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哈腰道,“近日新进了一批生长在海底的美人骨,到了傍晚便化身成各色美人,女子男子都有,您……”
“我要那东西做什么!”白风禾蹙眉看向守卫,守卫虎腰一抖,忙改口:“呃,财宝如何?我们在昆仑山下挖掘了一座几万年前的神墓,里面有不少神器宝贝……”
“本座不感兴趣。”白风禾凉凉道。
守卫已经汗流浃背了,他卷着衣袖盘了许久,忽然灵光一闪:“对了,近日有一只千年大妖。”
他掩着嘴唇,压低声音说:“是我们暗中得来的,虽然只剩了魂魄,但到底是一只大妖,身上全是宝贝,无数人争先开价,买主还未落定呢。”
程锦书闻言变了脸色,她脚步一动,被白风禾视线扫过,默不作声低头。
“大妖,这倒是稀奇,在何处?”白风禾裹紧斗篷笑道。
“请随我来。”守卫做出嘘的手势,而后上前带路。
云川止和灵水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拉过程锦书,快步跟上守卫,经过那人头摊子时,人头忽然冲着云川止大叫:“鬼啊啊啊啊……”
云川止被骇得后退两步,白风禾的手顿时抵住她背脊,云川止借力站稳,扭头看向那面色青灰的人脸,脸上惨白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惊恐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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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头疯了,我们好好的人,哪里像鬼?”灵水上前想触碰人头,摊位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枯树皮般的手,猛地捂住人头的嘴,将其拽入怀中。
摊主老妪的眼睛被松垮的眼皮挡得只剩条缝儿,她警惕地看着云川止,默不作声。
“快走吧,我瞧这老人也邪性得很。”程锦书轻声道,她似有心事,于是几人没再逗留,跟着守卫走出灵市。
唯有云川止总觉得有些不对,远远回首,只见在一堆狰狞的法器中央,老妪仍看着她背影,眼睛只剩条小缝。
守卫所言不假,走过黑市,又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绕了半晌,眼前忽然喧闹起来,编钟巨大而空灵的声响规律地淌过头顶,许多遮掩面貌的人在不同的守卫带领下走过空地,进入一扇漆黑的大门中。
那些人有的身着破烂兽皮,身上挂的却尽是金银珠宝,有的身着华贵锦袍,一看便知是富贵商贾,还有些背着各样法器,应是些游历四处的仙修。
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戴着兽骨磨成的面具,有的是各种动物形状,有的则只凿出五个孔,看着像黑白无常。
“白姑娘,进入唱衣楼须得佩戴面具。”守卫取出四个面具递给几人,云川止拿到的是三角蛇,白风禾是白老虎,程锦书是花脸猫,灵水稍微不同些,是个丑陋的鬼脸。
灵水显然很不满意,但她一向平和,只皱了皱眉头,便拿起来戴上了。
白风禾带头走进唱衣楼,入目的是一团漆黑,唯有她们经过的地方亮起光点,几人顺着光点前行,走上长长阶梯,踏入道极高的门槛。
这商会倒是守卫严密,生怕她们知晓了其中构造,连路都不让客人看清,云川止正思忖着,面前烛火摇曳着亮起,四把对向而立的漆木大椅出现在眼前,椅子中间是一半人高的小桌,桌上摆满糕点茶水。
竟还是贵客雅阁,云川止十分惊讶,她只知晓白风禾是不息山门主,竟不知她在不息山外还有这般身份地位。
见云川止的眼神震惊地望向自己,白风禾嘴角忍不住勾起轻笑,她借着面具挡了得意,指了指椅子:“坐吧。”
“云川止,你坐本座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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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道。
四人落座后,身后的门便关上了,本是墙壁的一侧忽然退去墙壁,凉爽的风吹进雅阁,编钟的乐声变得清晰无比。
越过消失的墙,云川止发现她们正立于一个巨大坛场的顶端,四周还有数十个同她们一样的阁子,沿着圆形的坛场漂浮在半空,而雅阁下亦有星星点点的灯火。
每束灯火下皆有一人坐着,凝眸看去,偌大的坛场内起码容纳了数万人,众多的面具如同万妖集会,甚是壮观。
“这么多人?”程锦书面色有些苍白,她站在墙边往下望,“都是来抢夺妖魂的么?一只妖魂,何至于被如此争夺?”
