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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东风今天刚出狱。昔日的小弟二美,如今已经混成了社会大哥,特意给他摆了接风宴。先在饭店喝了一场,又带着人来夜场接着...
崔梦梦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肩线笔挺,头发剪得齐耳,烫过,却掩不住鬓角新长出的几根银丝;脚下一双黑色小皮靴,沾着点泥星子——是刚从火车站一路走来的。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喉头上下滚了一下,才把那句“我是你姐”又咽回去半截。
华十二侧身让开,没伸手接她行李,只淡淡道:“进吧,妈在屋里躺着,刚针完灸,睡着了。”
崔梦梦低头换鞋,动作慢得近乎凝滞。鞋跟磕在水泥门槛上,咚、咚两声,在楼道里空荡回响。她没敢抬头看华十二的眼睛,只盯着他脚上那双洗得发灰的帆布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左脚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翘出来一截,像一根不肯服软的刺。
她拖着行李箱进了屋。崔老爷子正坐在老藤椅上剥橘子,见女儿进来,手一抖,橘瓣掉进茶缸里,浮在褐色水面上,像一小片褪色的云。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含混地“嗯”了一声,把橘子皮攥成一团,死死捏在掌心。
崔小红端来一杯热水,放在崔梦梦手边,温声道:“姐,喝点水,路上累了吧?”
崔梦梦接过杯子,指尖冰凉,杯壁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眼底的水光。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沿缺口——那是二十年前她离家时,失手砸坏的那只搪瓷缸,后来补了胶,一直留着,补丁泛黄,裂痕蜿蜒如一道旧伤。
七胖蹲在墙角玩弹珠,听见动静悄悄抬眼,看见一个穿风衣的女人站在那儿,像画报上的人,好看,却冷。他悄悄挪到华十二腿边,仰起脸,小声问:“老舅,她真是我妈?”
华十二摸了摸他脑袋,没答,只弯腰捡起一颗滚到鞋边的玻璃珠,指尖一弹,珠子“叮”一声撞在搪瓷缸上,清脆响亮。崔梦梦肩膀猛地一缩。
晚饭是崔小红下的挂面,卧两个荷包蛋,撒葱花。桌上没人动筷。崔老爷子盯着碗里晃动的蛋黄,眼神飘忽;崔小红低头搅着面条,筷子在碗底刮出细响;崔梦梦捧着碗,面汤热气熏得睫毛湿润,可她一口没吃。华十二夹起一块蛋,慢条斯理嚼着,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静水里:
“妈这次病得急,可不算重。心脉淤堵,肝气郁结,肺气微弱,肾水不足——说白了,是想人想的,想得心口发紧,喘不上气。”
他顿了顿,筷子尖点了点崔梦梦碗沿:“您这些年,在倭国教汉语,拿高薪,住公寓,听说还收了个干女儿,叫小樱?挺有福气啊。”
崔梦梦手一颤,面汤泼出两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哆嗦。
“可您知道么?”华十二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七胖三岁发烧抽搐,高烧四十度,浑身青紫,送到医院抢救室,大夫说再晚十分钟就救不回来。那会儿您在东京涩谷百货买新款手袋,发票还在抽屉里压着呢。”
七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老舅……我……我真烧过那么厉害?”
华十二没看他,目光钉在崔梦梦脸上:“您回来看一眼都舍不得。怕耽误课时费,怕签证到期,怕干女儿小樱没人哄睡觉——您连视频通话都掐着秒表,生怕多花三十日元国际长途费。”
崔老爷子突然重重一拍桌子,搪瓷缸跳起来,蛋汤泼了一桌:“够了!国明!”
华十二却笑了,笑得极淡,眼尾都没抬:“爸,您别拦。今天不说清楚,明天她吃完饭,抹抹嘴,又该订机票了。”
崔梦梦终于抬起头。她没哭,眼眶干得发红,像两口枯井。她看着华十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您第一次寄钱回来那天。”华十二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中央,“您寄的每一封信,汇款单背面,我都抄了日期、金额、汇率。您总共寄过三十七次钱,最多一次三千块,最少一次两百块零八毛——八毛是邮票钱。您以为我不知道?您连自己亲儿子生日都记错,却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日,妈妈血压高,该吃哪种降压药。”
他抽出一张泛黄的汇款单,指着背面一行小字:“您写‘给妈买钙片’,可妈从来不缺钙。您真正想买的,是心安。用钱买个孝顺的假象,好让您夜里躺下,能睡得着。”
崔梦梦的手开始抖,抖得握不住筷子。她想反驳,喉咙却像被棉絮堵死。她确实忘了七胖的生日,忘了崔老爷子腰疼复发的日子,甚至忘了母亲最后一次住院,她隔着电话说“等我放假就回”,结果那个“放假”,拖了整整四年。
“您不是不想回。”华十二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浸了凉水,“您是不敢回。怕看见妈床头那张全家福——您撕掉自己那半,胶水还没干透,相框就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扎进您脚心,您踩着血走出去,再没回头。”
崔梦梦猛地捂住嘴,肩膀剧烈耸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大颗大颗砸进面汤里,溅起微小的漩涡。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轻咳。老太太醒了。
华十二起身,朝崔梦梦颔首:“去吧。妈等着您。”
崔梦梦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里屋。她扑到床边,跪在水泥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床沿,双手死死攥住被角,指节泛白,抖得不成样子。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驻良久,忽然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抚上她鬓角——那里,一根新生的白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梦梦啊……”老太太声音轻得像叹息,“回来了?”
崔梦梦再也撑不住,伏在床边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仿佛要把这十几年积压的愧、悔、惧、痛,全从骨头缝里榨出来。她哭得背过气去,被崔小红掐着人中才缓过来,脸上泪痕纵横,妆全花了,口红糊在下巴上,像一道暗红的伤疤。
华十二端着一碗温水进来,没递给崔梦梦,而是递给老太太:“妈,喝点水。”
老太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女儿惨白的脸,又落回儿子沉静的眼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国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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