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页，留了空白。教孩童学填‘役银用途自查表’：某月某日，修东街石板路三丈，用银若干，工匠姓名、工时、米粮发放记录——皆由乡老、塾师、报童三人共签。每月初一，贴于药局门前，红纸黑字。”

    “报童？”养济院一愣。

    “对。报童识字，走街串巷，最知哪家井水浑浊、哪段路坑洼、哪户孤老数月未领粮。”陈恪目光如炬，“苏子霖说，监察之眼，不该只长在御史袍服上，更该长在百姓眼皮底下。御史可收买，报童饿极了才卖消息——可如今京师报童月入六银元，足供全家糊口，谁愿为三两银子折腰？”

    养济院喉头微哽。他做过报童，记得冻僵手指攥着铜板数到半夜的滋味；也记得苏泽第一次给他发工钱时，特意多加了半枚银元：“补你替我跑断的鞋底。”

    这时，巷口传来清越梆子声——申时三刻，报时巡更。一个穿褐衣的年轻巡更人路过，见槐树下聚着人，笑着抱拳：“陈先生，孙相公，今日西市口新铺了柏油路，踩着不打滑，您明儿带孩子们去瞧瞧？”

    陈恪应了，又问：“柏油谁烧的？”

    “工部新设的沥青局，匠人都是从云南调来的，说那边炼桐油千年了。”巡更人挠头，“不过……烧头三锅时熏得人睁不开眼，工部郎中亲自蹲灶边，脸黑得像灶王爷。”

    养济院心头一热。那些在张居正书房里争论“专款专用是否拖慢新法”的门生们，可曾想过工部郎中会在灶台前熬红双眼？可曾想过，一条新路铺就，要经七十二道工序，验九次沥青配比，测十三次耐压数据？

    他默默翻开《简式》末页。空白处已有稚嫩字迹：“四月初七，西街公井浚毕，水清甘冽。监工：王伯（屠户）、李塾师、孙小报（报童）。”落款处，三个名字旁各画着小图案：一把刀、一支笔、一叠报纸。

    陈恪俯身，在“孙小报”旁添了一行小楷：“孙文启，顺天府学附生，代签。”

    养济院指尖发颤：“这……不合规矩。”

    “规矩？”陈恪直起身，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苏公楼”，晚霞正镀亮每扇新窗，“苏子霖说，最大的规矩，是让规矩活起来。若活不起来，便砸了重铸——可砸之前，得先教人认得清，哪块是锈铁，哪块是精钢。”

    暮色四合，归鸟掠过新建的钟楼尖顶。养济院忽觉袖口微沉——低头见一只小手正往他衣袋塞东西。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掌心摊着三枚黄铜币，一枚还带着体温：“孙哥哥，我攒的！等你当上官，给我盖座带滑梯的药局！”

    养济院喉头滚烫，将铜币轻轻放回她手心：“滑梯太费木料，不如给你修个带坡道的学堂，轮椅也能进。”

    女孩眼睛更亮：“那……坡道要刻麦穗！”

    陈恪朗声大笑，笑声惊起槐树上宿鸟。他解下另一枚玉佩，系在养济院腰间——这次是半枚铜钱，钱眼里雕着展翅雏鹰：“苏子霖说，麦穗向下，因负重；雏鹰向上，因待飞。你既见过麦穗，也该学学雏鹰。”

    养济院触着温润玉佩，忽然彻悟：张居正压下门生异议，是为护住新政之躯干；苏泽让出主导之名，是为催生新政之枝叶；而眼前这槐树荫下，麦穗与雏鹰同在，才是新政真正的根须——扎进市井泥泞，吸饱烟火气息，终将撑起整片苍穹。

    归途灯火渐次亮起。养济院走过新铺的柏油路，鞋底无声。路侧排水明沟覆着青石板，缝隙里钻出几茎嫩草。他数着步子，从仁寿坊药局到国子监预科，恰好一千零三十七步。去年此时，他赤脚跑这段路，为抢在闭坊前送完三十份《乐府新报》，脚跟磨破渗血。

    今夜，他腰悬麦穗与雏鹰，怀揣三百本《简式》，步履沉实如丈量山河。

    转过街角，朱雀门巍然矗立。门下新悬一匾，非金非玉，乃整块青石凿成，上镌四字——“约行天下”。

    石匾右下角，刻着极小的两行字：

    “万历三年四月立

    督造：工部营缮司、顺天府、京师义塾联合会”

    养济院驻足良久。身后传来辘轳吱呀声，是清道夫推着水车经过，车斗里清水晃荡，映着满城灯火，碎成万点金鳞。

    他忽然想起茶博士那句“一黄铜币就能看病”。原来最锋利的改革，从来不是雷霆万钧的诏令，而是让一个卑微之人，终于敢在病痛缠身时，摸出兜里那枚温热的铜钱，踏进那扇白墙灰瓦的门。

    风起，吹动他崭新的儒衫下摆，露出内里洗得发白的旧布裤脚——那上面还沾着昨日抄录《简式》时蹭上的墨痕，像一道未干的、倔强的印记。

    养济院抬头，望见朱雀门上空，一颗星子悄然亮起，清冷而恒久，正悬于“约行天下”四字正中。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前。步声笃定，踏碎一地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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