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扫向楼梯口——地上有串湿脚印，鞋码窄长，趾骨部位印得格外清晰，每个脚印边缘都凝着细小水珠，在灯光下泛出幽蓝反光。“蓝鹭咖啡馆的防滑地砖特制涂层，”保罗喃喃，“遇水显荧光。”

    乔伊已推开隔壁房门——年重人的屋子。他径直走向那张木桌，掀开桌面边缘一块松动的胶合板，下面压着本硬壳笔记。翻开第一页，潦草字迹写着：“威廉哥教我记账：每卖一包烟，画一道；每挨一次打，画一个叉；每想一次女人，画一颗星。”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叉，叉中间偶尔夹着颗歪扭的星，星芒断续，像被掐灭的火柴梗。

    伯尼少抽出笔记本，翻到货郎名单页，用红笔圈出艾伦·韦德的名字，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W.M. = William Matthew？或 Weapon Master？”他停顿片刻，在“Master”下方重重划了三道杠。

    此时走廊尽头厕所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众人枪口齐刷刷转向。门缝里飘出缕刺鼻氨水味，混着陈腐甜香——是廉价香水与排泄物发酵后的气味。门缓缓推开，露出半张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却挂着种近乎孩童般的满足微笑。

    是威廉·马修斯。

    他左手拎着个滴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把不同型号的厨刀，刀柄缠着黑胶布；右手攥着团湿透的报纸，正往下淌水。他目光扫过众人，毫无惊惶，只在看见乔伊时顿了顿，嘴角咧得更开，露出两颗发黑的犬齿。

    “蓝鹭今天煮糊了奶泡。”他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老板说换新机器，我帮他拆旧的——刀片真快。”

    伯尼少没动。乔伊往前半步，靴跟碾碎地上一只蟑螂，脆响清清楚楚。“你拆刀片干什么？”他问。

    威廉歪头，像在思考极难的问题。水珠顺着他的额角滑进鬓角，留下道蜿蜒水痕。“练手感。”他举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横亘三道新鲜刀疤，血线未凝，呈放射状散开，正中心一点凸起的粉肉，像颗未熟透的樱桃。“第七次，”他舔了舔嘴唇，“这次肯定对。”

    雅各枪口微抬：“第七次什么？”

    威廉忽然笑了，笑声干瘪，像枯枝折断。“你们数错了。”他竖起三根手指，又一根根掰倒，“第一刀，割错角度，她叫了；第二刀，力气太大，血喷到我睫毛上；第三刀……”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乔伊身后那扇糊报纸的窗，“第三刀，我在墙上画线，等月亮升到窗棂第三根木条时再动手。”

    伯尼少忽然开口：“你没带刀进来。”

    威廉笑容僵住。他低头看看自己空着的右手，又看看拎塑料袋的左手，眼神逐渐涣散，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点。“对……”他喃喃，“刀在袋子里。”

    “袋子在我手上。”乔伊说，左手已抄起桌上那本硬壳笔记，书页哗啦翻动，停在某页——上面用铅笔画着精细解剖图：喉部肌肉分层、颈总动脉走向、软骨环间距……图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7月3日，试切角度17°，深度0.8cm，气管断口平滑度92%”“7月5日，改用锯齿刀，出血量减少30%，但切口毛糙，快感下降15%”。

    威廉盯着那页纸，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视线撞上乔伊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你……看过我的线？”他声音发颤。

    “我补完了。”乔伊说，从内袋取出支铅笔，笔尖悬在解剖图空白处，轻轻一点——正中喉结位置。“这里，”他声音很轻，“第七次，该用直刃，下压三点二公斤，十七度角，零点八厘米。”

    威廉喉咙剧烈滚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顶出来。他突然张开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暗色的圆点。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脚跟踩进厕所门口那滩排泄物里，黏腻声响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保罗手电光照见威廉后颈——那里有道陈年疤痕，扭曲如蜈蚣，疤痕中央嵌着粒微小的金属片，在光下反射出冷硬青光。

    伯尼少呼吸一滞：“子弹碎片。”

    威廉却像被烫到般猛地捂住后颈，指甲深深掐进皮肉。他喉咙里滚出嗬嗬声，双眼暴突，瞳孔扩散，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起来。他想跑，膝盖却一软，直挺挺向前栽倒。乔伊眼疾手快拽住他后衣领，将他掼在墙上。威廉后脑撞上砖石，闷响沉钝，他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乔伊，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破碎音节：

    “……西奥……说……要……数……清……”

    “数清什么？”雅各厉喝。

    威廉眼球疯狂转动，仿佛在追逐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数字。他喉结上下滑动，唾液混着血丝涌出嘴角：“……第七个……第七个没……没疤……”

    乔伊倏然松手。威廉滑坐在地，蜷缩如虾，双手死死抱住头，肩膀剧烈耸动，却再没发出一点声音。他左手仍紧紧攥着那团湿报纸，指关节泛白，指甲几乎抠进纸浆。

    伯尼少蹲下身，镊子伸向那团报纸。威廉猛地扬手，报纸散开，里面裹着的东西滚落在地——三枚铜纽扣，一枚边缘豁口，一枚沾着暗褐污渍，最后一枚完好无损，在手电光下泛着幽微青光。

    乔伊拾起那枚完好的纽扣，指腹摩挲着背面细密齿纹。他忽然想起年重人说过的话：“他最爱去那八个地方……绿洲旅馆、街头那边、玫瑰街旁边这两条街。”

    八个地方。不是三个。

    他抬头看向威廉，后者正从指缝里窥视他，眼神混沌，却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明。“你数到第几个了？”乔伊问。

    威廉咧开嘴，血丝从牙缝里渗出来，笑得像个刚学会数数的孩子：“……七。”

    “第八个呢？”

    威廉摇头，动作缓慢而坚决，像在否定整个世界。“没疤……”他喘息着，“第八个……没疤的……不能……数。”

    伯尼少突然伸手，捏住威廉下颌迫使他抬头。他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杀的第七个人，脖子上有旧疤。那第八个——她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对吗？”

    威廉瞳孔骤然放大，随即剧烈收缩，仿佛被这句话劈开颅骨。他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在彻底昏厥前，他最后望向的不是乔伊，不是伯尼少，而是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厕所门——门内漆黑如墨，唯有门框上一道新鲜刮痕，在光线下泛着惨白，长七厘米，末端微翘，像句号，也像刀锋划出的最后一道休止符。

    乔伊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灰尘。他没看地上痉挛的威廉，只对伯尼少点头：“通知亚当斯局长，把艾伦·韦德的审讯录像调出来。重点看第七次讯问，他提到‘蓝鹭咖啡馆’之前的三秒。”

    伯尼少颔首，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威廉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俯身拾起那团湿报纸。展开，背面印着模糊的广告：一家早已倒闭的纹身店，招牌上写着“永恒印记”，店址栏赫然印着——玫瑰街117号。

    雅各踢了踢威廉的小腿：“人废了，还审吗？”

    乔伊把玩着那枚完好的铜纽扣，金属棱角硌着掌心。“审。”他说，“审他为什么记得蓝鹭咖啡馆的奶泡糊了，却不记得自己杀了谁。”

    手电光扫过威廉蜷缩的脊背，那里衬衫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疤——纵横交错，深浅不一，最上方一道新鲜血痕正缓缓渗开，蜿蜒向下，像一条急于汇入大海的赤色溪流。

    走廊灯光忽然“滋啦”一声亮起，昏黄光线泼洒在众人脸上，映得每个人的眼窝都深如古井。光里浮游着无数微尘，缓慢旋转，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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