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木材。单据能造假,木材不能。明日抵南京,你随徐主司登船,亲手刮开龙骨漆皮——杉木纹理直而密,松木则疏而散,刮三处,记三处,每处拍照留档,附在勘验报告末页。”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舱内四人,“诸位记住,江河通政署不审文书,审实物;不听辩解,听数据;不认资历,认指痕。你们手上的墨,要留下指纹;你们脚下的泥,要沾着船坞的灰;你们眼睛看见的,必须是你们亲手摸过的。”
舱内寂然无声。只有江水拍打船身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次日寅时,驿船泊入南京下关码头。天光未明,江雾如纱。冯主司已率专家组登岸,直奔江南造船厂。厂门外,顾宪成亲自迎候,玄色直裰,腰束玉带,笑容温润如初春江水:“冯主司、诸位专家,久候多时!”
他伸手引路,冯主司却未迈步,只将手中一卷素绢递过去:“顾厂主,先验船。”
顾宪成笑容微滞,随即从容接过,展开素绢——竟是整幅《飞云级》全船三视图,墨线纤毫毕现,连铆钉间距都标注精确到分。“此图……”他声音微沉,“非我厂存档之本。”
“自然不是。”冯主司淡道,“此图由夷陵张元忭所绘。他拆解过三艘旧式漕船,又参照你厂去年流出的一张龙骨草图,反向推演出‘飞云级’全部结构参数。张厂主说,若你船真如图所构,则动力冗余达百分之三十七,载重虚标十一石——这多出来的十一石,够运两百封急递公文,或五百斤桐油。”
顾宪成握着素绢的手指骤然收紧,绢面瞬间皱出几道深痕。他抬眼看向冯主司,眸中温润尽消,只剩锐利如刀的审视。良久,他忽然一笑,将素绢折好,双手奉还:“冯主司高明。此图,我收下了。”转身击掌三声,厂门轰然洞开,一座巨型船坞显露眼前。坞中,一艘银灰色巨舰静卧水面,船体线条流畅如游鱼,螺旋桨叶片在晨雾中泛着冷冽金属光泽。
“请。”顾宪成侧身,衣袖拂过门楣,“‘飞云号’,静候诸位勘验。”
冯主司未动,目光越过巨舰,落在船坞尽头一排低矮砖房上。那里窗扇紧闭,门楣悬着块斑驳木匾,字迹模糊难辨,唯见檐角悬着一枚生锈铜铃,在江风中发出细微而执拗的嗡鸣。
“那是什么地方?”他问。
顾宪成顺着望去,笑意微敛:“哦,那是老匠作坊。专供老师傅们琢磨些小物件,不登大雅之堂。”
“带路。”冯主司声音毫无波澜。
顾宪成瞳孔微缩,却未阻拦,只略一颔首。众人随他穿过船坞,走向那排砖房。越近,铜铃嗡鸣越响,仿佛无数细针扎入耳膜。推开门,一股浓烈桐油与陈年木屑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七八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围坐长桌,桌上堆满木模、铜尺、炭笔与泛黄图纸。最中央,一个独眼老者正用烧红的铁钎,在一块紫檀木上烙刻船舵模型——那舵形,竟与冯主司袖中素绢所绘分毫不差。
老者抬头,独眼中精光湛然:“冯主司来了?老朽等这一日,等了十七年。”
冯主司脚步一顿。十七年——正是嘉靖四十二年,杨思忠初任工部主事,力主改良漕船舵机,却被时任工部尚书以“祖制难违”驳回。那年冬天,七名老匠人联名上书,陈说新舵可减损三成漕运损耗,结果奏疏石沉大海,七人尽数革退,只余眼前这位独眼老者,因曾救过杨思忠性命,得以隐于江南船厂,做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老师傅。
冯主司深深一揖:“晚辈冯某,代家师杨思忠,谢诸位前辈守诺十七年。”
老者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杨尚书的信,我们每月都收着。他说等新朝新船,等通政新法,等咱们这些老骨头,还能亲手把舵,交给年轻人。”他颤巍巍举起手中紫檀舵模,“喏,这就是‘飞云号’真舵——不是图纸上的,是能转动的。冯主司,敢不敢现在就装上去,试一试?”
舱内死寂。顾宪成脸色铁青,想开口,喉头却像堵了团棉花。冯主司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最后落在老者手中那枚温热的紫檀舵模上。他缓缓伸出手,不是去接舵模,而是解下自己腰间那枚乌木腰牌——牌面阴刻“江河通政署主司”七字,背面却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字:“承师志,秉公心”。
“老师傅,”他声音低沉却清晰,“这舵模,我带走了。但今日起,江南造船厂所有新造船舶,舵机图纸须经通政署与老匠作坊双重会签。您几位,即日起,聘为江河通政署特聘船务顾问,月俸照工部三品官例,另加船厂分红一成——杨尚书批过的条陈,就在我袖中。”
老者独眼倏然睁大,浑浊泪珠滚落,砸在紫檀舵模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冯主司转身,不再看顾宪成一眼,大步走出砖房。晨光刺破江雾,倾泻在他挺直的背影上,肩头乌纱帽翅在风中微微颤动。身后,铜铃嗡鸣陡然拔高,铮然一声,如剑出鞘。
专家组跟出来时,个个面色怔忡。通政走在最后,经过那排砖房时,忽然停下,对着敞开的门深深一揖。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汉水拆船,也曾跪在泥泞里,一寸寸摩挲那些被水流磨蚀的旧舵轮齿痕。原来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只是沉在江底,静待潮信。
冯主司已立于船坞高台之上,面向“飞云号”,扬声下令:“专家组听令——登船!第一项勘验:舵机实测!”
声音如钟,撞碎江雾,直上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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