿到了第一批“海外情报汇编”,厚达百页,分“北洲风物志”“澳洲土语辑要”“海图辨讹录”“商船避险十三条”等十二类,每类皆有琉球与满剌加老舵手手绘插图,墨迹斑驳却精准异常。

    尚元抚着纸页边缘的潮气,叹道:“这哪里是情报?分明是造船图纸、种稻指南、教化教案……连土人婚丧如何用银、集市讨价还价该用哪几句俚语,都记得清清楚楚。”

    郑怀远则翻到末页,指着一行小字:“咦?这里写着‘本册印制五十部,除进呈内阁、礼部、工部、兵部、户部、刑部、吏部、中书门下外,另存琉球、满剌加、松江卫、青浦县、崇明县各一部,供封君随时参阅’……”

    他抬头,眼睛发亮:“尚兄,咱们这册子,可是能卖钱的!”

    尚元摇头,却笑意更深:“不卖钱。咱们把它,白送给下一个要出海的伯爵府。”

    “为什么?”

    “因为……”尚元推开窗,望向远处皇城琉璃瓦上跃动的金光,“下一艘船,已经等不及要启程了。”

    果然,当夜通政司飞骑传报:英国公府七房庶子、成国公府五房旁支、定国公府十二房远亲,共三十七人,已于亥时齐聚礼部门前,手持香炉,长跪不起,恳请“照张王旧例,一体分封”。

    礼部侍郎罗万化未见,只遣书吏传话:“诸位且回。明日辰时,礼部将开‘海外封建讲习班’,凡有意者,持户籍、家谱、无罪证明,皆可报名。”

    消息传出,京师勋贵府邸灯火彻夜未熄。

    有的在翻族谱找旁支,有的在清库房凑盘缠,有的连夜修书往南直隶、浙江、福建,召族中会操舟、懂医、识药、擅耕的子弟速来京师。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向同一个地方——

    位于皇城东南角、原为尚膳监旧址的新衙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黑漆匾额,三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幽幽发亮:

    “封建司”。

    牌匾右下,一方小小朱印,篆文清晰:

    “中书门下·五房直印”。

    同一时刻,苏泽书房烛火通明。

    案头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松江卫初拟的《青浦垦荒章程》,一份是琉球尚氏送来的《北洲航线补遗》,最后一份,是满剌加总督陈庆自澳洲寄来的密信,信封上盖着一枚奇特火漆印——一头鲸鱼衔着锚链,锚尖刺穿一幅展开的海图。

    苏泽拆信,取出薄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第一批流民三百户已抵澳洲悉尼港。掘井三口,得甜水;垦地五百亩,播麦种;土人酋长赠鹿皮二十张,称‘愿为大明守东山’。另,探得西南方二百里,有黑色硬石,燃之如油,不知何物。”

    苏泽将信纸覆于烛火之上。

    火苗舔舐纸角,墨迹蜷曲,化为灰蝶。

    他凝视那团幽蓝火光,直到灰烬落于青瓷砚池,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窗外,初春的风正掠过皇城角楼,卷起几片未融的残雪。

    风里,仿佛已有咸腥海气,混着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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