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尼看向西奥多。
西奥多把《犯罪调查》放在桌上:
“是这本书吗?”
沃尔特·索恩瞥了一眼,点头承认:
“这是我路过芝加哥时,从当地的一个二手店里买的。”
“那个店老板跟我...
西奥多盯着调度大厅里那块巨大的手写线路图板,粉笔字迹密密麻麻,红蓝黄三色图钉像散落的血点、火苗与警告灯,钉在泛黄的硬纸板上——每颗都对应一辆正在移动或停驻的卡车。他数了数,图钉共一百四十七枚,其中红色二十三枚,标注着“故障”“待修”“轮胎爆裂”“司机不适”等字样;蓝色八十九枚,写着“装货中”“途中”“卸货完成”“返程待派”;黄色三十五枚,则清一色是“空车待命”。他忽然意识到,这数字不对。卡尔·布伦纳说车队有四个人,可图板上属于“伯尼默·西奥车队”的编号只有三个:17、23、41——17号钉着一枚蓝钉,位置标在宾州哈里斯堡以东二十英里的68号公路旁;23号是红钉,钉在新泽西纽瓦克港外环道;41号却是空的,只有一圈粉笔描过的浅痕,像被擦掉又反复描过三次。
“41号车呢?”西奥多没看卡尔·布伦纳,目光仍胶着在那圈浅痕上。
卡尔·布伦纳喉结动了动,没立刻答。他抬手抹了把额角,并非因热——九月的费城码头清晨湿冷如浸冷水,而是因为那圈浅痕边缘的粉笔灰正簌簌往下掉,像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疤。他咳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那辆车……报废了。”
“什么时候?”
“五一年冬天。”他顿了顿,“雪太大,刹车失灵,撞进特拉华河支流的桥墩里。司机当场没了。”
西奥多眼角微跳:“沃尔特·西奥?”
卡尔·布伦纳摇头:“不是他。是老熊新雇的临时替班司机,叫埃德加·莫兰。沃尔特那会儿……还没资格碰方向盘。”
艾尔少往前半步,手指几乎要戳到图板上那圈浅痕:“可你刚才说,沃尔特学开车学了整整两年。”
“是学,”卡尔·布伦纳纠正,语气陡然沉下去,“是熬。熬到能不把车开进沟里,熬到能自己换备胎、调离合、听出变速箱异响——但熬不进调度台,熬不进派单窗,熬不进老艾尔的眼里。”他忽然侧身,朝平台外招了招手,“切特!过来一下!”
切特正蹲在门口啃一块黑麦面包,闻言叼着面包跑过来,嘴角沾着碎屑:“咋?”
“还记得41号车出事那天吗?”
切特咽下面包,挠了挠后颈:“记得。那天我跟小熊新一起跑费城-巴尔的摩线,回程路过纽卡斯尔桥,看见警车围着河滩转圈。后来听说车里就莫兰一个,方向盘上还搭着条蓝格子围巾——小熊新送他的,说挡风。”
“围巾呢?”
“捞上来时缠在副驾座椅腿上了。”切特吐出一句,忽而眯起眼,“等等……你问这个干啥?”
西奥多没等卡尔·布伦纳回答,突然转向老艾尔·索恩:“您当时是调度中心的值班主管?”
老艾尔·索恩正用拇指反复摩挲左手无名指根部一道陈年烫疤,闻言抬眼,目光如钝刀刮过西奥多的脸:“是。五一年十二月十七号,我值夜班。”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调度台接到一个电话,说41号车在纽卡斯尔桥附近‘方向盘打滑’,请求支援。接电话的是谁?”
老艾尔·索恩手指一顿,疤口泛白:“……是我。”
“您没派车去?”
“派了。23号车,司机叫雷·邓恩,他赶到时,车已经翻进水里。”
西奥多点点头,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折痕累累的泛黄报纸,摊开在图板下方的木台上。头版右下角印着一则豆腐块新闻:《特拉华河畔惊魂:卡车坠河司机殒命》,配图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扭曲的车头半浸在灰绿色河水里,驾驶室玻璃全碎,副驾窗口垂下一条褪色蓝格子围巾,随水流轻轻摆动。照片下方铅字印着:“据悉,该车隶属伯尼默·西奥运输队,事发前未载货,司机埃德加·莫兰系临时雇佣人员,无本队正式工牌。”
“您看过这则报道?”
老艾尔·索恩盯着那条围巾,嘴唇绷成一条灰白直线:“看过。”
“那您知道,埃德加·莫兰的工牌,为什么始终没发下去?”
空气骤然凝滞。调度大厅窗外,一列空载煤车轰隆驶过,铁轨震颤,图板上的粉笔灰簌簌坠落。卡尔·布伦纳下意识后退半步,肩膀撞上身后铁皮水壶架,哐当一声脆响。切特咬住下唇,面包渣掉在胸前油渍斑斑的工装上。卡特默默将笔记本翻过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汁缓缓晕开。
老艾尔·索恩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因为他……没通过背景核查。”
西奥多瞳孔微缩:“FBI做的核查?”
“不是FBI。”老艾尔·索恩抬起眼,浑浊的灰蓝色瞳仁里映着西奥多领带上的暗纹,“是你们自己找的人。伯尼默·西奥托的私家侦探,叫霍华德·克莱恩。那人查了莫兰在俄亥俄州的服刑记录——盗窃罪,三年,刚满刑期三个月。”
艾尔少猛地吸气:“可您批准他上路了?”
“我没批。”老艾尔·索恩慢慢解下挂在脖子上的铜哨,哨身冰凉,“是伯尼默·西奥亲自来调度台,把我的哨子按在派单簿上,说‘莫兰今晚必须走41号单,否则明天起,车队所有车停运’。”他顿了顿,哨子在掌心转了个圈,“我吹了哨。那是我二十年调度生涯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没案底的人单独跑长途。”
西奥多沉默片刻,忽然问:“沃尔特·西奥那天在哪?”
“在家。”老艾尔·索恩说,“烧得浑身滚烫,肺炎。小熊新守了他三天,没离开过床边。”
“所以您知道他病着?”
“知道。他发烧时喊过莫兰的名字——说莫兰答应教他换离合器,结果人跑了。”老艾尔·索恩把哨子塞回衣领,铜哨贴着皮肤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后来莫兰死的第三天,沃尔特拖着病体来了调度中心。没说话,就站在那块图板前,盯着41号的位置看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顺手把图钉盒里所有蓝色图钉全倒进了口袋。”
卡尔·布伦纳突然插话:“那之后……他再没碰过方向盘。”
“不。”西奥多打断他,从公文包取出第二份文件,封皮印着FBI徽章,“根据联邦调查局1952年1月内部备忘录,沃尔特·西奥于1951年12月20日,在费城警察局完成驾驶技能复训考核,成绩为B级——合格线是C级。”他指尖划过备忘录末尾的签字栏,“签字人:弗兰克·J·赫尔利,费城市政交通监察处首席考官。”
卡尔·布伦纳脸色变了:“赫尔利?他五零年就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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