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家宴的时候,崔老爷子还纳闷儿呢:
“那个马葫芦盖子,年前坏过一次,我就让人找相关部门换了新的啊,你说他怎么就掉下去了呢!”
老爷子太善了,谁受伤他看着都糟心。
华十二一边吃饭一边...
华十二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浮在巷子口的槐树梢上,湿漉漉的凉气裹着青苔味儿扑上来。他左手拎着半袋子烤地瓜,右手攥着那部崭新的“大哥大”,机身冰凉,棱角硌手,屏幕却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不是笑给谁看,是笑给这日子本身。
屋里静得很,只有厨房方向传来锅碗轻碰的脆响。杨百慧早醒了,围裙都没解,正蹲在灶台边吹煤炉。炉膛里红光浮动,她鬓角一缕碎发被热气燎得卷了边,额上沁着细汗,睫毛低垂,像两把小刷子扫着下眼睑。听见门响,她没回头,只把手里那截压火的铁钩子往炉膛里又捅了捅,火星子“噼啪”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缩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醒了?”华十二把烤地瓜搁在窗台上,暖烘烘的甜香立刻漫开,“刚出炉的,皮都裂了口子,趁热剥。”
杨百慧这才直起腰,抹了把脸,转身时围裙带子松了半截,她也没管,就那么斜斜挂着,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子。“你昨儿晚上……”她顿了顿,喉头滚了一下,才接下去,“唱得真好。”
华十二正掰开一个地瓜,金黄软糯的瓤子冒着白气,他撕下一小块,吹了吹,递过去:“尝尝,烫嘴,但甜。”
她没接,只盯着他手里的地瓜,忽然问:“你是不是……早知道赵海龙和刘野会来找你?”
华十二手一顿,地瓜瓤子上腾起的热气晃了晃。他没答,把那小块瓤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焦糖似的微苦底子。“昨儿夜里,张秘书去找他们俩,话没说完,人先哼起《曾经的你》。”他咽下,笑了笑,“调都跑偏了,还敢哼,这不是明摆着催我动手么?”
杨百慧怔住,随即肩膀松下来,像卸了千斤担子。她终于伸手接过他递来的地瓜,指尖擦过他手背,温热的。“那你打算怎么收拾他?”
“不收拾。”华十二转过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喉结上下滚动,“我就晾着。晾到厂长坐不住,晾到技术科门口长出蘑菇,晾到张秘书那副假牙泡在茶缸里发霉。”他放下瓢,水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几个深色圆点,“他急,我不急。他怕丢面子,我连他的面子在哪块砖缝里长着都不关心。”
这话听着轻飘,可杨百慧听懂了——这不是拖,是等。等对方绷断最后一根弦,等所有借口、威胁、人情、官腔,全在“崔国明”三个字面前撞得粉碎。她低头咬了一口地瓜,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得人想叹气。
就在这当口,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清脆得扎耳朵。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碎石子的沙沙声,还有人喘粗气的声音。
华十二挑眉:“来得比蘑菇还快。”
门被一把推开,赵海龙和刘野几乎是撞进来的。赵海龙头发乱得像鸡窝,工装裤膝盖处蹭着灰,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刘野倒还算齐整,只是眼镜片上蒙了层雾气,镜框歪斜地挂在鼻梁上,嘴唇干得起皮。两人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熬。
“崔哥!”赵海龙一进门就喊,声音劈了叉,“你可算在家了!”
刘野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黏在华十二脸上,像怕他下一秒就蒸发:“陈厂长……今早八点开会,说今天必须见结果。张秘书……张秘书刚才在技术科门口转了三圈,叼着根烟,那眼神……”他打了个寒噤,“跟看死人似的。”
华十二慢条斯理剥着第二个地瓜:“哦。然后呢?”
“然后……”赵海龙急得原地跺脚,“然后我们俩商量好了!他修机器,我们俩给你打下手!搬零件、递扳手、拧螺丝,他指哪我们打哪!奖金分你七成,我们只要三成!”
刘野赶紧点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吓人:“对!三成!够我们买两辆新自行车了!”
杨百慧抱着地瓜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地瓜核,轻轻搁在窗台边那只空搪瓷缸里。咔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华十二终于抬眼,目光扫过两张写满惶恐的脸,最后落在赵海龙头顶那撮倔强翘起的头发上。他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施舍,是那种看见熟人穿错裤子出门时,忍俊不禁的笑。“你们俩,”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里,“还记得八三年吗?”
赵海龙一愣:“八三年?啥八三年?”
“东林机械厂技校实习。”华十二掰开地瓜,热气氤氲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天气,“车间主任让你们俩拆洗一台老式立式钻床的变速箱,油泥糊得能养蚯蚓。你们拆了三天,装不回去,最后是我蹲在机床底下,用一根铁丝,把卡在齿轮槽里的锈渣一点一点抠出来。”
刘野猛地吸了口气,眼镜差点滑下来:“那……那事儿你还记得?”
“记得。”华十二把地瓜瓤子递过去,“当时你说,‘崔国明,以后我有活,第一个找你’。赵海龙说,‘他要是敢不帮,我拿扳手敲他脑袋’。”他顿了顿,把剩下半块地瓜塞进自己嘴里,“现在,扳手呢?”
赵海龙脸腾地红了,耳根子都烧起来。刘野扶着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眨了又眨,忽然低头,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手指有些抖地翻开,纸页哗啦作响。他指着其中一页,声音发紧:“崔哥,你看!八三年七月十六号,我记着呢!‘今日,崔国明助刘野、赵海龙重装Z3040变速箱,耗时四小时二十三分。此恩,当以命偿。’”
华十二没看那本子,只盯着刘野通红的耳垂,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伸手,不是去接本子,而是把刘野那副歪斜的眼镜,往上正了正。镜框冰凉,指尖触到刘野额角一层细汗。
“命偿?”他嗤笑一声,转身从墙角拿起那个旧帆布工具包,拉开拉链,里面不是锃亮的德国产游标卡尺,不是日本进口的精密内六角,而是一把豁了口的旧锉刀,刀柄缠着黑胶布,磨得发亮。“命太贵,不收。我要你们俩的‘信’。”
赵海龙咽了口唾沫:“信?”
“对。”华十二把工具包甩上肩头,沉甸甸的,“信你们还是当年那两个敢对着老主任拍桌子、敢为了一句‘这机器不该这么修’,蹲在油污里画三天草图的傻小子。信你们没把‘崔国明’这三个字,当成垫脚石,当成挡箭牌,当成可以随意踩一脚再吐口痰的烂泥巴。”
他迈步朝门口走,帆布包带子勒进肩膀的肌肉里。走到门边,他停住,没回头:“八点开会?行。我八点零五分到。让陈厂长准备好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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