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这套“帝国血酬论”,其实只讲了一半。
另外一半,则是要对小皇帝讲的。
次日,苏泽入宫经筵,这一次苏泽经筵的题目是“宗周春秋”。
看到这个题目,小皇帝本来是有些兴致缺缺的,不用说,...
苏泽提笔写至“专理海外拓”五字时,笔尖顿住,墨迹在纸上微微洇开,如一滴深色的露水。他搁下狼毫,取过案头新印的《北洲参辨用略说》,翻至末页——李时珍亲笔所题小字:“此物虽丰于野,然性畏燥烈、忌强光、喜腐殖、需轮歇。若尽掘而不养,三年则山野空青,十年则根脉绝迹。”
这行字,苏泽已读过三遍。
他起身推开窗,暮色正从西边漫入内阁值房。远处皇城角楼的飞檐被余晖染成金红,而近处六部衙门的屋脊却已沉入青灰的阴影里。京师一日喧腾将尽,可北洲的森林尚在无边寂静中呼吸——那片尚未被犁铧惊扰的土地,此刻正悄然孕育着大明未来百年最坚韧的藤蔓。
苏泽重坐回案前,蘸墨,在奏疏末尾添上一段补注:
“臣查得北洲参产处,多在密林阴坡、溪涧旁侧,其土松软湿润,腐叶厚积,非人力垦殖之壤,实为天设药圃。然今商旅蜂拥,采者如蚁,唯利是图,不问节气、不择老幼、不论根须,但见黄褐即掘,掘毕即焚林以利寻觅。长此以往,非但参绝,且山体失固,暴雨必致泥流崩泻,毁田伤人。故臣以为,海外拓务之首务,不在速封、不在广占,而在立规。”
他搁笔,唤来值房小吏:“去请农部郎中赵元礼、太医院副使周履靖、市舶司通事沈惟敬,半个时辰后,到内阁西厢待命。”
小吏领命而去。苏泽又取出一张素纸,以炭条勾勒出北洲西海岸轮廓——自金山湾向北三百里,有一处天然港湾,形如半张开的手掌,湾内水深浪缓,岸线曲折,背倚连绵丘陵,丘陵之后,便是李时珍所述“林深苔厚、雾气终年不散”的参谷所在。他在港湾旁标注“栖霞港”,又在丘陵背面圈出两处空白:“参圃示范区”“育种试验场”。
门外脚步声渐近。赵元礼率先步入,官袍下摆还沾着泥土,袖口有新鲜草汁痕迹;周履靖手持一方青布包裹,打开后是几截剖开的参根,断面乳白微黄,渗出清亮汁液;沈惟敬则捧着一卷泛黄皮纸,乃是倭银公司从北洲殷商遗民处换来的手绘地图,图上以朱砂点出十余处“地根茂盛之地”,旁边歪斜注着汉字与类似契丹文的符号混杂的批注。
四人围坐。苏泽未多言,只将炭笔图推至中央。
赵元礼抚须道:“栖霞港地势绝佳,丘陵土壤含腐殖质逾四成,比辽东参地更宜育种。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履靖手中参根,“辽参三年成材,此物若真与辽参同源,生长期恐更久。贸然移栽,恐水土不服。”
周履靖点头,指尖轻触参根断面:“李某尝以辽参汤引之,其效稍逊,然久服反觉气机更稳。或因其生境幽寒,性本沉敛。若强移于暖地,则如鹤入鸡群,神气不聚矣。”
沈惟敬展开皮纸地图,指着一处朱砂点:“此处‘殷商遗民’谓之‘鹿鸣坳’,其人采参有古法:春不掘、夏不扰、秋择壮者、冬留老根。每岁所取,不过林间十分之一。彼等言,‘大地之根,断其须则伤其魂,掘其主则绝其嗣’。”
苏泽颔首。他早料到此节。北洲参的真正价值,不在暴利,而在可持续——它是一把钥匙,能打开大明对海外资源认知的锈锁。从前人视自然为取之不尽的仓库,如今须知其亦是需精心养护的庭院。
“故臣拟三策。”苏泽声音沉静,“一曰‘划界护生’:由栖霞港起,沿丘陵划定五百里参域,禁火焚、禁滥掘、禁携铁器入林。设巡检司,以退伍老兵为骨干,配发特制竹牌腰牌,持牌者方准入林采挖,且须按季申报所采数量、部位、地点。”
赵元礼眼睛一亮:“竹牌?妙!竹易朽,一年一换,防伪便在纹理与刻痕。臣即调农部‘林政司’精干,赴北洲勘界立碑!”
“二曰‘育种为本’。”苏泽指向图中“育种试验场”,“首批运去百名药农,携辽参种子、北洲参种根,于遮阴温棚中试种。成败不论,重在摸索其习性。另拨专款,在栖霞港建‘参种库’,收储各地优质种源,仿太医院‘御药库’之制,分等分级,严加保管。”
周履靖抚掌:“此策合乎医理!李某愿遣院中十名年轻医士随行,专录其生长节律、病虫害状、炮制差异。”
“三曰‘以工代赈’。”苏泽目光转向沈惟敬,“沈通事,你通晓殷商遗民言语,可否招其为师?”
沈惟敬一怔,随即明白:“检正是要……教我大明工匠学其采挖之法?”
“非止采挖。”苏泽摇头,“更要学其辨识老参嫩参、识其伴生草木、察其山势水脉。彼等居此数百年,早已与山林共生。今我大明拓殖,非为掠夺,乃为共生。授其铁器、盐粮、布匹,换其千年山居之智。此非恩赐,乃交易。”
室内一时寂静。窗外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清越悠长。
赵元礼忽道:“若依此三策,参价恐难久居高位。”
苏泽微笑:“正要如此。价高则趋之若鹜,价平则守之以恒。待三年后,北洲参可如川贝、茯苓般寻常入药,方是大功。”
周履靖低声道:“李某曾闻,辽东老参农有言:‘参怕人,人越急,参越死。’”
话音未落,值房外传来熟悉而沉稳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杨思忠立于门槛,玄色官袍未换,胸前补子上云鹤展翅,鬓角却添了几缕霜色。他目光扫过案上炭笔图、青布包裹、泛黄皮纸,最后落在苏泽脸上,眼中并无惯常的审慎,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了然。
“子霖。”他开口,声音微哑,“你画的栖霞港,老夫二十年前,曾在梦中见过。”
苏泽起身,肃容一揖:“杨公既梦见此港,何不亲手筑之?”
杨思忠未答,只缓步上前,指尖悬于炭笔所绘的丘陵线上,久久不动。暮色已彻底吞没窗棂,值房内烛火初燃,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缓缓游移。良久,他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印——非官印,而是一方紫檀小玺,上镌“海天一粟”四字,边角磨得圆润,显是常年摩挲。
“此印,是老夫弱冠时游东海所刻。”他将印轻轻按在栖霞港位置,朱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