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泽看向太子,这套社会契约理论,算是目前制度下最合理的民权理论了。
其实苏泽未必是完全赞同这套理论的。
作为一名穿越者,苏泽更加赞同“人民权力论”。
但是这套说法,在目前的生产力下,...
殷正茂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张薄薄的荐书抄本。
他坐在八科廊值房里,窗外蝉鸣聒噪,可耳中嗡嗡作响,全是自己心跳声。案上那份吏部呈递的举荐名单——墨迹未干,字字如钉,直直凿进他眼底:“工科给事中殷正茂,堪任江河通政署主司。”
不是侍郎,不是佥都御史,不是内阁拟议的京堂衔加衔——就是一纸实缺,外放,主政,离京。
他下意识摸了摸袖口补丁。三日前还对着工部送来的堤坝核销卷宗骂娘,今日竟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替太子、替通政、替整个大明漕运邮政新局撑起半壁江河?
“殷兄?”户科给事中陈炌探头进来,手里捏着刚抄来的榜文,“这……真点了你?”
殷正茂没应声,只把抄本翻过来,盯着末尾吏部朱印旁那行小字:“杨思忠亲笔批‘可’”。
心口像被炭火烫了一下。
他想起昨日在八科廊当众讥讽杨思忠“躲是非”,话音未落,冯天禄已悄然立于廊柱阴影里——他竟不知何时来的,更不知听了多少。那会儿自己还翘着二郎腿,茶盏搁在膝头,笑得毫无顾忌。
原来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才点的名。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又倏忽转成滚烫的血气,直冲顶门。
他猛地起身,椅子刮过青砖,“哐当”一声撞在墙根。同僚纷纷抬头,只见他面色涨红,额角青筋微跳,却不是恼怒,倒像是被什么巨物兜头砸中,既惊且惧,又隐隐发颤。
“去吏部。”他抓起官帽,声音沙哑,“即刻。”
陈炌追出来:“殷兄!你可想好了?那衙门如今连主司衙署都没修好,江边搭两间草棚就叫通政署?再说……你这性子,真能压得住夷陵那些匠头、江南那些船商?他们可不认什么‘给事中’,只认船跑不跑得动、银子拨不拨得下来!”
殷正茂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低声道:“若连这点风浪都经不得,还配称‘给事中’?”
话音落下,人已拐出八科廊。
他走得极快,袍角翻飞,像一面被江风鼓满的帆。
吏部衙门前,他整冠,敛袖,深深吸了口气,才抬步登阶。
值房内,杨思忠正伏案批阅一份地方铨选驳议。见他进来,眼皮未抬,只将手中朱笔搁在砚池边,墨珠垂而不落。
“坐。”声音平缓,无波无澜。
殷正茂垂手立着,不敢坐。
“怕?”杨思忠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照得人无所遁形。
殷正茂喉结滚动,想说“不怕”,可舌尖发硬,只挤出两个字:“惶恐。”
“惶恐好。”杨思忠颔首,“不惶恐者,才该黜退。你昨儿在八科廊说的话,我听见了。”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你说我告病是看风向,躲是非。”
殷正茂“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触地:“下官失言!妄议朝臣,罪该万死!”
“起来。”杨思忠语气未变,“死字太重。你若真该死,此刻跪的就不是吏部,是大理寺诏狱。我留你跪这一时,是让你明白——是非不在风向里,而在脚下这条道上。”
他放下茶盏,指节轻叩案面:“夷陵轮船局造螺旋桨船,江南造船厂也造;张元忭试水七百里,顾宪成试水五百里;两边都断过轴、裂过壳、烧过轴承。可谁也没停。为什么?”
殷正茂抬起头,额上沁汗:“因……因邮政之务,刻不容缓。”
“错。”杨思忠目光锐利,“因他们知道,船停了,信就断了;信断了,百姓便不知朝廷在何处,不知政令为何物。漕运改易,改的不是船,是朝廷的脉搏。脉搏若滞于江河,那便不是漕运之弊,是国本之危。”
殷正茂怔住。
“你讥我躲病,可你可知,我病中三夜未眠,在想什么?”杨思忠从案底抽出一本册子,封皮素净,题签是《江河通政署主司职掌考》,“我在想,这差事若派个老成持重的,必求四平八稳,先建衙署,再招书吏,后议章程,三年方敢启航。可大明等得起三年么?”
他将册子推至案前:“你昨儿骂工部旧账如山,可你可算过——长江中上游,每年因逆流滞航,误期信件多少?黄河下游,因浅滩搁浅,延误公文多少?这些‘误期’‘延误’背后,是多少州县悬而未决的讼案?多少灾民望眼欲穿的赈粮?多少边关将士断绝的饷银调拨?”
殷正茂指尖发麻,册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压着整条长江。
“所以我要个敢掀桌子的人。”杨思忠声音陡然沉厉,“不是掀我这张桌子,是掀掉那些‘例应如此’‘向来如此’‘恐生枝节’的破桌子!江河通政署不是衙门,是渡口——渡的是政令,是民生,是朝廷与万里江山的血脉!你若只想着当个守印官,现在就滚回去写辞呈!”
殷正茂双膝一挺,挺得笔直:“下官愿为渡夫!纵粉身碎骨,不使一纸公文滞于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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