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退休。”西奥多抬眸,“他五一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死于家中煤气中毒。尸检报告显示,一氧化碳浓度超标三倍,而他卧室窗户紧闭,炉灶阀门完全打开。”他停顿两秒,目光扫过众人,“更巧的是,赫尔利的女儿,正是伯尼默·西奥运输队的会计。”
屋内死寂。连编组场传来的火车鸣笛都像被捂住了嘴。切特手里的面包彻底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脊背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卡特合上笔记本,轻声问:“西奥多先生,您父亲……是不是认识赫尔利?”
西奥多没答。他转向老艾尔·索恩:“您刚才说,沃尔特发烧时喊过莫兰的名字。他还说了别的吗?”
老艾尔·索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白爬满血丝:“他说……‘莫兰骗我,说围巾里缝了钥匙’。”
“什么钥匙?”
“不知道。”老艾尔·索恩摇头,“但第二天,小熊新把莫兰那条围巾烧了。灰烬倒进马桶冲走前,我看见里面确实有东西——一小片弯曲的金属,像钥匙齿,但太短,不像能开锁。”
西奥多忽然转身,快步走向调度大厅最里侧的派工窗口。窗口玻璃蒙着厚厚一层油污,他抬手抹开一角,往内望去。里面坐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正低头核对单据。西奥多敲了敲玻璃,对方抬头,露出一张年轻却疲惫的脸。
“请问,1951年12月的派单存根,还留着吗?”
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早没了。纸质的五年就销毁,现在都用复写纸存底,但底单也只留两年。”
“那……有没有可能,某天的存根被单独留下来?比如……12月17号?”
年轻人挠挠头:“嘿,真巧。昨天老调度长让我清理旧柜子,翻出个铁盒,里面全是发脆的旧单子,标签写着‘西奥队特存’。我就搁窗台底下,怕弄丢……”他伸手往窗台下一掏,拽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单据,最上面一张,墨迹洇开,日期栏赫然印着:1951年12月17日。
西奥多接过单据,手指抚过纸面。单子右下角有个潦草签名:W.S.——沃尔特·西奥。但签名字迹与单据正文的印刷体格格不入,墨色更深,笔画颤抖,像用尽全身力气刻上去的。他翻过背面,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摩挲得只剩轮廓:“莫兰说,钥匙在围巾第三道褶皱里。我没找到。但我知道他在哪。”
卡尔·布伦纳凑近看,呼吸一滞:“这字……是他写的?”
“是他病愈后补签的。”西奥多指尖用力,纸角微微卷起,“他故意让字迹看起来像发病时写的,可‘第三道褶皱’这几个字,笔锋太稳——肺炎患者握不住笔,更写不出这么清晰的转折。”
艾尔少声音发紧:“所以……他早知道莫兰要死?”
“不。”西奥多缓缓摇头,将单据翻回正面,指着派单时间栏,“看这个。12月17日下午两点四十分,41号车派单。而莫兰的死亡时间,法医鉴定为下午三点二十分。中间四十分钟,足够有人做很多事。”他目光如刀,直刺老艾尔·索恩,“您说莫兰是临时雇员,没工牌。可这张单据上,‘司机资质认证栏’盖着鲜红印章——‘伯尼默·西奥运输队高级技师’。这印章,谁有权盖?”
老艾尔·索恩喉结剧烈滚动,没说话。
“是您。”西奥多替他答,“只有值班主管能盖这个章。可您明明知道莫兰没资质。”
“我……”老艾尔·索恩抬起手,想碰那枚印章,指尖却在距纸面半寸处停住,微微发抖,“我盖的时候,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伯尼默说莫兰‘技术过硬’,还递给我一杯咖啡……”
“咖啡里有什么?”
老艾尔·索恩猛地呛咳起来,脸涨成猪肝色,手指死死抠住图板边缘,指甲缝里嵌进粉笔灰:“……安眠药。混在糖里。我喝完就头晕,躺了半小时……醒来时,单子已经盖好章,莫兰开着41号车出了大门。”
切特倒抽一口冷气:“老天……”
卡尔·布伦纳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墙壁,震落一片墙皮:“所以……不是意外?”
西奥多将单据轻轻放回铁盒,盒盖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莫兰不是死于刹车失灵。”他一字一顿,“他是被人从驾驶室拖出来,扔进河里。车是空的,没人踩刹车——是有人把车从桥上推下去,制造坠河假象。而围巾,是用来勒死他的凶器。”
屋内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窗外,码头起重机吊臂转动的金属呻吟声忽远忽近。
老艾尔·索恩突然嘶声笑起来,笑声干涩破碎:“……原来如此。难怪小熊新烧围巾时,火苗是蓝的。”
“蓝火?”卡特追问。
“磷。”老艾尔·索恩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莫兰围巾里缝的不是钥匙……是磷粉。只要摩擦,就能自燃。他想用这个吓唬沃尔特,说‘点着就烧你全家’……小熊新烧围巾,是怕磷粉被人发现。”
西奥多静静看着他:“所以沃尔特知道真相。他知道父亲杀了莫兰,也知道您知情不报。所以他后来……”
“他后来每次来调度中心,都站在这块图板前。”老艾尔·索恩指向41号位置,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骨头,“一站就是四十分钟。不是悼念莫兰……是在等我回头看他一眼。可我不敢。我怕看见他眼里……有和我一样的恐惧。”
卡尔·布伦纳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抱头:“上帝啊……小西奥他……”
“他学会了。”西奥多忽然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开车。是杀人。”
众人齐齐一颤。
“沃尔特·西奥没杀过人。”老艾尔·索恩却摇头,眼神竟透出一丝奇异的悲悯,“他只会……让人死得更慢。就像当年莫兰围巾里的磷粉——不烧死你,只让你活活疼死。”他深深吸气,仿佛要吸尽这屋子里三十年沉积的尘埃与谎言,“你们想知道他现在在哪?”
西奥多点头。
老艾尔·索恩抬起手,指向调度大厅深处——那里有扇不起眼的绿漆小门,门楣上钉着块褪色木牌,字迹模糊难辨,唯有一个符号清晰可认:一把歪斜的、缺了两齿的旧钥匙。
“他就在门后面。”老艾尔·索恩说,“从1952年春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来。不说话,不接单,不碰方向盘。就坐在门后的长椅上,数墙上裂缝。数够三千七百二十一道,才起身离开。”
卡特失声:“……为什么是这个数?”
老艾尔·索恩望着那扇绿门,目光穿透木板,仿佛看见门后蜷缩的身影:“因为1951年12月17日,莫兰在河滩上挣扎了三千七百二十一秒。体温降到临界点,心脏停跳前最后的搏动次数。”
门外,一列重载列车轰然驶过,震得绿门上的铜把手嗡嗡作响,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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