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贞吉说的没错,如今的大明,绝对不会缺赈灾的粮食,缺的只是时间。
湖广正式接到了朝廷的命令,紧接着,驻节在荆州的长江航运总督张文弼,向湖广巡抚请命,会利用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船,将湖广的赈灾物资送...
张居正府邸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墙上《江左山川图》的墨色愈发沉郁。申时行刚送走最后一位同僚,转身便见张居正独坐于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尚未拆封的密札,信封角上印着东宫朱砂钤记——太子亲笔,未假手内官。
他垂手立在门边,未敢出声。
张居正抬眼,将信推至案角:“子霖昨夜递来的,你看看。”
申时行双手接过,指尖微凉。信纸是素笺,字迹清峻,无半分浮饰,通篇未提一句“新政”“专款”,只说三事:其一,介休百姓今春已领回被票号盘剥之银七千二百两,尽数发至各村社,由乡老与里甲共签册存档;其二,吴县养济院修缮工料已由役银拨付,匠人雇工、米粮采买皆列细目,公示于县衙照壁三日,百姓可持戳验看;其三,请准在顺天府大兴、宛平二县试设“役银公议局”,由地方耆老、塾师、商贾、里长各推一人,每月初五集于县学明伦堂,核对上月银收支、查勘惠民工程进度,所议事项,县丞须当场应答,不得推诿。
申时行读罢,默然良久,才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
“恩师,苏泽此信,不争功,不邀名,却把最难啃的骨头——人心,一口一口嚼碎了喂给地方。”
张居正颔首,目光落在窗外新抽嫩芽的西府海棠上:“他喂的不是骨头,是火种。”
“火种?”
“嗯。公议局三字,听着轻巧,实则撬动的是百年积弊。”张居正声音低缓,“自洪武以来,州县政务,官主之,吏辅之,民观之。民观而不敢议,议而不敢言,言而不敢录。如今他许百姓登堂入室,按月核账、当面诘问,这哪里是议事?这是教人认字、识数、辨权责、知利害。”
申时行心头一震,忽想起前日翻检户部旧档,见成化年间一份《直隶巡按奏报》,内有句:“民畏官如畏虎,畏吏如畏鬼,畏绅如畏神。”彼时只觉文辞夸张,今日思来,竟是血泪实录。
“那……公议局若真办起来,地方官岂非束手?”
“束手?”张居正冷笑,“若真束手,便是庸吏;若借故阻挠,便是奸吏。苏泽早备好了退路——他在疏中明写:‘凡阻公议者,许乡老联名具状,直呈巡按御史,御史不受理,许赴京叩阍。’”
申时行倒吸一口冷气。
叩阍!那是万不得已才走的死路,需赤足负荆,跪于午门外,经都察院验明身份、核实事由,方得递状。多少白发苍苍的老者,跪一日即毙命于丹墀之下。而苏泽竟将其化为常例,且专许“乡老联名”——不靠秀才,不赖生员,只凭田埂上耕了一辈子地的老人,凭他们记得哪年发过赈粮、哪季修过河堤、哪个里长私扣过义仓米。
这才是最狠的地方。
不靠清流鼓噪,不靠言官弹劾,只让泥土里长出来的眼睛,盯着青砖上的铜钉。
“恩师,学生斗胆问一句……”申时行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苏泽此举,究竟是为新政,还是为……将来?”
张居正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如古井无波:“子霖若只为新政,何须费此周章?一条鞭法折银入库,户部账册清楚,六科廊下核对无误,已是大功。他偏要绕出去,把银子钉在药局的药柜上、养济院的炕沿边、小学的课桌角——这些地方,六科看不见,都察院查不到,连内阁的红批,都落不到一块补丁上。”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道:
“他是在给朝廷,也给天下,另立一副账本。”
申时行浑身一凛,背脊沁出细汗。
另立账本——这四个字,重逾千钧。
大明没有中央银行,没有国家审计署,没有独立统计机构。户部岁入岁出,全赖各衙门自报、六科稽查、都察院风闻。而风闻,终究是耳听为虚。苏泽要做的,是让每一文役银的去向,都刻在石头上、写在祠堂墙、记在乡老的烟袋锅底。这不是账本,是碑。
“所以……”申时行喉头滚动,“太子批红‘总揽推行’,并非信重恩师,而是……信重这副新账本?”
张居正没答,只缓缓卷起那幅《江左山川图》,露出背后另一幅画——是幅炭笔速写,纸已泛黄,画的是南京国子监外一条泥泞小巷,几个穿短褐的少年蹲在墙根下,就着夕阳临摹石碑上的字。画角题着小字:“隆庆三年冬,子霖携诸生习书于巷。”
那是苏泽刚入翰林院时的手笔。
张居正指尖抚过那稚拙却有力的线条,忽然道:“你可知他为何执意要在大兴、宛平试点?”
申时行摇头。
“因这两县,紧邻皇城。”张居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紫宸殿上的朱砂,能盖住奏疏;盖不住菜市口卖豆腐阿婆嘴里念叨的‘上月养济院添了三床被子’;盖不住天桥底下修鞋匠指着新铺的青砖说‘这钱,是从咱交的役银里出的’。”
“民心如水,载舟覆舟,古训耳。可水从何处来?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雨,是沟渠引来的活水。苏泽在挖沟。”
申时行怔在原地,半晌才哑声道:“可……沟挖深了,会不会冲垮堤岸?”
张居正终于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寒潭裂冰:“堤岸若只是泥糊的,冲垮了,正好重筑。若筑堤的人,自己先跳进水里,和百姓一起夯土、垒石、测水位……那堤,才真正立得住。”
话音未落,门外小厮急步而来,捧着一叠新印的《京华时报》,头版赫然是大幅木刻:顺天府大兴县黄村,几位白发老者手持竹杖,立于新修药局门前,身后匾额“役银惠济”四字墨迹淋漓。配文仅一行:“三月十七日,黄村公议局首议。银二十三两四钱,购药材十七味,熬制汤剂三百副,施予染疫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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