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他没抬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小腿肌肉里,勒出几道青紫的凹痕。赤着的双脚沾满黑泥,脚踝处有两道深紫色的旧伤疤,像被粗糙麻绳勒过无数次。
乔伊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把烟递过去:“抽一口?”
那人影没动。
乔伊弯腰,把烟塞进他左手。那手僵硬得像块冻硬的肉,手指蜷着,烟卷斜斜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几乎要掉下去。
“你数错了。”乔伊忽然说,“那天你啃面包,苍蝇屎不是七颗。是八颗。第六颗在你左边鼻翼上,你没舔掉。第七颗在右耳后,你用指甲刮掉了。第八颗,在你舌尖上,你含着它,一直到面包吃完。”
那人影的肩膀猛地一耸,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喉结剧烈滚动,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被生活反复揉搓、又随手丢弃的脸。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松弛,眼窝深陷,里面盛着两潭浑浊的死水。可就在那浑浊深处,有什么东西猝然亮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被长久掩埋、此刻因剧痛而被迫苏醒的锐利。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你怎么知道舌头上……”
“因为我也尝过。”乔伊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十二岁,在绿洲旅馆后巷。偷了半块奶酪,被老板娘追了三条街。最后趴在臭水沟里嚼,苍蝇落满嘴。”
威廉·马修斯的眼睛睁大了。那点锐利的光,第一次有了温度,微弱,却真实地跳动了一下。
伯尼上前一步,手电光移开他的脸,照向他怀中——那里紧紧搂着一个褪色的牛皮纸信封,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一角。信封正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斜的字:给西奥老大的信。
“你写了七封。”伯尼说,“全没寄出去。”
威廉·马修斯没否认。他只是把信封抱得更紧,下巴抵在纸角上,蹭出一道灰痕。
雅各忍不住插话:“所以那些案子……你是为了让他看见你?”
威廉·马修斯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慢慢松开一只手,从汗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硬壳破了,用黑胶布缠着。他翻开,页面密密麻麻写满数字和符号,旁边还画着简笔小人——有的举着雨伞,有的戴着丝袜,有的被红线圈住,线头指向不同的街道名:绿洲旅馆、玫瑰街、星光旅馆……
“我算过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地平稳下来,“每偷一次,他就会多看我一眼。第一次偷艾伦的货,他叫了我的名字。第二次偷老乔伊的香水,他拍了我肩膀。第三次……”他顿了顿,指尖抚过本子上一个被反复描粗的“7”,“第七次,他让我单独去星光旅馆送货。他说,‘威廉,这次只许你一个人去’。”
乔伊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威廉·马修斯的眼珠转向窗台,那枚生锈的图钉在光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我去了。我把货放在双子神探的房间里。我等了他三个小时。他没来。我听见隔壁房间,他和别人在打牌。笑声很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干瘪,像一张被撕裂又胡乱粘合的旧报纸。“所以我把货拿回来了。又偷了一次。这次偷的是他办公室的账本。我烧了第一页。他问我为什么。我说……”他模仿着某种夸张的、带着戏谑的腔调,肩膀跟着抖动,“‘西奥老大,您记账的笔,墨水太淡啦。我看不清。’”
雅各愕然:“你就为了这个……”
“为了让他记住我写的字。”威廉·马修斯低下头,用额头抵着本子封面,声音闷闷的,“他总说我蠢。可他不知道,我连他喝咖啡时放几块糖,都记得清清楚楚。三块。方糖。从来不用勺子搅。”
伯尼沉默片刻,忽然问:“艾伦·韦德,他知道你偷他?”
威廉·马修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怀里的信封,又往胸口按了按。
乔伊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伯尼。照片有些泛黄,是黑白的,拍的是绿洲旅馆外的梧桐树。树影婆娑,树根旁蹲着两个少年,一个瘦高,叼着根草茎,懒洋洋笑着;另一个矮壮,正仰头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开一个没心没肺的弧度。
“十七年前。”乔伊说,“西奥·哈特曼,和你。”
威廉·马修斯的目光死死黏在照片上。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触碰那个矮壮少年的脸,指尖在相纸上留下一点湿润的印子。良久,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弗洛雷斯高级警监的身影出现在拐角,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FBI探员。
“西奥多!”弗洛雷斯的声音劈开凝滞的空气,“我们搞错了!艾伦·韦德自首了!他全招了!所有案子都是他干的!威廉·马修斯是无辜的!他只是……只是被利用的运输工具!”
死寂。
弗洛雷斯喘了口气,把文件往前一递:“现场证物比对结果出来了。所有被盗物品包装上的指纹,只有艾伦的。威廉的……一根都没有。”
伯尼没接文件。他看向威廉·马修斯。
威廉·马修斯也抬起了头。那张蜡黄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像一个被骤然抽掉所有支撑的木偶,眼中的光,正一点点熄灭。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那里,乔伊塞给他的烟,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烟蒂,烫红的余烬,正无声地灼烧着他指腹的皮肤。
他没躲。
烟头烧穿薄薄一层皮,渗出一点血珠,混着灰烬,蜿蜒而下。
他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不是去擦,而是用食指,蘸着那点温热的血,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字。
一个歪斜的、用力过猛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刻下的字:
“错”。
烟头终于熄灭。
血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像一道新鲜的、无声的伤口。
威廉·马修斯抬起头,目光掠过弗洛雷斯涨红的脸,掠过伯尼紧绷的下颌,最后,停在乔伊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那……他现在,还看得到我写的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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