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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楫翼怔住。他忽然明白,吕宋要的从来不是驯服一个莫家,而是锻造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所有边地锁链的钥匙。这钥匙的齿痕,正是一条鞭法、四民道德、银公示这些中原已试炼成熟的制度,只是被吕宋亲手淬火、重新锻打,削去棱角,却更添锋芒。
三日后,《北莫新编户赋役全书》颁行。吕宋亲率吏员赴河内府城隍庙设坛,焚香告天。祭毕,他当众撕毁旧日“土例”竹简,灰烬随风飘散。围观百姓屏息凝神,只见新颁铁券上铸着四行大字:“税出于田,役出于丁,法出于朝,权出于公。”
消息传至吕宋,王国光正带着楚王府吏员在巴石河谷丈量土地。他接到急报,展开一看,嘴角微扬。身旁小吏好奇凑近,念出声来:“税出于田……役出于丁……”话音未落,忽见河谷对面山岗上,数十名土酋持矛而立,矛尖映着日光,寒意凛冽。
王国光却毫不动容,只将铁券高举过顶,朗声道:“奉都统使司钧旨——巴石河谷,自此隶于楚王府辖下,田亩归公,租赋照章!”说罢,他抽出腰间短刀,就地划开一垄新翻的泥土,刀锋所至,黝黑肥沃的泥土翻涌而出,露出底下湿润的赭红色壤层。
“此土,可种双季稻。”他俯身抓起一把泥,任其从指缝簌簌滑落,“尔等祖训不可改?好。本官不改祖训,只教你们如何用祖训里的稻种,多收三成粮。”
话音未落,山岗上一名老酋长突然放下长矛,赤足奔下山坡,扑通跪在泥地里,双手掬起一捧湿土,凑到鼻端深深一嗅,老泪纵横:“阿公说过……红土生稻,白土生草……我阿公饿死前,还攥着一把红土啊!”
刹那间,山岗上长矛纷纷坠地。那些曾拒斥稻种的土酋们,一个接一个走下山坡,在王国光面前跪成一片。他们伸出布满老茧的手,不是乞怜,而是索要铁券上印着的“双季稻种”“曲辕犁图谱”“水利图册”。
王国光解下腰间水囊,倾倒清水于地,润湿泥土,然后亲手将一粒饱满的稻种按进泥中。“种下去。”他说,“秋收时,本官来收税——收你们的粮,也收你们的信。”
此时,京师紫宸殿暖阁内,太子朱翊钧正伏案批阅吕宋与王国光联名呈上的《海外封建初议》。奏疏末尾,二人并列署名,墨迹浓重如铁:“臣等以为,海外封建非为弃土,实乃拓疆之枢机。今吕宋、北莫二地,新法初行,民渐知税赋之利、律法之公、教化之益。十年之后,彼处孩童诵《论语》如母语,农夫纳粮如呼吸,商贾执银元如铜钱——此非归化,实为复归!盖华夏之疆,不在山川之险,而在人心之同。”
太子搁下朱笔,轻轻推开窗棂。檐角风铃轻响,远处传来京师第一所公立小学的童声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凝望着初升的朝阳,忽然想起灵济宫大会上苏泽说过的话:“制度的生命力,不在庙堂之上,而在田野之间;不在圣贤之书,而在百姓之口。”
殿外,司礼监秉笔太监悄然立候。太子没有回头,只将那份奏疏仔细折好,放入御案最底层的紫檀匣中——那里,静静躺着高拱的《实学策》、张居正的《考成法疏》、杨思忠的《海疆议》,以及苏泽当年手书的《四民道德说》初稿。
窗外,风铃又响。一队新科进士正穿过丹陛,袍角翻飞如云。他们中有人来自吕宋,有人生于北莫,有人操着闽南口音,有人带着安南腔调。他们仰头望向紫宸殿飞檐,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早已知晓,自己终将成为下一份奏疏的署名人。
而此刻,吕宋正在升龙城西市口张贴第一份汉文告示。告示下方,新设的“都统使司识字学堂”已挂起匾额,两名穿青布直裰的年轻吏员正教一群赤脚孩童临摹“明”字。墨汁未干,一只沾着泥巴的小手怯怯伸来,指尖小心触碰那浓黑笔画,仿佛在触摸一个古老而崭新的名字。
吕宋没有阻止。他默默退后半步,任那孩子用食指蘸着砚池里尚未干透的墨,在青砖地上歪歪扭扭写下第一个字——
横,竖,撇,捺。
墨迹蜿蜒,如一条初生的江河,正缓缓淌向未知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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