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烈才会频频出入醉仙楼,借酒装疯,实则打探景公公这条线是否还通。
沈榕宁将桑皮纸折好,重新塞回荷包,又将荷包放回匣中。
“兰蕊。”她声音低了下去,却比方才更沉,“传话给沈凌风,明日登基大典之后,让他亲自走一趟鸿胪寺别馆。不必带兵,只带一样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案头那盏未熄的琉璃灯,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
“带一盒‘雪魄’蜜饯。就说……本宫记得他爱吃甜的。”
兰蕊心头一凛,雪魄蜜饯?那是西域进贡的珍品,以雪山雪莲蜜渍而成,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只御膳房存了三盒,一盒赏了太子,一盒赐了王太傅,最后一盒,陈太后薨逝前,沈榕宁亲手放在她榻边小几上,说“太后近日苦药饮得多,尝点甜的,压压苦气”。
原来那盒蜜饯,是留给拓拔烈的。
沈榕宁闭目靠回迎枕,鬓角一缕碎发滑落,衬得她侧脸愈发清瘦锋利。她忽然问:“君翰睡了么?”
“回娘娘,殿下在养心殿东暖阁歇下了,王太傅亲自守着,说殿下今夜做了噩梦,惊醒两次,后来喝了安神汤,才安稳些。”
沈榕宁沉默良久,忽而轻声道:“去把那套‘松鹤延年’的墨锭取来。”
兰蕊不解,却不敢多问,忙去内室捧出一方乌沉墨锭,雕工精细,松枝鹤羽栩栩如生,是当年白家老宅书房里的旧物,沈榕宁出嫁时悄悄带进宫的。
沈榕宁接过来,用指尖慢慢摩挲着墨锭背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凌云志在青霄外,莫向人间问短长。”
是舅父的字。
她凝视着那行字,喉头微动,终于,一滴泪无声坠下,砸在墨锭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不是为陈太后,不是为萧泽,甚至不是为白家。
是为十五岁的自己。
那个在雪夜里咬烂舌头、在柴堆里蜷缩成一团、听着远处刑场鼓声咚咚作响的少女。她那时不知道,自己熬过这一夜,往后还要熬无数个日夜;她更不知道,有朝一日,她会坐在玉华宫的灯下,亲手将蜜饯赠予敌国质子,只为换他父亲一句“北狄十年不犯边”的口头承诺。
权力是毒药,也是解药。它让你杀人不眨眼,也逼你笑着喂仇人吃糖。
窗外风势渐紧,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仿佛在数着时辰,也仿佛在替谁敲着丧钟。
沈榕宁抬手,抹去那滴泪,动作干脆利落,不留一丝痕迹。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棂花窗。
夜风灌入,吹得她素白衣袖猎猎翻飞。远处景和宫方向,白幡在风中飘荡,如无数只招魂的素手。再往东,是养心殿轮廓,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新帝的冠冕正由尚衣局连夜赶制,凤纹盘踞于玄色缎面,金线灼灼,刺得人眼疼。
她静静望着,良久,抬手将那方松鹤墨锭搁在窗台。
月光淌下来,落在墨锭上,也落在她眼底。
那里没有悲喜,没有软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沉着白家的冤,陈太后的恨,萧泽的疑,君翰的懵懂,还有拓拔韬那双隔着千里风沙、始终未曾真正看清过她的鹰隼之眼。
她忽然笑了。
极轻,极淡,像一片雪落在水面,转瞬即逝。
“嘉平……”她喃喃道,“好一个嘉平。”
岁稔年丰,天下太平。
可太平之下,埋着多少未寒的尸骨?丰年之后,又该拿什么去填那永无止境的沟壑?
她不知。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沈榕宁的名字,将不再只是皇后,也不仅是太后——她是嘉平元年的开端,是史官笔下第一个以铁腕摄政、以柔术驭外的女主,是后世史书里必然被重重朱批、又被反复涂抹的一页。
她亦知道,明日登基大典之上,君翰将穿着十二章纹玄衣纁裳,踏着金砖缓步走上丹陛。他身后,将立着王灿、沈凌风、李云儿,以及她亲手提拔的户部尚书、刑部侍郎、鸿胪寺少卿……整座朝堂,将如她掌中棋局,落子无声,却步步生风。
可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那小小身影时,唯有她自己清楚——
真正的登基,不在丹陛,而在坤宁宫那方冰冷的青砖地上;
真正的龙椅,不是金銮殿上那把镶珠嵌宝的御座,而是她此刻独坐的这张紫檀木榻;
而真正的帝王之术,从来不是教人如何握剑,而是教人如何在递出蜜饯时,袖中匕首仍森然未出鞘。
风更大了。
沈榕宁合上窗,转身走向内室。
兰蕊忙提灯跟上,光影摇晃间,她看见主子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从未弯过的枪。
那枪尖,早已淬过血,如今正静静指向远方——
指向北狄阴山,指向东海倭寇,指向西南土司,指向所有蠢蠢欲动的、尚未被写进桑皮纸右栏的名字。
也指向,她自己。
玉华宫烛火渐次熄灭。
唯余一盏长明灯,在佛龛前幽幽燃着,灯焰微颤,却始终不灭。
嘉平元年,尚未启幕,而沈榕宁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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