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那个时刻。”

    光柱刺破黑暗，精准钉在毯子褶皱深处——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制怀表，表盖半开，表盘玻璃碎裂，指针永远停在2:17。

    但真正让所有人血液冻结的，是怀表背面。

    那里用细密针脚，绣着一朵歪斜的玫瑰。花瓣由深褐色丝线绞成，花蕊处缀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暗红。

    和艾伦·韦德衬衫领口别着的那枚玫瑰胸针，一模一样。

    雅各的手开始抖，手电光乱晃，照见墙角一堆废弃报纸底下，露出半截同样款式的玫瑰胸针。他扑过去扒开报纸——整整十二枚。每枚胸针背面，都绣着不同形态的玫瑰，而花蕊处的暗红污渍，无一例外。

    乔伊慢慢摘下手套，扔进证物袋。他走到窗边，一把扯下糊在玻璃上的泛黄报纸。纸张脆裂，簌簌落下，露出后面蒙尘的玻璃。他用袖口用力擦拭，直到玻璃透出模糊人影。

    窗外，玫瑰街霓虹灯牌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将“星光旅馆”四个字染成血色。

    伯尼少走到他身边，没看窗外，只盯着玻璃上自己扭曲的倒影：“你记得老查克办公室那块钟，最后停摆时，秒针指在哪个刻度？”

    乔伊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第七格。”

    “第七格。”伯尼少重复一遍，目光落回床头那枚怀表，“而艾伦·韦德，是第七个被选中的货郎。”

    雅各突然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惊得保罗伸手去扶。雅各却挥开他的手，盯着乔伊：“等等……名单上一共十三个名字。去掉艾伦·韦德，还有十二个。”

    乔伊点点头，弯腰拾起地上那张被撕下的旧图纸。图纸背面，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名字与日期。他翻转图纸，让众人看清最下方一行加粗的字迹：

    【剩余目标：12。校准进度：7/12。】

    烛火在厕所方向猛地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鸣。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踩在朽烂木板上，发出空洞回响。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威廉·马修斯房间门口。

    门外，一片死寂。

    雅各的手按在枪柄上，指节泛白。保罗屏住呼吸，手电光柱僵直地指向门缝。伯尼少却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不是示意隐蔽，而是制止任何可能的声响。

    门缝下，一道瘦长的人影悄然漫入。

    影子边缘模糊，随着门外光源晃动而微微起伏。那人似乎在门边驻足良久，影子静止不动，唯有头顶一缕头发在气流中轻轻飘动。

    接着，影子弯下了腰。

    门缝里，缓缓伸进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手指异常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手背上青筋虬结，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久不见阳光的惨白。

    那只手没有推门，没有试探，只是静静地悬在门缝上方，五指张开，像某种古老仪式的起手式。

    一秒。两秒。三秒。

    乔伊忽然笑了。很轻，却像冰锥凿开冻湖。

    他抬手，将手中那枚绣着玫瑰的怀表，轻轻放在门内地板上。金属外壳撞击水泥地，发出清越一声“当”。

    门外，那只手猛地一颤。

    紧接着，整条走廊的声控灯“啪”地全亮了。

    惨白灯光倾泻而下，照亮门口站立的身影。

    威廉·马修斯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卡其色工装夹克，衣领高高竖起，遮住半张脸。他头发剪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极大，虹膜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在强光下泛着玻璃珠般的冷光，视线直勾勾钉在门内那枚怀表上，一眨不眨。

    他没看屋里任何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那枚停摆的怀表。

    伯尼少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入寂静：“威廉·马修斯。”

    那人睫毛颤了一下，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终于转向声源。目光掠过伯尼少，掠过雅各，最后停在乔伊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专注。

    “你校准错了。”乔伊说，弯腰拾起怀表，表盘玻璃碴子在他掌心划出细小血线，“第七次校准，误差应该是+3.6秒，不是+3.7。”

    威廉·马修斯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捏在一起，比出一个极其微小的间距——大约，零点一毫米。

    乔伊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挤出细纹：“所以你今晚回来，是为了修正它。”

    威廉·马修斯没点头，也没摇头。他只是将那只悬在门缝外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门被他自己的身体轻轻顶开，吱呀一声，彻底敞开。

    他走进来，目光始终黏在乔伊掌心那枚怀表上，仿佛那是他失散多年的骨肉。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形的琴键上，带动整个房间的空气微微震颤。

    就在他右脚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伯尼少动了。

    不是拔枪，而是从内袋抽出一支钢笔，笔帽旋开，露出里面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他手腕一抖，银针无声射出，精准扎进威廉·马修斯左小腿外侧三寸处。

    威廉·马修斯身体猛地一僵，右脚悬在半空，没能落下。他低头看向小腿，那里连个红点都没有，只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凉意顺着神经窜上脊椎。

    “镇静剂。”伯尼少收起钢笔，语气平淡，“足够让你站稳十分钟，说清楚所有事。”

    威廉·马修斯缓缓抬头。那双玻璃珠似的眼睛，终于有了第一丝波动。不是痛楚，不是惊愕，而是一种……被看穿的疲惫。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们……知道第七格的意思吗？”

    乔伊没回答。他只是将怀表翻转，让表壳背面那朵歪斜的玫瑰，正对威廉·马修斯的视线。

    威廉·马修斯盯着那朵玫瑰，瞳孔骤然收缩。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突然抬起左手，用拇指狠狠按向自己右眼。

    “别碰！”伯尼少低喝。

    但晚了。

    威廉·马修斯的拇指指甲，深深陷进眼球下方的软组织。鲜血瞬间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胸前工装夹克上，绽开一朵小小的、新鲜的玫瑰。

    他喘息着，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破碎而愉悦：“……第七格……是……倒数……”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伯尼少眼疾手快托住他后颈，避免头部撞地。威廉·马修斯仰面躺在水泥地上，右眼血流不止，左眼却睁得极大，瞳孔涣散，直勾勾望着天花板上一条蜿蜒的裂缝，仿佛那里面藏着整个宇宙的答案。

    乔伊蹲下来，用手电光仔细检查他右眼伤口。血肉翻卷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他伸手，用镊子小心拨开血肉——一枚米粒大小的铜质齿轮，正嵌在眼球下方的泪腺附近，边缘已被血肉包裹，只余一点光滑的弧面露在外面。

    伯尼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他在自己眼睛里，装了一个计时器。”

    走廊尽头，那盏声控灯突然滋滋作响，光芒急剧闪烁，将威廉·马修斯脸上纵横的血痕，映得如同无数条蠕动的赤色蚯蚓。

    而他左眼中，那抹涣散的瞳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冷却、凝固，最终化为两粒幽暗的、毫无生气的玻璃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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