“妖魂自然不会,可若是十阶大妖,那便有的是人争抢了。”白风禾垂眼看着空荡荡的唱衣高台,轻声道。
程锦书握紧了拳头,她回身看向白风禾,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云川止方才早有猜疑,如今彻底明晰,怪不得白风禾会想着出门闲逛,原是为了啸月而来。
可啸月不是失踪了么,怎么会被带到这唱衣楼拍卖?云川止想去安抚一下程锦书,被白风禾死死按住肩膀。
方才还病恹恹的女人这时力道大得像一座山,云川止怎么都挣脱不掉。
“坐下。”白风禾轻声命令,程锦书起初没有动,直到白风禾语气中威胁加重,灵水才连忙将其拉到身边,按坐在椅子上。
“本座本来没打算带你来的,是你自己要跟着。”白风禾喝了口茶,“不过你跟着也无妨,正好练一练你心性,让你心硬些。”
“若你一开始就不被那妖物蛊惑,又怎么会惹得师姐大怒,将你逐出师门。”
“可是姑姑,啸月她……”
“她是妖。”白风禾轻声道,“就算本座不杀她,待她到了这些唱衣客手中,只会落得比被本座拿来入药还要凄惨的下场。”
“你既没有坚定的立场,亦没有救她的本事,就不要干涉本座。”
程锦书指尖深深剜进椅子上的软垫,方才的欢声笑语如坠深渊,她捏得浑身都在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白风禾……”云川止隐隐约约看出了即将发生的事,她下意识开口相劝,却对上了白风禾冷峻漠然的双眼。
“云川止。”白风禾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却只有她二人能听见,落于肩上的手软软下滑,滑进了她掌心,那只手依旧冰冷瘦削,仿佛期待着她掌心那一点温暖的慰藉。
“当是本座求你,不要阻我。”
第64章
往常遇到这种事,白风禾只会冷硬地命令,如今却放软了语气,甚至用上了请求这种字眼,云川止就是有千般心思也说不出口了。
见云川止闭上了嘴,白风禾终于移开眼神,她现在已知晓了少女在自己心里的分量,故而才会请求她不要开口。
因为程锦书求她还好,她尚且能冷下一条心,可若云川止亦觉得她做得不对,她便再不能一意孤行了。
被人牵绊果真不是好事,白风禾指尖摩挲着柔软的兔毛,微微阖眸。
唱衣还未开始,阁子下仍是黑漆漆的,底下的唱衣客们都是江湖中有头脸的人物,坐着也不甚喧闹,偶尔与同伴商讨什么,也是低声细语。
雅阁内也鸦雀无声,程锦书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白风禾在闭目养神,唯有云川止和灵水两个局外人面面相觑。
左右无法插手,云川止索性拿起了桌上金黄的橘子,慢悠悠地剥开吃了起来,清甜的汁水抚平了心中燥气,云川止便捏了一瓣,递到白风禾嘴边。
“做何。”白风禾皱眉。
“你尝尝,很甜的。”云川止不由分说将橘子瓣塞进她口中,白风禾又被迫吃了东西,心里却没什么火气。
确实清甜,带着秋末的冰凉滑进脏腑。
方才停下的编钟声忽得再次响起,空灵的声响盘旋在坛场上空,却只有短促的一声,人群中喧闹声渐渐作响,坛场中央的高台忽然亮起灯火。
无数夜明石围绕高台,照亮其上的一张漆黑矮几,矮几旁放着块惊堂木,坐在矮几后的唱衣师捏着木块一敲,比编钟声更为浑厚的声响便响彻耳畔。
“灵器宝械,尽在一堂。盛秋之末,贵客云集,深感涕零。今日唱衣会奉上乾元界最好的奇珍异宝,蒙诸位不弃。”
“唱衣,始。”
话音刚落,惊堂木又是一震,潺潺丝竹声随之响起,头戴兽骨面具的黑衣守卫端着宝匣上场。
“四方精工宝匣,东海珊瑚所制,长五寸,高四寸,内里广博,海纳百川。底价,三百上品灵石。”
惊堂木又是一敲,便不断有流光化作的字迹出现在坛场上空,字迹随着出价高低不断更迭,最后停滞在七百灵石。
“云阙关,宋公子得四方精工宝匣一个。”
因为台下唱衣客大多是为一睹大妖样貌而来,对于其他珍宝并不在意,所以基本出价便得,哪怕争也争不过三轮,于是珍宝上得飞快。
“云阙关,刘姑娘得碧玉头面一套。”
“青岩镇,涂员外得金角白尾异兽一只。”
“穹皇城,得万灵宝剑一把。”
“震天弩,无人竞价。”
“天元洗髓丹,无人竞价。”
而云川止所在的雅阁内,四人对其他珍宝皆无兴趣,依旧沉默地等待大妖的出现,直到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底下忽然沸腾躁动起来。
伴随着唱衣客们的激动,唱衣师震声喊出:“十阶大妖妖魂,修行一千三百年,原身为一只雪山白狼,底价,三千上品灵石!”
