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光的船在吕宋马尼拉港靠岸时,港内已泊着数艘通政快船,旗号杂乱。
前来迎接的,是前南洋通政署主司、现任吕宋大使馆主司的张宣。
两人在码头上见了礼,张宣神色间带着些复杂,既恭敬,又不甚热络...
殷正茂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磕在案角,半盏冷茶泼出来,在摊开的堤坝核销账册上洇开一片深褐水痕,像一滴猝不及防落下的血。
他盯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不是欢喜,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被硬生生钉在原地的茫然——仿佛昨夜骂人时唾沫星子还在舌尖发烫,今晨圣旨就已裹着朱砂印泥的腥气砸在额头上。
八科廊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撞出的微响。工科书办捧着新送来的河工图样,站在门口不敢进。户科给事中悄悄把刚批好的积欠清册合上,目光斜斜扫过来,又飞快移开,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磨出的毛边。兵科那位素来沉得住气的老给事中,竟也搁下朱笔,端起茶碗吹了三回气,才抿了一口。
严用和慢慢放下手中一卷《大明会典·吏部铨选条例》,抬眼望向殷正茂。他没笑,也没说话,只将那卷书轻轻推过两人之间的长案,封皮上“铨选”二字墨色沉郁。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昨日讥讽吏部“缩头”,今日便被吏部亲手推出去,是福是祸,自己掂量。
殷正茂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这……是荐我?”
没人应他。八科廊里只余下纸页翻动的窸窣,像无数细小的虫在啃噬旧木。
他猛地起身,袍角带倒了镇纸,青玉狮子“咚”地一声滚落案下。他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玉石的瞬间,忽然想起昨夜伏案至三更时写下的参劾折子——弹的是工部营缮司主事私吞铁料款,附了三处码头锈蚀船桩的实测图、七张匠户画押的供词摹本,连铆钉松动的间距都标得清清楚楚。那折子此刻还压在袖袋里,墨迹未干。
可如今,这双查账查到指甲缝里嵌着铁锈的手,竟要被派去管一条江、两艘船、百十号漕丁驿卒?
他直起身,攥紧袖中那份未呈的弹章,指节泛白。窗外海棠花影被日光筛成碎金,落在他官服补子上那只振翅欲飞的云雁身上——那是工科给事中的标志,衔着尺规与算筹,从来只丈量砖石梁柱、核算铜铁斤两,何曾丈量过长江的漩涡、算过蒸汽机的转速?
午后申时,东宫谕旨果然到了。
宣旨的行人一身绯袍,立在八科廊当央,展开黄绫诏书,声调平缓却字字如锤:“……工科给事中殷正茂,性敏识精,勤于实务,熟谙河工漕运之要,堪任江河通政署主司。着即赴任,毋得稽延。”
末尾盖着东宫詹事府的朱红大印,鲜得刺眼。
殷正茂叩首接旨,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撞在青砖上。他想起杨思忠病中那句“稳重行事,难道不是过错”,忽然明白了——原来所谓“稳重”,是让整个吏部屏息垂首,而把他这颗烧得发烫的炭火,一把拨进了长江激流里。
旨意宣毕,行人含笑拱手:“殷大人,明日辰时,苏检正于中书门下五房设茶,专候大人议政。”
殷正茂谢恩起身,袖中弹章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他没回值房,径直出了皇城。暮色正从西山漫上来,染得半条御河泛着铁锈般的暗红。他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直到靴底沾满泥浆,才在一处废弃的漕运石埠停住。
石埠上刻着斑驳的“弘治十六年督修”字样,被岁月磨得模糊。他蹲下身,伸手摸过那些凹凸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粝的凉意。二十年前,他还是徽州府一个替衙门抄录河工账目的书童,就是在这类石埠旁,看老匠人用桐油灰填缝、拿铁钎凿平礁石,听他们骂“这鬼江水,比县太爷的良心还难揣摩”。
那时他发誓要当个能治水的官。
可如今真要治水了,治的却是比弘治年间的江水更难缠的活物——两艘会喘气、会震颤、会把轴承座震裂、能把整条船抖散架的铁疙瘩船;一群既信奉“祖宗成法”又眼巴巴盯着蒸汽机冒黑烟的漕丁;还有江南造船厂顾宪成派来的那个瘦高后生,昨日已抱着图纸在夷陵轮船局外晃了三圈,袖口露出半截描金算盘珠。
殷正茂直起身,拍掉掌心灰土。远处江面有帆影破浪而来,正是夷陵轮船局试航归来的“竞标一号”。船尾螺旋桨搅起的水线笔直如刃,切开暮色里浮动的碎金。
他忽然转身往回走,步子越迈越大,官袍下摆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回到八科廊,他推开自己那扇吱呀作响的值房门,没点灯,借着天光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不写弹章。
第一行字力透纸背:“查江河通政署主司职掌:凡江河邮驿、蒸汽船务、分段招标、漕运更化诸事,悉归统辖。”
第二行稍缓:“夷陵船宜溯急流,江南船利行网泽,非优劣之判,乃地势所限。”
第三行墨迹渐浓:“然两船皆以木轴铜套传动,螺旋桨易断,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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