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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场出货，可有税票？”
“有。户部监印，每炉钢锭编号烙印。”
冯天禄抓起笔，在通行票左上角添了一行小字：“原料溯源编号：汉阳铁场丙字七号炉第廿三锭。”又对徐谦道：“你们的瓷器，窑口在哪？”
“景德镇官窑东厂，柴窑。”
“明日我陪你们回浮梁。”冯天禄声音沉下去，“不坐船，骑马。我要亲眼看见窑工把‘冯天禄’三个字，刻在装瓷的篾篓底。”
王老五突然笑了，把算筹往桌上一拍：“好！我调长江水师巡江船两艘，从浮梁到安庆，沿途护票——不是护人，是护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雨停了。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通行票未干的墨迹上。冯天禄拿起印章，在票面中央用力一按。朱砂印泥鲜红如血，拓出四个大字：通行无阻。
这天午后，九江分衙门前支起长案。冯天禄当众开票，徐谦冯天禄立于两侧，身后站着三十名新招的“试票吏”——全是码头识字的账房、货栈老掌柜、甚至有个断指的退伍水师把总。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有人踮脚喊：“冯大人，这票真能过十八道卡？”
冯天禄没答话，只将首张通行票举过头顶。阳光穿过纸背，清晰映出户部暗纹与防伪水印。他忽然解下腰间玉佩，“啪”地按在票面右下角——玉佩温润，印痕却深如刀刻。
“此票若假，我冯天禄项上人头，便是第一张假票。”
人群轰然静默。一只白鹭掠过江面，翅尖沾着碎金般的光。
第三日，消息传到湖口县。县令赵勉正在后衙品茶，听差跌跌撞撞撞进来：“老爷！冯主司带人查封了东门纸坊！说查获假票三千张，全是从您书房抄出的样稿！”
赵勉手中茶盏摔得粉碎。他冲进书房，只见墙上挂着的《朱子家训》已被揭下，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铅版拓印模板——每张模板角落，都印着极小的“湖口县印”。
同一时刻，彭泽县衙。冯天禄立于公堂，面前堆着十七口樟木箱。箱盖掀开，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他拿起一枚，对着天光看：“诸位可知，这些银元，哪一面是‘隆庆元宝’？哪一面是‘万历通宝’？”
县丞嗫嚅：“这……都是官铸，自然……”
“错。”冯天禄将银元抛向空中，银光一闪，稳稳落回掌心，“真正的官铸银元，万历通宝的‘万’字第三笔，必有微凸。而这些——”他捏住一枚，指甲狠狠一刮，表面竟簌簌掉下银粉，露出底下铅灰色的芯，“是铅胎镀银。你们收的每一两税，三钱是银，七钱是铅。”
堂下衙役面如死灰。冯天禄把银元扔回箱中，声如寒铁：“从今日起，湖口、彭泽、九江三地税卡，凡查验通行票者，须持本人牙牌与通关文牒。无牌无牒者，视同私设税卡，按《大明律·职制律》论罪。”
消息如野火燎原。五日后，安庆钞关。关吏老杨蹲在江边刷洗税船，忽见上游驶来一艘乌篷船，船头立着个青衫少年，手持一卷黄绫。老杨眯眼细看，那黄绫上赫然印着户部朱砂大印，旁边还有冯天禄亲笔“验讫”二字。
“老杨！”少年扬声，“冯主司命我送通行票至安庆，沿途十八卡，皆已验放！”
老杨手一抖，刷子掉进江里。他怔怔望着那船驶过自家税卡，桅杆上竟连税旗都没挂。船尾舱板掀开一角，露出白瓷碗温润的光泽——正是徐谦那批货。
第七日，南京。张居正阅毕长江航运总督衙门呈报，提笔在朱批旁加了一行小字：“通行票试行首月，九江至安庆段货船通行时间缩短四成，商税实收反增一成七分。税卡勒索案，零发。”
他放下朱笔，望向窗外秦淮河上往来如梭的画舫。河水清冽，倒映着两岸酒旗。忽然想起苏泽曾说过的话：“治水如治国，堵不如疏，疏不如导。导其流，则百川归海；塞其口，则溃堤千里。”
张居正唤来书吏：“拟文。通行票试行期，由半年延至一年。另，着沿江各省，凡设税卡者，须于三月内上报卡址、卡员、税率，逾期不报者，视同私卡，严惩不贷。”
第八日，冯天禄在九江分衙后院种下一株枇杷树。树苗纤弱，他亲手培土浇水，徐谦在旁捧着陶罐，冯天禄则蹲着扶正树干。泥土沾上袖口，冯天禄也不擦，只抬头问：“明年这时候，你们的船，敢不敢载着通行票，一路开到松江？”
徐谦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冯大人，明年我们不跑船了。”
“哦？”
“我们跟陈四先生学造船。”冯天禄拍拍胸脯，“夷陵轮船局招工，说会算账的，每月多给半两银子。”
冯天禄怔住，随即大笑。笑声惊起檐下两只燕子，振翅飞向江面。远处，一艘崭新的蒸汽船正缓缓离港，船身漆着“江河通政署·九江号”八个黑字，烟囱喷出的白气，被阳光染成淡金，袅袅升上晴空。
那白气飘得很远，一直飘到京师承天门上空，飘进苏泽批阅奏章的暖阁里。他放下朱笔，推开窗。风拂过面颊，带着长江水汽特有的微腥与湿润。案头，《请设货物通行票以利商贾疏》的墨迹早已干透，可纸页边缘，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炭笔，悄悄补了一行小字：
“货通则民富，民富则国强。此非权宜之计，实为万世基业。”
苏泽凝视那行字良久，忽然抬手，将整份奏疏郑重放入【手提式大明朝廷】的铜匣之中。匣盖合拢的轻响，仿佛一声悠长的钟鸣，震落了檐角最后一粒残雪。
雪水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形状恰似一张舒展的通行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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