还未等云川止震惊三千灵石的高价,坛场上空的字迹便烟火似的变幻起来,各色的光芒看得人眼花缭乱,只见所出的灵石数量不断暴涨,眨眼的功夫便突破了一万灵石,甚至还在成倍上涨。
“乾元界的人都这般富有?”云川止看得都快立起来了,她伸手去牵白风禾衣袖,担忧道,“门主,这可是几万灵石,你……”
她刚想说你哪里拿得来这么多,便见白风禾提起一旁玉笔,挥袖在半空写了什么,于是坛场上空不断变幻着的字迹骤然停滞。
与此同时,唱衣师难掩激动,扬声念道:“朔州,白姑娘,两百万上品灵石!可有人竞价?”
底下先是沉默一阵,而后议论声如泄洪般爆发,密密麻麻的面具不断抬起望向半空的雅阁,云川止险些同他们一同跳起,只得咬着嘴唇压了震惊,这才稳住动作。
无间城一向清贫,来了不息山也是为奴为婢,她连十个灵石都当做宝贝,白风禾怎么挥手便能掷出两百万个?
仿佛早便猜到云川止的震惊,白风禾将一盘米糕搁在她面前,以做安抚:“吃你的,莫要碍事。”
云川止这厢惊讶未消,那厢又有人抬价,半空的两百万顿时成了三百万,于是那唱衣师的嗓子都喊劈了:“云阙关,宋公子出三百万灵……”
他话音未落,白风禾便又提笔,唱衣师急急改口:“白姑娘,出价五百万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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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风禾懒得同他们纠缠,索性再次提笔将字迹改作了八百万,顿时台下轰然热烈起来,无数人起身行走眺望,似乎想看清暗中的出价者是何许人也。
此下再无人敢同白风禾叫板,唱衣师惊堂木一拍,恭敬起身:“朔州,白姑娘得十阶大妖妖魂一只!”
唱衣会结束,众人再无一开始的安静,纷纷吵闹着起身离开,更有甚者想跃上雅阁一睹白姑娘面容,却被暗中飞出的数名守卫按下,强行请出坛场。
方才的人潮如流水般很快散去,白风禾则懒懒靠坐在宽大的圈椅上,低头品起了香茶,这时有人轻轻叩门。
“进。”白风禾道。
进来的是引她们来此的那名守卫,他点头哈腰地问好:“白姑娘,请问您要现下取走珍宝,还是我等将其送到您住所呢。”
“带到清风阁吧,寻间结实的厢房于我,切记不许任何人打扰。”白风禾吩咐。
“是,请随我来。”守卫躬身回答。
清风阁乃是供贵客休憩的场所,进入须得通过层层封锁,十分清净隐秘,云川止几人随着守卫七扭八拐进了厢房,厢房装潢多用竹木,清香雅致。
踏入门槛,地上已然放上了一只半人高的精铁笼子,笼中趴着只通体雪白的小狼,小狼只有魂魄,不能化作人身,此时听见人声,便将头埋在肚皮里,尾巴蜷曲环绕自己,瑟瑟发抖。
灵水见不得这场景,她眼底闪过同情,不忍多看。
程锦书眸光黯淡,她向前走了几步,被白风禾轻念名字,脚步便猝然顿住。
“要本座请你离开吗。”白风禾柔声说,眼神却并不柔和。
“姑姑,你要啸月做什么?”程锦书低声道,她又看了眼蜷缩的小狼,眼中神色不明。
