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监司人选,须通夷语、晓海务、熟律例、廉且能。此人不必是京官,不必是科举出身,甚至不必是汉人——只要他能坐在满剌加码头,用葡萄牙话同佛郎机商人谈税,用马来语同土王定约,用阿拉伯文签押货单,用算盘打出十年出入盈亏,他便是监司。”
值房内一时无声。
窗外暮色渐浓,蝉声歇了,唯余檐角铁马轻响。
李超轻轻道:“弟子已拟好人选名录,首推一人——泉州海商林兆恩之子,林秉忠。十六岁随父赴马六甲贩瓷,通葡、荷、阿、马来五语,曾在佛郎机总督府做过三年账房,熟知其关税厘定之弊。去年因揭发佛郎机人虚报货值、偷漏商税,被逐出港,流落巴达维亚。今闻大明克复满剌加,已乘商船返航,不日将抵泉州。”
高拱闭目片刻,忽道:“传旨吧。”
“传何旨?”张居正问。
“传朕旨意。”高拱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着礼部、户部、兵部、工部、都察院五部会衔,拟《南洋经略章程》十二条;着鸿胪寺行文安南、暹罗、占城、琉球等藩,宣告满剌加已复,大明设‘南洋布政分司’‘经略使司’‘市舶监司’三衙,凡我藩属,商旅往来,一体遵行;着通政司即刻刊发邸报,将杨思忠手札全文抄录,附于章程之后,题曰‘先贤遗策,昭昭可鉴’。”
赵贞吉忽问:“郑怀远呢?”
高拱睁开眼,眸中无波:“着他进宫,东宫召见。太子亲授‘满剌加国主’金印,赐蟒袍玉带,许其冠冕临朝,仪同郡王。然诏书末尾须加一句——‘国主之位,承天命而继祖德,守疆土而奉王化,非为私器,实系大明南疆之屏翰也。’”
李超躬身:“遵命。”
当夜,内阁值房灯火彻明。
张居正伏案疾书,墨迹淋漓;雷礼校核税则,朱批密布;赵贞吉执笔誊录《纳土归明表》副本,笔锋凝重如刻;高拱负手立于窗前,遥望北斗,良久,低声吟道:“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他未念完,却已意尽。
次日清晨,紫宸殿暖阁。
太子朱翊钧端坐御案之后,面前摊开两份文书:一份是郑怀远亲呈的《纳土归明表》,另一份,是昨夜内阁连夜拟就的《南洋经略章程》草稿。少年太子手指抚过“国主”二字,又移向“经略使司”“布政分司”“市舶监司”三处朱砂圈点,目光澄澈,毫无稚气。
郑怀远跪于丹墀之下,青衫素净,腰脊挺直如松。他额角还带着那日刺客所留的淡痕,却未遮掩,反而以清水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微红的旧痂。
“郑卿平身。”朱翊钧声音清朗,“朕观尔表,字字泣血,句句含忠。祖宗遗命,不敢或忘;大明恩义,终身不忘。此心可昭日月。”
郑怀远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臣……不敢称忠。臣不过一介流寓子孙,赖天朝雨露,方得存续血脉。今蒙殿下不弃,授以名器,臣唯有一愿——愿为大明南疆之石,任人踩踏,不生怨尤;愿为满剌加故土之壤,任人耕种,不索寸功。”
朱翊钧颔首,命内侍捧上金印。
那印不大,却沉甸甸的,蟠龙纽,阳文“满剌加国主之印”八字,边款刻着“隆庆元年钦赐”。
郑怀远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印底一丝细微刻痕——是“永镇南疆”四字,极小,极深,藏于龙爪之下。
他浑身一震,抬眼望去。
太子正凝视着他,目光温润,却似洞穿百年沧桑。
“郑卿,”朱翊钧轻声道,“朕知道,你祖父带出的那枚铜钱,昨夜已交由鸿胪寺,供入太庙西庑,与永乐年间诸藩贡物同列。你父亲临终所呼‘满剌加’三字,今已刻于新铸《南洋碑铭》之首。这印,不是给你戴的枷锁,是给你披的铠甲。”
郑怀远喉头滚动,终未言语,只将金印紧紧贴于心口,深深一拜。
此时,宫外忽有急报飞驰而至——南洋使馆快船抵津,带来张宣密函:奥斯曼帕夏易卜拉欣已率舰队西返苏门答腊,途中停泊马六甲海峡东口,与大明水师联合巡查航道,并遣使携珍宝赴马尼拉,求购蔗酒三千坛、青花瓷万件,言“愿效顺如藩,岁输驼马、象牙、没药,换大明茶、丝、铁器之利”。
朱翊钧览毕,展颜一笑,将密函递与郑怀远:“郑卿且看,这满剌加,终究不是孤悬海外的一粒沙。它是棋枰上的活眼,是海图上的枢纽,是大明与天下万国,重新握手的地方。”
郑怀远展开密函,目光扫过“联合巡查”四字,指尖微颤。
他忽然想起幼时,祖父常带他去泉州后渚港。老人枯瘦的手指蘸着海水,在湿漉漉的礁石上画一圈,说:“远儿,你看,这水圈儿,看着小,其实空的。可只要圈里有水,鱼虾就来;有船,商贾就聚;有灯,夜航就不迷。咱们满剌加,就是这么个圈儿——不靠山,不靠城,就靠这一圈水。”
海风拂过紫宸殿高窗,卷起案头一张新绘海图的边角。
图上,满剌加港入口处,八截断桅静静伏在碧波之下,像八根沉入海底的界桩。
而它们围拢的中央,一片湛蓝,正缓缓荡开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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