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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接过报纸,纸页尚带油墨余温。
他忽然明白苏泽为何宁肯弃用三千威望,也要亲自登门——因为系统可以模拟朝议成败,却模拟不出黄村老人颤抖却坚定的手指,指在账册上“甘草”二字旁时,眼中泛起的光。
那光,比任何红批都亮。
次日辰时,内阁值房。
高拱端坐首席,手中捏着刚送来的《役银留存专款专用条陈》初稿,眉头拧成疙瘩。赵贞吉坐在下首,捻须不语;雷礼则反复摩挲着稿纸边缘,仿佛要从中摸出什么玄机。
“苏子霖这稿子……”高拱将纸往案上一拍,声音不大,却震得砚池水纹乱跳,“通篇不见‘改革’二字,却处处是刀。‘公议局’三字,比当年王安石的‘青苗法’还扎眼!”
赵贞吉慢悠悠开口:“高公慎言。青苗法是官贷,此乃民督。前者官逼民借,后者民逼官办。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雷礼终于抬头:“条陈里写明,公议局无权决断政务,只可质询、核验、建言。真要定夺,仍归县丞。看似分权,实则加责——县丞若办事不力,百姓第一状告的,不是巡按,是他。”
高拱冷哼:“责任好担,权柄难放。地方官谁肯让泥腿子坐到堂上来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值房门被推开。
张居正踱步而入,玄色圆领袍一丝不苟,腰间玉带扣得极紧。他未看高拱,径直走到赵贞吉案前,取过那份条陈,目光扫过“公议局”三字,又落向末尾签署栏——那里空着,唯有一枚未盖印的朱砂印泥盒。
“高公说得对。”张居正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地方官不愿放权,是实情。”
高拱微怔。
“但若百姓愿以身试法呢?”张居正从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纸页,递给赵贞吉,“这是大兴县黄村、宛平县卢沟桥南里,共三十二位乡老昨日联名所书。不告官,不诉冤,只求一件事——请准设公议局。”
赵贞吉展开,纸页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字歪斜如蚯蚓,有的却工整似馆阁体。最末一页,赫然是三十二个鲜红指印,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泥点。
雷礼凑近细看,忽然低呼:“这……这指印旁的签名,有秀才,有木匠,有卖炊饼的,还有两个……是寡妇?”
“正是。”张居正淡淡道,“她们丈夫死于去年瘟疫,养济院施粥三月,药局赠药七剂。如今想亲眼看看,下月的药,是不是还够三十二家喝。”
值房内一时寂静。
高拱盯着那叠纸,喉结上下滑动,终是长叹一声:“子霖……他竟把民心,炼成了刀鞘。”
张居正将条陈放回案上,指尖点了点“公议局”三字:“民心若刀,鞘若官制。刀鞘不合,则刀易折;鞘若太紧,则刀难出。我们今日所议,不是放不放权,而是——如何锻一把好鞘。”
他顿了顿,环视三人:“本官拟具题本,附此联名书,明发六科、都察院,并抄送南北直隶各府州县。凡愿设公议局者,户部拨银三十两为启动之资;凡阻挠者,御史查实,依‘怠忽职守’论处。”
赵贞吉抚掌:“善!三十两不多不少,够买纸笔刻印,够请塾师讲账,够置一方公议木牌。既显朝廷诚意,又不至扰民。”
雷礼亦点头:“此法妙在‘自愿’二字。不强推,不摊派,让地方自择——选者,显其心诚;拒者,露其私欲。”
高拱沉默良久,忽然抓起朱笔,在条陈首页空白处,重重写下两个楷书大字:
“可行。”
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张居正看着那两个字,终于微微颔首。
——他知高拱并非真心信服,而是看懂了苏泽埋下的局:三十两银子,是试金石,更是照妖镜。那些嚷着“祖制不可违”的官员,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而真正想做事的,哪怕只有一县一乡,也会伸手接住这三十两。
火种一旦抛下,风自会辨其真伪。
午后,苏泽独自坐在翰林院藏书楼顶层。窗外槐花如雪,簌簌落于青砖。他面前摊着一本《永乐大典》残卷,指尖却未翻页,只静静望着楼下——那里,一队穿着靛蓝直裰的年轻庶吉士正列队走过,为首者手中捧着新刊的《役银公示样册》,册子封皮上,印着三枚并列印章:户部、工部、都察院。
苏泽唇角微扬。
他知道,从今日起,大明官僚体系里,将多出一种人:不写八股,不钻幕府,专精于核对粮价浮动、丈量道路里程、计算药局汤剂成本的“账吏”。他们或许永远升不了侍郎,但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每一座新修桥梁的基石上,每一所小学的课桌内侧,每一份发到灾民手中的赈粮清单末尾。
而这一切,不需要系统提示。
不需要威望支付。
只需要三十二个带着泥点的指印,和一颗不肯在朱砂红批前低头的心。
暮色渐浓,藏书楼檐角铜铃轻响。
苏泽合上《永乐大典》,起身推窗。
远处,紫禁城琉璃瓦在夕照中熔成一片流动的金海。海潮无声,却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漫过六百年的宫墙根基。
他忽然想起系统初启时,那行冰冷小字:
【本系统唯一不可模拟之物:人心。】
原来如此。
原来所谓“手提式大明朝廷”,从来不在箱中。
它就在那三十二个指印里,在黄村老人浑浊却灼亮的眼睛里,在大兴县新铺青砖缝隙间悄然钻出的一茎野草里——柔韧,沉默,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永不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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