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落处露出暗褐木色，檐角铜铃在风里响得滞涩。直到转入东廊尽头一间敞轩，才闻见墨香与松烟气——轩内十余张长案排开，每案前皆坐一人，或拨算珠，或展舆图，或伏案疾书，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案首坐着个瘦高官员，玄色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毛边。他面前摊着幅《顺天府水利图》，右手执炭笔勾勒河道，左手却稳稳托着一只青瓷碗，碗中浮着几片新采的槐花，清水澄澈。

    养济院趋前拜见，自报姓名。

    那人抬眼，目光如尺，量过他眉宇、肩宽、指节，最后落在他右袖内侧——那里洇着一小片淡墨渍，是方才抄录《役银公示》时蹭上的。

    “刘主司吩咐，先验你三件事。”他声音干涩，却无倨傲，“第一，顺天府今年新增官井七十三口，每口日均取水几何？第二，仁寿坊药局四月诊病千二百七十一人次，其中咳喘症占几成？第三……”他指尖蘸了碗中清水，在案上画了个圆，“若此圆为京师，圆心是皇城，半径百步，你圈出所有本月新设的惠民设施。”

    养济院未取算盘，只闭目片刻。再睁眼时，语速平稳：“七十三口官井，依工部《引水则例》，单井日取上限八百担，实取均值六百二十七担；仁寿坊药局咳喘症共五百一十九例，占四成零七厘；至于圆心百步……”他伸指在湿痕上一点，“此处当是承天门，百步之内，唯东西长安街各设一处‘代役银公示栏’，柱高七尺，白底黑字，晨昏各拭一次。”

    玄衣官员瞳孔微缩，搁下炭笔，从案下抽出一本册子——正是养济院上午所见那本介休手录的副本！他翻至末页，指着孩童涂鸦旁一行蝇头小楷：“这‘石桥未竣，桥基已固’八字，是谁添的？”

    “学生添的。”养济院坦然，“学生去介休送过三趟《乐府新报》，见过那桥基。石料是山西祁县运来的青条石，榫卯咬合处填了桐油石灰，比旧法结实三倍。”

    玄衣官员缓缓合上册子，起身，自壁龛取出一方紫檀匣。匣盖掀开，内衬猩红绒布，卧着一枚青铜虎符——非军用，而是户部特制的“度支勘合符”，符身阴刻“专款专用”四字，符脊一道细槽，恰可嵌入黄铜币。

    他将符递来，指尖微凉：“刘主司说，你若接此符，明日便随他赴通州仓场，核验新制‘役银米粮专仓’。仓门三锁，需户部、工部、顺天府三方同启。你只管记数——多少石米，多少袋盐，多少捆药草，多少卷《新乐府报》。报上写的，未必是仓里有的；仓里有的，未必是报上写的。”

    养济院双手捧符，青铜沉甸甸压着手腕。他忽然想起苏泽在养济院讲课时的话：“变法之难，不在庙堂之高，而在里巷之深。朝廷的银子流到百姓手上，中间要过九道关卡。咱们守的，不是最后一道门，是第一道心。”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动轩内悬着的数十枚铜铃。叮咚声里，养济院低头看着符脊那道细槽——它窄而深，像一道未愈的伤，也像一条待填的河。

    次日寅时，养济院已立在通州漕运码头。运河水色青灰，货船鳞次栉比，桅杆如林。刘瑊一袭墨绿官服立于趸船之上，身旁并排站着工部主事与顺天府通判。三人皆未佩鱼袋，只腰间悬着与养济院手中一模一样的青铜虎符。

    舱门开启刹那，养济院嗅到混合气味：新米稻香、陈盐咸腥、当归苦气、还有油墨未干的报纸墨味。他掏出怀中薄册，翻至空白页，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

    “万历四年四月廿三，辰时初刻，通州役银专仓启封。仓廪三座，米三千二百石，盐一千八百袋，药草七百捆，《新乐府报》五月号样刊一万二千份……”

    笔锋未落，舱内忽传来孩童清亮声音：“爹！这米袋子上，怎么印着小马驹？”

    养济院循声望去，只见仓角堆着数十只麻袋，袋口扎紧，侧畔却印着一枚赭红印记——一匹昂首扬蹄的小马，马鬃飞扬，蹄下踏着浪花。

    “是苏公楼工坊新制的‘役银米’标识。”刘瑊不知何时踱至他身侧，望着那印记，声音难得温和，“每石米多收三文‘建楼费’，专用于修缮各地养济院。小马驹，取‘马到成功’之意，也是提醒我们——新政落地，须得蹄疾步稳。”

    养济院凝视那印记，赭红未干，仿佛还带着炉火余温。他忽然明白，介休案里被查封的票号金库，为何最终未充入国库，而是尽数化作这三座仓廪里的米盐药草；也明白为何太子批红时，特意在“总揽推行”四字旁朱批“宜令孙文启等预科生观礼”。

    原来所谓新政，从来不是庙堂上几道朱批，而是此刻他笔下墨迹未干的数字，是孩童指尖抚摸的马驹印记，是通州码头晨风里，一粒钻进睫毛的、带着稻香的微尘。

    他搁下笔，从怀中取出那枚黄铜币，轻轻嵌入虎符脊槽。

    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