“本座方才说过了,入药。”屋中温暖,白风禾脱下斗篷递给云川止,裙摆拖曳地绕着笼子走了一圈。
小狼似乎极为惧怕她,她走到哪里,小狼便将屁股转到哪里,白风禾居高临下踢了笼子一脚,震耳的声音响起,在场三人皆抖了抖。
“门主,您要以妖丹入药?”倒是灵水先出声,她面色担忧,“可是仙修的灵根若被妖力蚕食,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放心,本座知晓怎么做。”白风禾说着将手放在笼子上,铁笼顿时消失,小狼飞身想逃,却被一道缎带缚住后退,软绵绵栽倒在地。
“十阶大妖的妖丹稍加炼化,便可助本座治调理旧疾。”白风禾低头抚摸小狼的头,白狼浅色的眼眸干净如水,睁眼静静望着她。
“如今我旧疾复发,若不尽快治疗,恐怕此生再不可修仙了。”白风禾说得坦然,她掌心化出一把尖刀,刀刃假意划过小狼咽喉,白色毛发便断了数根。
云川止指尖一颤,她下意识看向程锦书,只见女子发丝遮掩了眉目,唯有那双手紧攥衣袖,似在踟躇。
云川止一直看不太懂程锦书和啸月之间的关系,若说是友,可程锦书在啸月失踪时并无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依旧谈笑风生。
若说是敌,可她孤身一人闯入浮玉山,又在白风禾要杀掉啸月时露出这般神色,实在是难懂。
白风禾眼底寒光闪过,她忽然振臂挥刀,眼看刀刃即将划破小狼咽喉,此时一根黑棍忽然破风而出,铁器相击的脆响迸发,白风禾手腕一抖,尖刀掉落,她人也往一侧歪去。
“白风禾!”云川止闪身上前扶起白风禾,灵水也急切地踏出两步,然左顾右盼,难以抉择。
白风禾扶着云川止的手站稳,她目光凌厉地看向程锦书,女子正半蹲在小狼身前,拎着长棍,嘴唇都咬出了血。
“程锦书,你要像百年前为了一只妖物冲撞你师尊那样,如今也冲撞本座么?”白风禾扯着红唇笑了,她下巴对着小狼轻轻一指,“是这妖物害得你突破之际却被废了一半修为,逐出师门。”
“众仙敬仰的宗门大师姐,如今成了一个流离失所的废物,你不恨吗?”白风禾说,她语气陡然狠厉,“你不恨吗?”
程锦书被她问得面色苍白,嘴唇翕动,眼角隐隐渗出湿润,过了许久,她垂眸抱起小狼,轻声说:“可是姑姑,啸月她没错啊。”
“她装作灵宠待在我身边养伤,从未伤人,哪怕是被揭穿身份逼至死处,她也从未伤过一个人。”程锦书抱紧了怀里发抖的小狼妖,抬眼看向白风禾。
“在浮玉山我见到她时,她一副残忍嗜杀的模样,我便以为她变坏了,可后来你们不是知晓了吗,杀人的是藤妖,同啸月没有干系。”
“师尊剥去我修为时,不由我辩解,你们要夺去啸月性命时,也不由她辩解,她为何才被藤妖附身,她一只十阶大妖为何会受伤被我捡去,你们也不由她言明。”
白风禾忽然发出声冷笑,云川止扶着她腰肢看她侧脸,却冷不丁从她眼中瞥到一瞬散去的苍凉。
好像很多年前,白风禾被按在天牢中,因为弑师之罪受刑时,也无人听她辩解过。
这个世界好像总是这般,冤假错案,不由分说。
“本座不是来听她伸冤的,亦不管她有罪与否。”白风禾站直腰身,掌心紫色光剑缓缓抽长,杀意按捺不住,“本座只是要取她妖丹。”
“程锦书,你当真不让开么?”
