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完马尼拉的商人后,张宣又拿出一份海图。
张宣把图摊在桌上,说道:
“王太傅,满剌加(马六甲)那边又有新消息了。”
“佛郎机人和奥斯曼还在打,商船过路费涨了三成。”
王国光到...
九江城的雨,是那种黏在皮肤上甩不掉的湿冷。冯天禄站在分衙后院廊下,听檐角滴水砸在青砖上的声音——嗒、嗒、嗒,像一杆小秤,称着人心的分量。
昨夜快船送走奏疏,今晨驿卒便带回内阁初议的抄本。冯天禄没急着拆封,只让书吏泡了壶酽茶,自己坐在廊柱阴影里,盯着对面墙根下几株被雨水压弯的翠竹。竹叶尖悬着将坠未坠的水珠,颤巍巍晃着光,像极了那些商贩跪在泥水里时额角滚落的汗。
“大人,内阁批语到了。”书吏捧着黄绫封套上前,指尖微抖。
冯天禄接过,指尖触到封口火漆尚有余温,显然刚从京师加急递出。他没拆,先问:“王老五那边呢?”
“王总督一早去了钞关,说要实地查三日税卡运行。”
冯天禄点点头,终于撕开封口。内阁朱批只八个字:“所议甚当,即行试办。”底下却密密麻麻贴着六张签注:户部拟派员监印通行票、工部愿拨五十名识字匠人充任票务吏、通政司请设长江专线急递……唯独江西布政使司那页,墨迹粗重如刀刻:“通行票若推行,恐致税课虚悬,乞缓议。”
他把纸页翻过来,背面是赵贞吉亲笔小楷:“抵扣之法,须设专账、专吏、专库,非三年难成。今仓促试行,恐账目淆乱,反失国课。”
冯天禄把纸折好,塞回封套,忽然问:“周茂才他们,还在整理投标文书?”
“是。陈四先生带着人在核验轮船局的钢料报单,说夷陵造的锅炉,抗压值比南京船厂高两成。”
“去告诉他们,停三天。”冯天禄转身往内堂走,“把分衙所有印信、库房账册、驿传路引,全搬来前院西厢。再派人去码头,请昨日那两个商贩,徐谦和冯天禄,就说江河通政署请他们当‘试票人’。”
书吏愣住:“试……试票人?”
“对。”冯天禄脚步不停,“就用他们那船瓷器,从景德镇起运,走水路到安庆。全程用通行票——第一张票,我亲手开。”
西厢房一夜未熄灯。冯天禄伏在紫檀案上,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户部新颁的《货物通行票则例》抄本、九江钞关去年税册、还有徐谦手绘的“八百里逃税图”。图上用炭条标出十八处税卡,每处旁都记着税吏姓氏、收钱习惯、甚至哪个税卡的茶水最烫嘴。
子时二刻,周茂才端来参汤,见冯天禄正用银针挑开一张旧税票的边角——那纸背衬着桑皮纸,夹层里竟藏着极细的铅粉印痕。
“大人,这……”
“假票。”冯天禄把银针插进烛火里烧红,再刺入票面,“你看,真票夹层铅粉遇热泛青,假票只冒黑烟。九江钞关去年收缴的假票,八成出自湖口县衙后巷的纸坊。”
周茂才倒吸冷气:“县衙自己造假票?”
“不。”冯天禄吹熄银针,“是县衙默许纸坊造假,再以‘查缉假票’为由,勒索过往商船——缴二十两,假票变真票;不缴,当场扣货充公。”他蘸茶水在案上写个“榷”字,“古时榷盐铁,今人榷空气。连船底刮下的苔藓,都有人敢收‘净船捐’。”
寅时初,门被叩响。徐谦和冯天禄裹着破蓑衣进来,裤脚还滴着芦苇荡的泥水。两人一见满桌税册,腿又软了,扑通跪倒。
“别跪。”冯天禄扔过两块干布,“擦干手,坐。今日不是审你们,是请你们教我们——怎么让一张票,真能通八百里。”
徐谦哆嗦着捧起茶碗,冯天禄却盯着他腕上一道旧疤:“你这伤,是撞税卡栏杆留下的?”
“是……”冯天禄抬头,眼圈发红,“上月在彭泽,船头撞上拦江铁索,小半个指甲盖飞了。”
冯天禄忽然起身,取过笔墨,在空白通行票上写下第一行:“货主:冯天禄、徐谦。货品:景德镇瓷碗一百二十七只,布匹十二匹。起运地:浮梁县。目的地:安庆府怀宁县。”
“等等!”徐谦猛地按住纸角,“大人,这数目不对!我们船上只有……”
“我知道。”冯天禄笔锋未停,“但通行票必须实名实数。你们若怕日后被追责,我替你们担着——这张票右下角,盖我的私印,再押江河通政署官印。若有人以此票构陷,我冯某人自赴刑部受审。”
两人怔住。窗外雨声忽然大了,哗啦啦砸得瓦片嗡嗡震。冯天禄搁下笔,推开窗。远处江面雾气弥漫,一艘白帆正破雾而来,桅杆上悬着长江航运总督衙门的黑鹰旗。
王老五来了。
两刻钟后,西厢已成战场。冯天禄铺开八张通行票样稿,王老五捏着算筹踱步,徐谦蹲在墙角扒拉算盘,冯天禄则用炭条在地上画航线。周茂才抱着账册来回奔走,陈四突然拍案:“抵扣算法错了!原料税票若按面值抵扣,织坊买十斤棉纱缴一两税,织成布卖十两,布税该缴三两,抵扣后只缴两两——可若棉纱是假票呢?”
满屋骤然寂静。
冯天禄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炭灰:“所以,第一张票,必须从源头开始真。”
他转向王老五:“王兄,夷陵轮船局的锅炉,用的是哪里的铁?”
“汉阳铁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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