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消,若强令通行三百里险滩,恐未至秭归,先碎于荆门礁。”
他搁下笔,从匣中取出一柄牛角小刀,削尖一支竹签,蘸了朱砂,在纸上密密圈点——圈出夷陵船轴承座裂缝位置,标出江南船船底浸水面积过宽的数值,又在两份技术图样的边缘空白处,用工整小楷记下今日在石埠摸到的弘治年石料抗压数据,旁边批注:“今铁料脆,木轴朽,不如古石经久。或可仿其理,铸铁轴外包熟铜?”
窗外月光悄然漫过窗棂,照见他案头那摞未拆封的堤坝核销卷宗。最上面一本封皮被指甲划出四道深痕,恰好是“办事勤勉,不避繁剧”八个字的位置。
次日辰时,中书门下五房。
苏泽已备好两盏新焙的松萝茶,青瓷盏里浮着几片嫩芽。见殷正茂进门,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锦杌:“殷大人请坐。茶凉则失味,话亦如此。”
殷正茂一撩袍角坐下,目光扫过苏泽案头——那里摊着夷陵与江南两份技术册子,页脚都翻得起毛,江南册子上还压着一枚小小铁锚,是夷陵轮船局送来的样品。
“苏检正。”殷正茂开门见山,“下任之前,卑职有三问。”
苏泽颔首:“请讲。”
“一问:江河通政署衙门设于何处?”
“镇江。”苏泽答得极快,“控扼大江入海之咽喉,上接夷陵,下连江南,水陆辐辏,最便调度。”
“二问:分段招标章程,可容地方变通?”
“可。”苏泽指尖轻叩案面,“章程第四条明载:‘各段水文殊异,船式、载重、航速之需,由主司据实奏请,内阁酌定。’”
殷正茂眼中微光一闪:“三问——若卑职勘验后,以为夷陵、江南两船皆未臻完善,需另择良工重制,朝廷可予时限?”
苏泽终于笑了。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啜饮一口:“殷大人,您可知为何杨尚书病中仍力荐您?”
不等回答,他放下盏,声音沉下去:“因您查账时,能在工部三万斤铁料单里,揪出十七斤零三两的亏空;因您核堤坝,能数清每丈石基下垫了十九块碎石而非二十块。这双眼睛,看得见数字背后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尺:“所以臣敢保,若您说船不行,那便是真不行。时限?”他从袖中抽出一份折子,推至案边——正是苏泽昨日递入内阁的《请增江河通政署试航经费并宽限三月疏》,“内阁已准。三月之内,夷陵可改轴承,江南可削船底,臣另调工部尚宝监存铜五百斤、江南织造局熟铁千斤,尽数归您调度。”
殷正茂盯着那折子,喉头微微耸动。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石埠写的那句批注:“今铁料脆,木轴朽,不如古石经久。”——原来苏泽早知此节,竟已备好铜铁。
“还有一事。”殷正茂忽道,“卑职拟请张元忭、顾宪成二人,同赴镇江。”
苏泽挑眉:“哦?”
“张元忭懂逆流之困,顾宪成晓水网之便。两船之弊,恰在各自所长之反面。”殷正茂直视苏泽双眼,“卑职不懂蒸汽机,但懂怎么让懂的人,把话说透。三人同勘,方知何处该铜包铁轴,何处须枣木撑条。”
苏泽久久凝视他,忽然击掌三声。门外应声进来一名内侍,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苏泽亲手启匣,里面并非印绶官服,而是一叠蓝布封面的册子,封皮上烫着朱砂小字:《江河通政署章程汇编·初稿》。
“这是臣与张元忭、顾宪成闭门三日所拟。”苏泽将匣子推至殷正茂面前,“第一章第一节,便写您方才那句话——‘主司之职,非独决断,而在聚智。’”
殷正茂伸手抚过那粗糙的蓝布封面,指尖触到几处针脚——那是有人连夜赶工,用丝线将散页钉牢的痕迹。他忽然想起自己袖袋里那张未呈的弹章,此刻正静静躺在怀中,墨迹已干。
“苏检正。”他声音低沉下来,“卑职昨夜写了份弹章。”
“弹谁?”苏泽笑问。
“弹工部营缮司主事。”殷正茂却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但今日起,卑职要把这弹章,改成《江河通政署首期船务勘验提纲》。”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官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尘埃:“请检正放心。三月之后,镇江江畔,必见一艘——既不惧夷陵急流,亦能穿江南密网的船。”
苏泽亦起身,郑重还礼。两人之间再无君臣之隔,唯余两双被账册磨出薄茧的手,在晨光里悬停片刻,仿佛已共同握住了那艘尚未落榫的船舵。
此时,远在夷陵轮船局的张元忭正蹲在“竞标一号”船尾,用一块粗砂纸打磨新换的枣木轴承座。李匠头递来一杯粗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水混着煤灰咽下,目光却越过江面,投向下游——那里,一艘挂着镇江水师旗号的快船,正劈开浪花,朝夷陵疾驰而来。
船头站着个穿绯袍的身影,远远望去,袍角翻飞如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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