第65章
屋内气氛冷得几欲凝结成冰,小狼呼吸急促,发出低低呜咽声,程锦书用整个怀抱护住啸月,掌心放在啸月头顶,柔弱的小狼仿佛骨头都是软的,抖如筛糠。
“姑姑……”程锦书带着哭腔道,而后白风禾的光剑嗡的一震,她便也随之一抖。
“让开。否则本座连你一起杀!”白风禾好似全然没了耐心,她伸长手臂,光剑径直朝着程锦书刺去,灵水吓得扑通跪倒:“门主!”
云川止全程盯着白风禾被睫毛挡去一半的眼神,看到此景此景却并未动作,*只是眉心蹙着,眼中有着看透一切的不忍。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白风禾不会对程锦书下杀手,事实也正如她所料,光剑在斩断程锦书一截鬓发的同时,在半空猝然停下。
白风禾的手腕不住颤抖,几乎捏不稳薄如蝉翼的光剑,云川止忙上前握住她手腕,肌肤相接的刹那,光剑散去,白风禾的手臂颓然垂下。
而程锦书仍旧抱着小狼蜷缩在原地,她将头埋在膝盖上,用脖颈对着白风禾,没有动,也没有挣扎。
身体僵直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了,你旧疾复发,不能轻易动灵力。”云川止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她神色自如地抖开怀里的斗篷,张开双臂给白风禾披上。
因为白风禾佝偻着臂膀,缩短了二人身形的差异,所以云川止好似从后面将白风禾圈在怀中,冰冷的寒气被温热的斗篷驱散,白风禾抬手攥住斗篷边缘,用肩膀推开云川止,顾自走出厢房。
云川止呼出口气,她从地上拉起灵水,示意她陪着程锦书,然后小跑着出门,面前昏暗阴湿的巷子里,那毛茸茸的身影已经走出老远了。
喊打喊杀的时候凶得很,一到这种时候却又莫名可爱,云川止忍不住勾勾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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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下跑到她身侧,从怀里掏出个橘子晃晃。
“吃吗?很甜的。”
“本座不爱吃甜。”白风禾冷冷道,她抬手戴上兜帽,用宽大的帽檐挡住了云川止的视线。
地下的巷子蜿蜒漫长,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出去,云川止跟着白风禾兜了几圈,待她气消了,二人又回到了那厢房门口。
门外放着两把竹椅,云川止将白风禾扶过去坐下,自己半蹲在她脚边,抬手给她捏腿。
捏了两下白风禾便不愿她捏了,不自在地将腿移开,劈手将她拎起,冷声道:“坐下。”
“气消了?”云川止含笑问。
“本座还不至于同她置气,不过想起了往事,心里燥郁,便想出来吹吹冷风。”白风禾淡淡道。
“程锦书方才抱着那妖物时,我忽得想起了师尊,想起当年若是她还活着,便也会是这般,不许旁人那样诬陷欺辱我。”
这是云川止头一次在白风禾口中听到她说自己的事,不禁挺了挺脊背,生怕错过她言语。
“你师尊是怎样的人?”云川止轻声问。
“她是叱咤乾元界的强者,潇洒,慈爱,也极其护短。”白风禾说起谢存时眼底温柔几分,“她老人家在世时,哪怕旁人多说我几句,她都会不悦。”
