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主随行带了三百侍卫，皆持汉式环首刀，穿绯色锦袍……”

    张司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告诉郑国主，藩王仪仗，须用大明制式卤簿。绯袍可穿，但刀鞘须裹鲛皮，刀柄缀银螭首——这是礼部文书写的，不是我定的规矩。”

    郑安垂首应是，心中却明镜似的：那三百侍卫，实是郑怀远在京师招募的死士，刀锋淬过毒，腰间暗藏袖弩。可张司这一句，便将三百把刀，硬生生削成了三百支仪仗用的礼器。

    申时末，天光渐染金红。“凌云”号破浪而至。船未泊稳，舷梯已放。三百绯袍侍卫如赤潮涌下，刀鞘磕碰声清越如磬，在满剌加焦土上踏出整齐节拍。人群分开，郑怀远缓步而出。

    他未戴冠，只束一条素白玉簪，玄色深衣广袖垂落，袖口银线绣着细密的满剌加古纹——那是郑氏家徽，亦是当年永乐帝亲赐的“忠顺”二字变形。他足下木屐踏在焦黑码头上，每一步都留下浅浅印痕，仿佛不是踩在异国废墟，而是踏回故园门槛。

    张司率诸将迎至码头尽头。双方相距十步，郑怀远忽然停步，解下腰间一枚铜牌，双手捧起。铜牌背面阴刻“大明永乐十六年赐满剌加国王”十二字，正面却是斑驳蚀痕，唯余半枚模糊玺印。

    “先祖遗物，不敢私藏。”他声音清越，字字入耳，“今日奉还天朝，乞殿下收回。”

    张司不接，只深深一揖：“国主归国，何须献器？此物当悬于新宫正殿，昭示天朝恩义，万世不朽。”

    郑怀远仰首，望向远处王宫废墟上飘扬的明军大纛。纛旗猎猎，金线绣着“大明”二字，在夕阳下灼灼如燃。他喉结微动，终未再言，只将铜牌郑重放回怀中，转身面向满剌加焦土，长揖及地。

    就在此时，西岸方向骤然爆发出震天欢呼！原是最后两座棱堡守军竖起白旗。一名佛郎机百夫长踉跄奔至码头，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册羊皮卷宗——那是满剌加百年税册原本，纸页焦黄，边角卷曲，却保存完好。

    张司命郑安接过。郑安翻开首页，一行拉丁文标题赫然在目：“Regnum Malacca, Tributum Annuum ad Imperium Sinicum”（满剌加王国，岁贡大明帝国）。他指尖抚过那些褪色墨迹，忽然抬头，望向郑怀远。

    郑怀远静立不动，夕照为他侧脸镀上金边，唯有眼中泪光一闪，迅即被风吹干。

    当晚，满剌加王宫遗址前搭起高台。鸿胪寺少卿宣读诏书，礼部官员捧出崭新金印——印纽蟠螭，印文“满剌加国王之印”，朱砂尚未干透。郑怀远跪接，额头触地三叩，额角沾满焦土。

    张司立于阶下，忽见郑怀远身后侍卫中，一人身形微晃，似被晚风所袭。那人抬袖拭额，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内一道陈年旧疤——形如新月，正是当年泉州港水师校场比武，郑怀远亲手所划。

    张司垂眸，掩去眼底微澜。他想起三年前马尼拉初见郑怀远，对方递来一份手绘海图，图旁题小字：“身虽羁旅，心系故疆。愿为大明执灯，照彻南洋。”

    灯，终究是点亮了。

    次日卯时，张司亲率水师精锐，护送郑怀远登上王宫旧址。工兵营已连夜清理出一片平地，夯土为基，楠木为柱。礼部匠人正依制绘制丹陛纹样，朱砂调得浓淡相宜，恰似初阳染就。

    张司忽问郑安：“昨日缴获的佛郎机火药库里，可寻出旧日满剌加王室印玺？”

    郑安一愣：“禀提督，搜遍残垣，唯见碎玉屑若干，恐已焚毁。”

    张司点头，转身取过案上一方紫檀匣。匣盖开启，内衬明黄绫缎，静静卧着一枚青田石印——印文“满剌加国王”，篆法古拙，与永乐年间赐印同出一辙。印侧刻小字：“嘉靖二十一年，礼部奉敕补铸。”

    郑安倒吸凉气：“这……这是朝廷早备下的？”

    张司不答，只将印匣轻轻推至郑怀远面前：“国主请看。此印，礼部存档三十年。今日取出，非为补缺，实为证——满剌加王统，一日未绝。”

    郑怀远指尖颤抖，却未去触碰。他凝视印文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刀尖轻点印匣一角。铮然一声脆响，青田石印微微震动，匣底暗格弹开，露出一卷泛黄绢帛。展开，竟是永乐帝亲笔诏书副本，墨迹如新：“……满剌加王，忠顺天朝，世守藩篱。朕已敕命，凡我臣民，遇其国主，如见天颜。”

    张司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海：“国主，大明从未忘记满剌加。只是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时辰。”

    郑怀远闭目，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滴在诏书“天颜”二字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再睁眼时，眸中再无悲戚，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坚定。

    “本王……”他顿了顿，改口，“臣，郑怀远，叩谢天恩。”

    张司肃然还礼，袍袖拂过夯土台面，扬起微尘。尘埃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浮游，宛如无数细小星辰，缓缓升腾，终汇入南洋亘古不息的浩荡长风之中。

    风过处，王宫遗址上新栽的几株龙眼树苗，嫩叶簌簌轻响，仿佛在回应千里之外，紫宸殿檐角铜铃的悠远清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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