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签维修单,也签涨工资的申请。还有,”他侧过脸,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冷硬的弧度,“告诉张秘书,他要是再哼《曾经的你》,下次我唱给他听,词儿我现编。”
赵海龙和刘野僵在原地,像两尊被雷劈过的泥塑。杨百慧却突然笑出声,她走到华十二身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温热:“去吧,我家国明最棒。”
华十二脚步顿了顿,没躲,也没应,只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把耳边一缕被晨风吹乱的碎发,别回耳后。指尖掠过她微凉的耳垂,像拂过一片安静的叶子。
院门“吱呀”合拢,三人站在院中,看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薄雾里。赵海龙忽然一拳捶在自己掌心:“妈的,这才是崔国明!”
刘野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灼灼:“他刚才……是不是用我的眼镜腿,量了他手腕的尺寸?”
杨百慧没答,只是弯腰,把窗台上那只空搪瓷缸端起来,倒掉里面半缸凉透的清水,又舀满一瓢新打的井水,哗啦倒进去。清水激荡,缸底沉淀的几粒地瓜渣缓缓浮起,打着旋,沉向更深的幽暗。
与此同时,东林机械厂大门外,一辆沾满泥点的蓝色桑塔纳正缓缓停稳。车门打开,走下两个人。前座下来的是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上一块表盘泛着冷光;后座下来的则是个矮胖中年人,西装领带,皮鞋锃亮,手里捏着份文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正是陈厂长和那位刚下飞机的俄国专家。后者刚落地就被接到厂里,连口水都没喝,便直奔故障车间。此刻他站在那台彻底罢工的进口数控铣床前,双手叉腰,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他身后跟着技术科长,额头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叠图纸,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
“……型号太老,备件停产,电路图……”俄国人用生硬的中文断续说着,忽然抬手,指向铣床控制柜侧面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面板,“这里!这个接口!不是你们设计的!它应该在这里——”他手指猛地戳向控制柜右下角一处锈迹斑斑的方形盖板,“位置错了整整七点三厘米!这是谁改的?”
技术科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这……这……”
“是他。”一个清朗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华十二不知何时已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旧帆布包,晨光勾勒出他肩背利落的线条。他没看陈厂长,也没看俄国人,目光径直落在那块被俄国人手指戳中的锈蚀盖板上。
“这接口,”他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踩在油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八三年冬天,厂里请来第一批港商,他们嫌这机器‘太笨’,非要加装一套‘智能诊断模块’。”他停下,弯腰,用袖口随意擦了擦盖板上的锈迹,露出底下模糊的刻痕,“模块是废的,但盖板被焊死了。后来,焊点老化,震动太大,盖板震松了,漏电。”
俄国人眼睛一亮:“漏电?”
“对。”华十二直起身,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把豁口锉刀,刀尖轻轻叩了叩盖板边缘,“所以,真正的故障,不在CPU板,不在伺服驱动器,就在这儿——”他刀尖一挑,锈蚀的盖板“咔哒”一声,应声弹开,露出后面一团纠结如蛇的电线,“线缆绝缘层,十年前就老化龟裂了。每次启动,高压电流都在舔舐这些裂缝。今天,它终于……”他顿了顿,刀尖点在一根裸露铜线上,“咬穿了。”
死寂。
只有车间高窗透进的光线,无声地切割着空气里的浮尘。俄国人蹲下去,凑近那团狼藉的电线,鼻尖几乎要贴上去。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捻起一根断裂的绝缘皮,凑到眼前,眯起一只眼仔细分辨。几秒钟后,他猛地抬头,看向华十二,蓝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惊愕。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脱口而出,中文生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华十二没回答,只是把锉刀收回包里,动作从容。他抬眼,目光掠过技术科长惨白的脸,掠过陈厂长难以置信的神情,最后,落在俄国人布满皱纹的额头上。
“因为八三年冬天,”他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剖开十年积尘,“我蹲在这台机器底下,修了整整十七天。每天,我都得摸着这些线缆,像摸自己的骨头一样熟悉它们的温度、弹性、每一处细微的褶皱。”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而你们,只看见它昂贵的外壳,和上面印着的洋文。”
俄国人沉默了。他慢慢站起身,没有看陈厂长,而是深深看了华十二一眼。那一眼,复杂得如同解不开的方程式——有震惊,有折服,更有一种迟到了十年的、沉甸甸的歉意。
陈厂长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签字笔,金属笔身冰凉坚硬,硌得他指尖发麻。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又传来一阵骚动。崔小红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套装,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桶。她一眼就看到人群中央的华十二,眼睛瞬间亮了,拨开人群就往里挤,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清脆得像一串小鼓点。
“国明!”她把保温桶往华十二手里一塞,热乎乎的,“我妈熬的银耳莲子羹,趁热喝!补脑子的!”她声音又响又亮,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亲昵,目光却飞快地扫过俄国人和陈厂长,“哟,外国专家也来了?正好,待会儿一起尝尝,我妈的手艺,绝了!”
华十二掂了掂保温桶,沉甸甸的,热气透过铝壳熏得他手心发烫。他没拆穿,只是掀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冲散了车间里浓重的机油味儿。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俄国人面前,笑容坦荡:“老师傅,尝尝?东林的甜,不输伏特加。”
俄国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他竟真的低头,就着华十二的勺子,喝了一口。甜润温软的羹汤滑入喉咙,他满足地眯起眼,用生硬的中文赞道:“好!Very good!”
陈厂长看着这一幕,看着华十二递羹的手,看着俄国人喝羹的满足表情,再看看自己口袋里那支冰凉的签字笔……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时代洪流冲上岸的、浑身湿透的笑话。
华十二把保温桶重新盖好,递给崔小红,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谢了,百慧。”
崔小红指尖一颤,保温桶差点脱手。她抬眼,撞进华十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揶揄,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深潭似的、让人无法看透的澄澈。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滴水不漏的寒暄,所有关于“夜色”今晚排练的铺垫,所有想借机刺探他心思的试探……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不谢。”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车间顶棚的钢架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扇动搅起一小片尘埃,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无声地翻飞、沉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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