既然这般,那白风禾养成这般脾性也有迹可循,云川止颔首。
沉默了会儿,云川止终于开口:“程锦书和啸月的事……”
“无妨,本座的病需要十阶大妖的妖丹炼药,可仅凭十阶妖的妖丹也是不够的。大妖毕竟曾是程锦书的灵宠,本座早知她会反对,原本也是想着若她不甚坚定,便杀了大妖取丹。若她誓死不从,便由她去吧。”
“本座不屑夺人所爱,往后再寻一只妖便是。”
白风禾说得轻松,但云川止知晓十阶大妖并非唾手可得,加上还要杀其取其妖丹,凭着白风禾现在的身体,简直难如登天。
正当云川止为之发愁时,白风禾忽然拢着斗篷站起,轻飘飘道:“不过程锦书的话倒是提醒本座了。进去吧,本座还有话要问。”
厢房之中气氛仍低落,程锦书抱着啸月坐在圈椅上,看见白风禾进来,忐忑不安地起身。
白风禾却掠过了她的目光,缓步走到厢房中央,灵水忙替她搬过张椅子,白风禾低咳落座。
“把她放下。”白风禾对程锦书道,而后又补了一句,“本座不杀她。你不是说无人听她言明真相么,本座正巧有些问题想问。”
程锦书闻言垂首,小心地把小狼放在地上,小狼害怕地往她衣裙下面钻,却被一根缎带缠住,拖拽出来,在地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爪印。
“她肉身消散,魂魄受损,这才变成一只小狼。”白风禾接过云川止泡的热茶,喝了一口,面上恢复些血色,“等会儿本座会用灵力给她重塑肉身,虽不像真正的肉身一般结实,但够她开口说话了。”
“我来吧。”灵水开口道,她担忧地看着白风禾,“门主还是少用灵力。”
白风禾惊讶地看她一眼,而后下巴微扬:“你试试。”
灵水有些紧张,她用力地抿了抿唇瓣,而后上前施法,随着她指尖一指,趴着的小狼上空出现淡淡的白色光芒,随着光芒越发浓郁,一个女人的身形隐约出现。
正是在浮玉山所见到的那样,长直的雪白发丝垂至脚面,女人以狼的姿势匍匐在地上,白得透明的睫毛动了动,浅色的眼仁儿环视四周。
灵力化作的身体不甚真实,像琉璃般透明,女人低头看了看,眼中一如既往,清澈懵懂。
“啸月?”白风禾开口,女人听见她声音吓得连连后退,防备地盯着白风禾。
她又看见了云川止,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上前嗅闻她衣角。
白风禾见状将云川止推到身后,蹙眉盯着女人,眼神尽是不悦,似是想起什么。
对了,这大妖当初说要宠幸自己来着,云川止摸了摸鼻子,尽量把自己缩得再小些。
不过她忽然凑近,是不是还保留着与藤妖一体时的记忆,记得自己曾变化过模样?想到这里,云川止心登时提起。
好在女人没有看她太久,很快移开目光。
“啸月,本座问你几个问题,若你老实作答,本座便放过你,如何?”白风禾俯身看向她,沉声道。
啸月回头看向程锦书,见她没说什么,便回身点头:“你问。”
她的声音很细,很轻,不像浮玉山时那样悦耳空灵。
“你一只千年大妖,当年为何会落入程锦书手里,又为何会与藤妖共生一体?”
啸月眨了眨眼,半透明的眼中哀伤流露,娓娓道来:“我生于极北之地,是白狼族的一只白狼。白狼一族自洪荒而来,生来便是妖,且世代汲取雪山之力,周身至宝。”
“五百年前,几个仙修忽然闯入了我生存的浩瀚雪原,我族人誓死顽抗,却被他们尽数屠杀,唯有我年纪尚幼,无法抵抗,被带回了你们仙修的地界。”
在场几人闻言皆面色微变,白风禾开口:“你可知你被带去了何处?”
