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杨思忠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肃容，“明日午时，东宫召见。你带上这个。”

    他递来一只黑漆木匣，匣面无纹，锁扣精巧。

    殷正茂双手接过，入手微沉，隐约有金属相击的细微脆响。

    “里面是苏泽亲手拟定的《分段招标实施细则》，附有夷陵、江南两处试航全录，及沿江三十六州府水文舆图拓本。另有一枚铜牌——江河通政署主司印信暂未铸就，此牌代印，可调沿途驿传、河泊所、巡检司协理公务，遇紧急事权，可先斩后奏。”

    殷正茂双手一颤，匣子差点脱手。

    先斩后奏？！

    他喉头滚动，想问权限边界，可对上杨思忠目光，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记住，”杨思忠起身，整了整袖口补丁，“你不是去当官的。你是去把一条路，从水里凿出来。”

    次日午时，东宫暖阁。

    太子朱翊钧未着常服，竟是一身半旧不新的青绸直裰，袖口磨得泛白，腰间束带也朴素无饰。他正伏案细读一份舆图，见殷正茂入内，只抬手示意免礼，手指仍点在图上一处：“殷卿看，这是荆江段。张元忭说此处漩涡多，但水深，宜用夷陵船；顾宪成却说此段暗礁密布，船身稍宽便易搁浅，反宜江南小船。你说，怎么分段？”

    殷正茂不敢看太子，目光落在舆图上，心跳如鼓。他忽然想起昨日杨思忠的话——“是非不在风向里，而在脚下这条道上”。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手指稳稳点向图中一处标注：“殿下，臣以为，不必强分夷陵、江南。此处可设‘混编航段’。”

    太子抬眼：“混编？”

    “是。”殷正茂声音渐稳，“以秭归为界，上段急流险滩，主用夷陵螺旋桨船，载量减半，专运急件、军情、药料；下段水网纵横，主用江南浅吃水船，增设货舱隔板，分置信袋、公文箱、民邮筒。两船交替接驳，设固定换乘埠，由通政署统一调度、定价、稽查。”

    朱翊钧眸光一亮：“接驳？”

    “正是！”殷正茂语速加快，“不单是船接驳，更是人、时、信三接驳！设‘信驿’：每五十里一驿，驿吏兼管收发、分拣、验印；设‘时驿’：每百里一驿，专司校准时辰、通报水文；设‘舟驿’：每三百里一驿，专备备用船、修船匠、燃料仓。三驿合一，经纬成网。”

    太子霍然起身，绕案踱了两步，忽而拊掌：“妙！不单治船，更治网！这哪里是通政署？分明是织一张活的江河经纬图！”

    他转身盯住殷正茂：“你如何想到？”

    殷正茂垂首：“臣……昨日跪在吏部，杨尚书命臣读《江河通政署主司职掌考》。末章有言：‘通政者，非通文书之政，乃通天地人之政也。’臣愚钝，反复咀嚼，才知‘通’字不在纸上，在水上，在人心里。”

    朱翊钧久久凝视他，忽而一笑，亲自取过案头一方紫檀镇纸，推至殷正茂面前：“此物赠卿。它压得住千张公文，压不住一道江流。望卿压得住人心，更压得住这万里江河！”

    殷正茂双手捧起镇纸，触手温润，沉如山岳。

    出宫时，日头西斜，金光漫过皇城琉璃瓦，泼洒在殷正茂肩头。他未坐轿，徒步而行，袍角沾尘，却步履如风。

    回到八科廊，值房空了一半——同僚们或赴部院办事，或躲暑歇息。唯独严用和还在，正低头批阅一份吏员考语，见他回来，抬眼一笑，竟未打趣，只将一杯凉透的茶推至案边：“喝口茶。明日你走，这八科廊，怕是要清静些日子了。”

    殷正茂一怔，忽然明白：那日自己的刻薄，并未真正激怒此人。严用和只是沉默着，等他自己撞上那堵墙，再亲手推开。

    他端起茶杯，茶水微苦，余味回甘。

    “严兄，”他放下杯，声音很轻，“若我去了江边，这八科廊，还请替我盯着些——尤其工部营缮司，近来报上来的几处河工物料，似乎铜斤比去年多了三成。”

    严用和执笔的手顿住，抬眼看他，目光如电：“哦？”

    殷正茂只笑，不再多言。他转身收拾案头，将那本《江河通政署主司职掌考》仔细包好，又取出苏泽所赠黑漆木匣，抱在胸前。

    匣子沉，心更沉。

    可这沉，不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而是锚——沉入江底，才能定住整条船。

    三日后，殷正茂离京。

    未带仪仗，未鸣锣开道，只一辆青布骡车，载着他、木匣、镇纸、三套官服、两双厚底靴，还有一摞亲手抄录的《长江水文札记》。

    车行至卢沟桥畔，他掀开车帘。

    夕阳熔金，永定河水泛着碎银般的光。远处，几艘漕船正扯起白帆，顺流东去。

    他忽然想起张元忭在夷陵江边说的话：“船跑不过水，是因为力气不够。”

    可此刻他懂了——

    船终将跑赢水。

    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把力气，一寸寸，嵌进每一寸江流、每一道漩涡、每一片浪花里。

    骡车辘辘，驶向南方。

    江河之上，风正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