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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5章 真“庞氏”骗局(第2页/共2页)

不是来伺候他的,是来盯住他的。若他怯战、怠工、私逃,李猛的刀会在他踏上北洲土地前就斩断他的脊梁。

    正欲迈步,忽听身后马蹄急响。一骑绝尘而来,马上人青衫磊落,腰悬竹节杖,正是张翰章。他勒马于码头石阶下,喘息未定,已扬声笑道:“刘兄且慢!”

    刘尧臣止步。张翰章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叠油纸包好的东西,双手奉上:“前日得尚国主指点,连夜赶制的‘金山湾三宝’,特来相赠!”

    刘尧臣微讶,接过一看,第一包是晒干的野姜片,辛辣刺鼻;第二包是碾碎的松脂与蜂蜡混制的防水膏;第三包竟是数十枚磨得锋利的小铜铃,铃舌缠着细麻绳。

    “野姜驱瘴,松脂膏涂船缝防渗漏,铜铃系于营帐四角,夜风过则响,可惊走山狸、野獾,亦能预警宵小。”张翰章眨眨眼,“我已雇了三十个京师最好的泥瓦匠,半月后乘‘顺风号’启程,专为你建码头仓库。他们随身带的砖模,烧出来的砖,尺寸与镇北军辽东营房一模一样。”

    刘尧臣心头一热,拱手道:“张兄盛情……”

    “莫谢我。”张翰章摆手,神色忽然郑重,“我只盼刘兄到了金山湾,莫忘了咱们同是离京的‘弃子’。你若建起市镇,许我一块地,开个杂货铺,卖淘金铲子、棉布、火药、治痢疾的黄连丸——总比在京师替人写讼状强。”

    刘尧臣凝视着他,忽而朗声大笑,笑声惊起飞鸟:“好!若我刘尧臣在金山湾立起第一座市舶司,张兄便是首任提举!”

    张翰章亦笑,笑声爽利如裂锦。两人击掌为誓,掌心相击之声清脆,震散了江上最后一缕薄雾。

    “破浪”号离岸时,刘尧臣立于船首。江风猎猎,吹得披风鼓荡如帆。他看见张翰章牵马立于岸边,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一个小黑点,却始终未转身离去。远处,礼部官吏正指挥着十几辆骡车,将一箱箱书籍、种子、铁器、火药运上另一艘更大的海船——那是张翰章的座驾“启明”号,船头挂着一面新制的旗,旗面素白,中央绣着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

    刘尧臣默默解下腰间雁翎刀,抽出半寸寒刃。刀身映着朝阳,金光跳动,恍惚间竟与张翰章旗上的嫩芽重叠。他忽然明白,所谓开拓,并非挥锄开荒,而是将人心里那点不肯烂在故土的活气,一寸寸剜出来,栽进异乡的冻土里。

    船行三日,入东海。风浪渐大,“破浪”号颠簸如叶。夜间,刘尧臣独坐舱中,就着烛火翻看那卷辽东屯田账册。字字句句皆是血汗结晶:某年某月,掘井三口,耗工二百四十;某年某月,筑堤防洪,用石三千方;某年某月,垦荒八百亩,种粟、豆、麻,秋收折银若干……数字冰冷,却如铁链般环环相扣,织成一座活着的堡垒。

    他合上账册,推开舷窗。月光如练,泼洒在墨色海面上,碎成万点银鳞。远处,似有隐约灯火浮动——是巡海的水师哨船,还是某处未登记的渔火?他凝神细看,那灯火却倏忽隐没于浪谷深处,仿佛从未存在。

    次日拂晓,瞭望哨突然高呼:“桅影!左舷三十度,三桅!”

    李猛疾步冲上甲板,眯眼眺望,旋即低喝:“是‘顺风号’!张男爵的船!”

    果然,海平线处,一艘修长海船破浪而来,船身刷着淡青漆,帆影如翼,速度竟不输“破浪”号。两船渐渐并行,相距不足百步。张翰章立于“顺风号”船首,手中高举一卷黄绸,迎风展开,上面墨书四个大字:风同海阔。

    刘尧臣亦取过一匹红绸,蘸墨挥毫,写下四字:山共云平。

    两船擦肩而过,红绸与黄绸在风中猎猎交舞,如两簇不灭的火焰,灼灼燃烧在浩渺碧波之上。绸面墨迹未干,已被咸腥海风浸透,字迹晕染开来,却愈发遒劲,仿佛那墨是血,那绸是皮,那字是刻在天地之间的誓言。

    正午时分,海天交接处浮起一线灰影。瞭望哨的声音颤抖起来:“陆!金山湾!”

    刘尧臣奔至船首,极目远眺。那灰影渐渐清晰,先是山峦起伏的轮廓,再是蜿蜒海岸的曲线,最后,一点金光在湾口闪烁——是阳光照在沙滩上反射的亮色,还是……真金?

    李猛走到他身侧,声音低沉:“男爵,金山湾到了。”

    刘尧臣没有答话。他只是解下肩上乌木长枪,双手紧握枪杆,将枪尖缓缓指向那片尚未踏足的、起伏的、沉默的褐色山峦。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像一滴凝固的墨,又像一粒待燃的星火。

    身后,“破浪”号上千将士屏息而立,甲板寂静如墓。唯有海风穿过帆索,发出呜呜低鸣,仿佛整片太平洋都在屏息,等待一个名字,被第一次,郑重地,喊出它的新称谓。

    张翰章的“启明”号尚在百里之外,但他已提前派出三艘快艇,艇上载着二十名泥瓦匠、五名老铁匠、十桶桐油、三十捆麻绳,以及一尊刚铸好的青铜钟——钟身未刻字,只预留了位置。钟上将刻的,不是“风调雨顺”,也不是“国泰民安”,而是八个字:金山初拓,刘氏开疆。

    而此刻,在刘尧臣的靴底,正悄然沾上第一粒来自北洲的、微带着盐霜与腐叶气息的褐色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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