“我听得守卫议论,好像是,穹皇城。”啸月轻轻道。
灵水立在一旁忿忿开口,清隽双目满是怒意:“又是穹皇城,上次阻拦我等进山救门主的事我还没忘,为了区区妖丹不顾同胞性命,罔称三大宗之一。”
白风禾放下了手中茶杯:“然后呢。”
“我被关在一处四四方方的铁笼中,铁笼四角贴了降妖符,触碰便会割伤。每到月圆之日,便会有人进入笼中,剔去我的毛发,割开我的皮肉,取背上一根狼骨。”
“活生生剔骨?”灵水惊诧道。
啸月点头,云川止亦是惊骇无比,一旁的程锦书则眼中湿润,似乎不忍再听。
“我不知他们取我狼骨有何用处,只知晓每到月圆之夜,我便会活活痛晕,再醒来时,他们便会喂我许多上好的丹药,助我修炼妖力,许是我妖力越强,取出的骨头便越是坚韧好用。”啸月说。
灵水已经攥拳攥得掌心泛白了,这下云川止都忍不住骂了一句禽兽不如。
“后来我想逃离那里,便假意顺从,潜心修炼,希望有朝一日能冲破那牢笼。终于有一日,我借着他们开门取骨的机会,趁其不备重伤守卫,化成原型闯出牢狱,一路往北想回家。”
“可惜距我被带走已经数百年过去了,我早已忘记家在何方,最后体力不支昏倒在树林里,醒来,便被一女子抱在怀里。”
啸月偷偷看向程锦书,纤长的睫毛颤着:“我起初以为人都是坏的,修仙之人坏得更甚,便想养好伤后,趁她不备将她杀掉吃了。可她并不曾亏待我,每日为我疗伤换药,偷来许多肉喂我吃,久而久之,我便留在了她身边,不再想着逃跑。”
“不息山无人虐待我,也无人取我脊骨,是个良善的地界,我本想好好装作一只灵宠,不料身份被发现,不仅被赶入山林,还连累了收养我的主人。”
啸月说起来眼中尽是愧疚,她想靠向程锦书,但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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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了动作,小口叹息。
“她替我拦住了追杀的仙修,自己却因为我触犯门规,被剥去修为,我后来知晓了此事,本想偷偷溜回不息山看望她,可是……穹皇城的人又追来了。”
啸月说起穹皇城便难掩惊恐,灵水上前给她披了件氅衣,她这才定了定心神,有力气说下去:“他们追我至深山之中,我身负重伤无法抵挡,也幸而遇见了正欲化形的藤妖。”
“藤妖本就憎恨人类,又听闻我是受了伤的十阶大妖,便在化形之际寄生在我体内,她要借我妖力巩固修为,也承诺帮我抵御仙修,保护我不再受到伤害。”
“她也确实做到了,她吸取了我的妖力,帮我击退了追杀我的仙修,又带我躲进人迹罕至处,安心养伤。我本以为生活会这样过下去,但过着过着,日子就变了。”
“藤妖憎恨人类,野心磅礴,她知晓留在山中永远无法修成妖王,便设法将我封在体内,借用我的妖力来到浮玉山,吸去人类婴儿的精元修炼妖功。我无法阻拦,但又不想杀害无辜,所以才装作风流邪妖,企图能多救下几个闯入浮玉山的人。”
听到这里,云川止恍然大悟,她戳了戳白风禾,在她耳边失望开口:“原来并非因为我生得貌美。”
“闭嘴。”白风禾道。
“我说完了。”啸月开口,她眼神纯洁澄澈,往白风禾身边爬了几寸,小声道,“你要杀我,取我妖丹吗?”
“本座倒是想,无奈有人拼死护着,算了。”白风禾借了云川止的力气,慢慢起身,听完啸月所言后,她面色依旧如常。
“这次是本座懒得计较,希望往后别人再觊觎你的灵宠时,你能有能力真的将她救下。”白风禾路过程锦书时,昂着下巴说。
她抬腿踏出门槛,打了个哈欠,湿淋淋的目光看向黑暗的头顶:“如今地上早已入夜了吧。”
明明就是不忍心,却不肯承认,云川止低头浅笑,抬手替白风禾裹好斗篷:“是的,我们快些回去歇息吧。你如今身子弱,熬不住的。”
“你若想要程锦书打起精神好好修炼,好好说便是。”
“什么?本座可不曾说过。”白风禾眼睛都快闭上了,“快带本座回房。”
云川止正要应下,却听见身后传来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一扭头,只见变回小狼的啸月正蹲在她脚下,雪白的尾巴狗一样哗啦啦摇摆。
“狼还会摇尾巴呢?”云川止笑了,她蹲下身子想抱她起来,然后冰冷的狼爪忽然搭在她掌心,再收回去时,在她掌心留下一枚闪闪发亮的丸子。
云川止愣了愣,语气骤然颤抖起来,抬手去拽白风禾衣摆:“白风禾,你看……”
“这是藤妖的妖丹!”
