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两处日期之间,他补了一行小字:“间隔36个月,误差±5天”。
比利·霍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滞:“36个月……不是三年吗?可第一单和第七单之间,差了整整三年零六天。”
屋内骤然安静。窗外蝉鸣仿佛被掐断了喉咙。
索恩少把发言稿折好,塞回公文包,动作很轻,却像合上一具棺盖。他转向老人:“您最后一次见沃尔特·西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七号。傍晚。”老人咂咂嘴,“他开着那辆皮卡回来,后备箱盖没关严,我瞅见里面堆着几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底下还漏出半截……”他顿了顿,皱纹里嵌着困惑,“像是小孩的布鞋。”
克罗宁·卡特的手指倏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伯尼少立刻掏出笔记本:“十七号?具体几点?”
“六点半左右。天刚擦黑。”老人歪头回想,“他还问我借了把铁锹。”
索恩少眼睫一颤,没说话,却侧身让开角度——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地上有两道新鲜的车辙,深深嵌进泥土,蜿蜒向镇子西边的林地。车辙尽头,几株野蔷薇的枝条被压断,断口处渗着乳白色汁液,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比利·霍克已冲出院门。他沿着车辙疾走,皮鞋踩碎枯枝,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约莫二百码后,车辙戛然而止于一片荒芜的玉米地边缘。地里玉米秆东倒西歪,被踩踏得一片狼藉,中央赫然出现一个新挖的土坑——坑沿泥土潮湿翻卷,坑底覆着一层薄薄的、尚未干透的黑色淤泥。
索恩少站在坑边,俯视着那滩淤泥。它太黑了,黑得不像自然形成的泥沼,倒像某种浓稠的、尚未冷却的沥青。他慢慢蹲下,从口袋掏出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按在泥面上。再抬起时,手帕一角已染上深褐,而泥面赫然留下一枚清晰的鞋印——尺码不大,纹路细密,是典型的新式卡车司机工作靴,鞋跟内侧还嵌着半粒干瘪的玉米粒。
“不是本地人的鞋。”克罗宁·卡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如砂纸磨过木头,“阿什兰县没人穿这个牌子。这是……太平洋内陆慢运公司今年三月统一配发的劳保用品。”
伯尼少猛地抬头:“可沃尔特·西奥早不是他们员工了!”
索恩少没应声。他凝视着手帕上那抹深褐,忽然想起弗兰克·科瓦尔斯基档案里那句被红笔重重划掉的评语:“……曾于1957年因涉嫌非法转运活体牲畜被五大湖货运公司解雇,解雇前最后一单目的地为密歇根州卡拉马祖屠宰场。”
卡拉马祖。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玉米地,投向远处山峦起伏的暗影。那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被野藤缠绕的旧伐木道,隐没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叫州警封锁这片地。”索恩少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通知法医组,带上土壤采样工具和……嗅探犬。”
比利·霍克一怔:“嗅探犬?找什么?”
索恩少没回答。他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舔舐着手帕一角。深褐色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他望着那点余烬,忽然问:“老汤姆失踪那天,天气怎么样?”
伯尼少愣住,随即翻动笔记:“八月九日……晴,最高温32度,无降水。”
“那晚他有没有可能,把尸体埋进冻土层?”
克罗宁·卡特脸色骤变:“冻土?这里八月怎么会有冻土?”
索恩少的目光仍停在山影深处,火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幽微的鬼火:“去年冬天,阿什兰县遭遇了百年一遇的寒潮。气象局记录显示,莫莫镇地下五米处,至今仍有未完全消融的永久冻土层。”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今早从联邦快递员手里抢来的、尚未拆封的密歇根州立大学地质系报告。标题赫然印着:“威斯康星北部冻土异常带勘测结果:人为扰动迹象显著(1961.07-1961.08)”。
伯尼少一把夺过报告,手指颤抖着翻到附录页。那里贴着三张黑白照片:第一张是冻土剖面,冰晶结构清晰可见;第二张是同一位置三日前的照片,冰层表面布满蛛网状裂纹;第三张……是今日上午拍的。冰层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边缘整齐的垂直切口,切口深处,隐约可见一抹刺目的猩红。
“不是冻土融化。”索恩少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是有人用工业级热熔设备,精准切割了冻土层。”
院门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没小镇。蓝鹭酒馆的霓虹灯管滋滋闪烁两下,终于亮起病态的粉红光芒,映在灰砖屋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正在凝固的血痂。
克罗宁·卡特喉结上下滑动,终于吐出一句:“太平洋内陆慢运公司……今年采购过热熔设备?”
索恩少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那辆停在树荫下的轿车,步履沉稳,仿佛刚才目睹的并非一桩骇人的谋杀证据,而只是路边一朵寻常的野花。
直到坐进驾驶座,他才抬手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处暗红色印记——形状细长,边缘微微凸起,像一枚被岁月磨钝的旧印章。
车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掠过他半边侧脸,照亮他眼中某种近乎悲悯的锐利。
那不是猎手盯住猎物的光。
那是守墓人,终于认出了自己看守了三十年的坟茔,被谁撬开了第一块青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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