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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8章 寝殿交锋(一)(第2页/共2页)

伯爵府,如今连南京城门税的账都未必算得清。张敬修的账本,却能让三百万两白银的铁路债券,每一文利息都按时兑付。他娶的不是刘家女,是刘世延递上来的一份投名状。”

    刘荩臣脸色微变。

    李成梁拍拍他肩头:“你回去告诉你父亲——就说李成梁谢他这份心意。但辽东镇的账,我李成梁自己算。进伍军人管理司的银元,我一分不贪;裁下来的空饷,我一分不截;安置老兵的钱,我亲自盯着发到每人手里。可若哪天,我看见有人打着‘太子殿下的旨意’‘苏教务长的章程’的旗号,在辽东卖官鬻爵、克扣垦荒粮种,那我不但要砍他的手,还要请出戚阁老当年赐我的那柄龙泉剑,挂在都护府仪门上——剑锋所指,便是辽东镇的规矩。”

    刘荩臣浑身一凛,郑重抱拳:“侄儿谨记!”

    李成梁转身欲走,忽又顿住:“对了,你明日抽空去趟安东卫,把前日新铸的三十副‘辽东式’胸甲送去。告诉工匠,铆钉必须用青铜,甲叶间隙不能超半寸,内衬麂皮要双层——如松信里说了,北洲那边野猪群凶,新垦地常遭冲撞。”

    刘荩臣应声:“是!”

    李成梁走了几步,又回头:“还有,告诉工匠,胸甲内侧,刻一行小字——‘万历十九年冬,辽东镇造’。不必刻我李成梁的名字,刻‘如松亲核’。”

    刘荩臣心头一震,垂首:“……遵命。”

    同日,京师。

    进伍军人管理司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沈明远面前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辽东镇八日内呈报的《兵员实册》及《虚额补缴明细》,字迹工整,印鉴齐全,末尾赫然盖着“如松亲核”;一份是安南都护府的回文,措辞委婉,称“黎氏余孽蠢动,需增募乡勇五百以固边防”,实则推诿拖延;第三份,则是兵部转来的密报——安西都护府都护杨思忠,已秘密调集三千镇西军,沿嘉峪关至哈密一线布防,声称“防吐鲁番寇掠”,实则将原定裁撤的五千老弱,尽数混编入戍边序列。

    张敬修放下茶盏,轻声道:“杨尚书这手,比当年在吏部考功时还滑。”

    戚金冷笑:“滑?那是拿刀架在朝廷脖子上谈价钱。他若真防吐鲁番,早该奏请增兵,而非等裁军令下,才临时‘发现’边患。”

    沈明远没说话,只用朱笔在安南、安西两份文书上各画了个叉,又在辽东那份上,重重圈住“如松亲核”四字。

    门外脚步声急促,书吏捧着一叠文书进来:“李主司,兵部刚送来的,各镇裁军进度汇总。另有……一封家信,辽东来的。”

    沈明远接过家信,拆开,只扫一眼,便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他提起朱笔,在辽东镇文书空白处批道:“准。实兵铜牌制度,推广至四边诸镇。限三月内,各都护府依例施行。逾期未报者,视同抗旨。”

    写毕,他取过私印,在“准”字旁用力一按。

    如松亲核。

    朱砂殷红,力透纸背。

    张敬修看着那方印,忽然道:“李主司,您说……陛下和太子殿下,此刻可也在看这份辽东的实册?”

    沈明远推开窗。

    窗外,紫宸殿方向,一缕青烟笔直升起,袅袅不散——那是内阁值房熏香的烟气,此刻正与宫墙外飘来的炊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烟气升得再高,也得靠下面的灶火烧着。”他声音平静,“辽东这把火,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谁敢往里添柴,谁又想趁乱泼水。”

    他合上窗,屋内炭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金星。

    “传令。”沈明远坐正,声音冷冽如刀,“令各期武监毕业生,凡在四边都护府任职者,即日起,以个人名义,向进伍军人管理司密报所在都护府军籍实情。署名与否,悉听尊便。但凡所报属实,记功一次;若查实瞒报、包庇,与其直系上官,一体论处。”

    戚金皱眉:“此举怕要得罪人。”

    “得罪人?”沈明远嘴角微扬,“戚金第七期,你当年在戚阁老帐下当值,亲眼见过他如何处置一个谎报军粮霉变的仓大使——不是砍头,是剥了官袍,押去码头扛沙包,扛到死。戚阁老说过,军政之弊,如痈在背,不痛则已,一痛必死。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不过是把老师当年割痈的刀,再磨快些罢了。”

    张敬修默然片刻,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案前。

    “李主司,此刀随我七年,自武监毕业至今,从未离身。今日,我愿以此刀为誓——进伍军人管理司所行之事,纵使天下谤议如沸,张某亦持此刃,护持到底。”

    沈明远凝视那柄鲨鱼皮鞘的雁翎刀,缓缓伸手,却不接刀,只用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点。

    “刀,不用发誓。”他说,“刀,只用来劈开拦路的荆棘。”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而荆棘之后,是辽东新铸的铜牌,是北洲待垦的沃土,是武监课堂里尚未长大的少年——那些名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值房外,初雪悄然落下。

    雪片无声覆盖在总参谋部门前的青砖上,也覆在刚刚贴出的告示上——《关于辽东镇实兵铜牌制度施行细则》。墨迹未干,雪粒已在其上铺开薄薄一层,却掩不住那力透纸背的“如松亲核”四字。

    雪越下越大。

    而在千里之外的辽东,王三虎正用粗粝的手掌,一遍遍擦拭那块崭新的铜牌。铜牌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光泽,背面的铅封完好无损,凸起的“如松亲核”四字,清晰得能摸出每一笔的棱角。

    他把铜牌贴在胸口,那里跳动的心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沉,更稳,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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