第66章
白风禾闻声睁眼,转身从云川止手里接过丸子,那丸子呈半透明的琉璃状,薄薄的外壳下星河涌动,翻涌着属于藤妖的力量。
“你从哪儿弄来的?”云川止惊喜地去摸啸月的头,啸月咧开嘴,同人一般摇晃着站起,用两只前爪比比划划。
云川止根据她的动作猜想她意思,张口转述:“藤妖死去时,我捡到了她的妖丹,当时穹皇城的坏人正在寻找它,我不想被他们发现,就把妖丹藏进了肚子里。”
“藤妖已经修成魔功,妖丹十分珍贵,其中妖力非比寻常,我刚才听你说要治病,你们应当需要它。”
云川止转述完,自己又道:“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为何不留着?”
啸月一只狼脸上竟浮现出些许嫌弃。
对于妖族而言,吞食同类的妖丹或许和吞食同类没什么区别,云川止笑笑,这时啸月指了指白风禾,又用爪子比划。
“你们救了我,你们是好人。”
啸月肯定地点了点头颅,然后轻盈地跑开了,雪白的身体在风中像棉花似的蓬松,云川止摸了摸脸颊,她极少听到好人这样的赞美。
白风禾显然更少被这样夸赞,被兜帽遮掩的耳朵肆意地红润,眼神却不曾波动,她眼中映照着妖丹的光芒,流光溢彩,意味不明。
事情峰回路转,不知怎的,云川止比白风禾还要喜悦,她小心地拿起小木匣,把妖丹放入其中:“那我们快回去,早日将你旧疾医好,早日放心。”
“哦?本座的病,你怎么这样在意?”白风禾周身放松,便又似笑非笑道。
云川止被她的话噎了一瞬,心里激起千层波浪,对啊,白风禾的病,她为何这样在意?
“我毕竟是你的仙仆不是?”云川止打了个哈哈,她细心地放好木匣子,上前搀扶白风禾。
“如此说来,你除了没什么修为外万事精通,倒也是个不错的好仆人。方才狼妖比划的那些本座一句话都看不懂,你却一眼便能明晰。”白风禾话中有话似的,“还有,买下她的是本座,你何时也救了她?”
云川止嘴唇微张,想说点谎话敷衍,又不愿再扯什么慌。
言语踌躇间,还是白风禾递了台阶,她忽然身子摇晃,肩膀抵着云川止胸口,懒懒倚靠:“本座不想走了,你去寻个灵械商会的人,给本座要台软轿。”
她靠得那样自然,自然地云川止都快当成寻常了,于是扶她落座,转身往巷口跑去。
这夜月明星稀,秋高气爽,待秋叶结了晨霜,日头再升起时,料峭的冬日便悄然而至。
云阙关家家户户煮起了馄饨,云川止所处的府邸虽在高处,却仍能闻得到满城热腾腾的香气。
她这日心中有事,起得便早,却没想到推开门时,庭院里已有人在了。
“云川止,来吃馄饨。”灵水笑眯眯招呼她,池塘边不知何时多了张木桌,桌上摆了数个碗筷,“今日入冬,传闻说今日吃了热馄饨,整个冬日都不会冷。”
云川止见了吃食便愉悦,她几步走到桌前,惊叹道:“这么多,是你做的?”
灵水摇头,她指了指一旁架着锅忙碌的程锦书:“程锦书做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寻常比我还懒。”云川止负手望向柴火灶前烤得脸通红的女子,正欲唤她,却见庭院木门被推开,一身晨露的白风禾和浮然君从门外走入。
她们似乎在聊什么,浮然君面带笑意,白风禾则略有愁绪。
“浮然君,门主。”灵水连忙上前行礼,被浮然君抬手虚扶起来,摇了摇头。
“木里神峰之上不曾有尊卑之序,不必行礼。”浮然君浅笑道,她又看向白风禾,“风禾,你确定如此了么?”
“依我看还是不要心急,藤妖的妖丹妖力太过磅礴,你以其驱散体内旧疾寒气,一不留神便会走火入魔。就算顺利疗伤,妖力亦会在你体内留下痕迹,此事若是被其他人知晓,恐有后患。”
白风禾摇头,她眉头紧锁:“浮然君不必劝我,我已打定主意了。”
“我师尊当年的事始终是个谜团,这些日子又怪事连连,矛头直指向我。若我再像这样缠绵病榻不能修炼,若有一日真出了事,便真的再无人护得住我了。”
浮然君闻言嗟叹:“罢了,你既铁了心,我也不劝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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