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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0-110(第2页/共2页)



    合该怨恨,却又不那么怨恨的虞洲。

    幻化出的面孔上,一双清淡凉薄的眼和眼下叫她忘不掉的一点红。

    她看着她,眼底不含情,白衣如雪,裙带飘动,也仅仅只是画一般。

    戚棠仰头重重栽倒在潮湿的地面上。

    ——痛。

    凌绸被她动作惊了一下,才意识到是该昏迷的。

    毕竟死而复生又不是寻常小小风寒。

    能醒已然是幸运之极。

    即使戚棠不能恢复如初,也该庆幸保有一命。

    凌绸三两步迈上前,将戚棠扶在臂弯处,长久未醒的姑娘轻极了,圆润的面孔轻减了些,露出一点尖下巴,一贯漂亮殷红的唇色也透着失血过多的苍白。

    她将戚棠往屋里送。

    裙裾垂下臂弯后在荡漾。

    昏迷前,戚棠想,若她在——

    这个念头只是在戚棠脑海里轻轻兜转,连带出最后的结果是——那么,她大概不会痛那么一下。

    ——虞洲那样厉害的身手,肯定可以接住她吧。

    无从验证,只是空想。

    瞬息而已。

    她都来不及思考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所有纠葛。

    意识消散在血雾里,又凝结成大片空白如同雪似的。

    她陷入漆黑,觉得熟悉,似乎那才是她经年累月、归属一般的存在。

    ***

    戚棠在屋里昏迷。

    凌绸想,该怎么通知虞洲呢?

    那人来无影去无踪的,上次见面都是好几年前的事,她们也许久未联系了。

    没了生骨的戚棠会死,没了伴生骨的虞洲会有怎么样的下场却难说。

    会死吗?

    凌绸记起她说过的话,觉得大抵不会死。

    世道会毁灭。

    虞洲不会。

    只是她那日见她,觉得人格外憔悴沧桑,凌绸鲜少关怀虞洲,虞洲也不说,只是带了枝没人要的海棠。

    凌绸又记起那支海棠坠落地面的情景。

    除了戚棠,谁要海棠?

    就算是戚棠,也并不多喜欢海棠。

    但是凌绸大概能理解虞洲。

    因为酒酒有的时候,也想给戚棠摘花摘星星。

    戚棠收到什么都很高兴,会甜甜的笑,然后夸送她花的人。

    “酒酒真乖。”

    “酒酒真好。”

    她的甜言蜜语真诚又动人,凌绸记得很深刻。

    听到的人都会很喜欢,想再对她好一些。

    凌绸坐在鬼蜮沉宵之外托着下巴看着跟在她身边的晏池。

    晏池少了几魂。

    倒不难猜,他虽修为高,但性子坦荡,只需要稍稍被害一下,手段残忍就能栽,用天下大义诓他也能栽

    眼下栽得彻底,不知道林琅说了什么。

    鬼蜮一时安静,鬼卒蹲在周围。

    鬼蜮是个被废弃的残垣之地,从四方之地断裂愈发明显之后。

    凌绸守着这里,觉得挺好。

    “你的小师妹醒了。”凌绸沉默良久,忽然垂眼,她看着晏池的衣摆,“接下来,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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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看不清眼前的局,她不知道会有怎么样的走向。

    只是无法避免的会觉得疲惫,觉得还不如那几年在扶春。

    她乐意见戚棠,她知道戚棠天真、不谙世事,那时候虽然厌恶,如今想起来却觉得难得可贵。

    真是错过了才觉得舍不得。

    “她会怎么样?”

    凌绸低低笑了起来,揉了揉眼眶,在余光里看到了苏醒的戚棠。

    她发辫飞扬,裙摆蹁跹,踏出了鬼蜮沉宵,眼下站在一群瑟缩的鬼卒面前。

    也在凌绸面前。

    鬼卒一直胆小,多少年过去了也还是胆小。

    戚棠目光很轻很轻地扫了一下。

    鬼卒往凌绸身边跑。

    凌绸:“……”

    是有些丢人。

    极爱笑的戚棠没笑,目光短暂掠过凌绸,就在晏池身上停驻。

    凌绸从她眼中看出了一些困惑,她在好奇她的大师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思索不出什么结果来。

    戚棠又看向了凌绸。

    这一眼极冷,毫无感情。

    凌绸无端瞥出一点杀意,诧异摆手:“这可不能怪我。”

    她摊摊手,不慌不忙道:“我那日见到他时,他就已经这样了。”

    戚棠不知信了没信,眼睫打下的阴影显她心思沉沉。

    她几步走上前,步伐又缓又快。

    站在晏池面前时停下脚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到头来,凌绸也只看到戚棠扯了扯他的袖子。

    她轻轻的、慢慢的,像很久之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我带着棠棠回来啦!

    这段时间的断更给大家带来了很不好的阅读感受,谢谢大家的等待与谅解,是我没处理好工作与写作,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写不出东西来,怕仓促落笔,对不起我的阿棠和洲洲。

    所以今天重振旗鼓,要给棠棠和洲洲一个好结局。

    郑重道歉,鞠躬!

    104

    第104章

    ◎嚣张。◎

    晏池见她却没有动静,黑洞洞的眼睛茫然般眨了眨,他似乎知道那是故人,是与他而已不同寻常的故人。

    眼睫疏离,瞳孔漆黑。

    虞洲那时费尽千辛万苦才将见谁杀谁的衡中君从漤外带回鬼蜮,失了魂的晏池对一切东西都警惕敏感,拔剑就上。

    被术法捆绑住冷静好些日子才没连带凌绸一起揍。

    见了他的戚棠师妹却一动不动,脸上有茫然、陌生,恍惚的似曾相识,独独没有杀意。

    那些无法收起的杀意在一瞬间消失无踪。

    那是他一手带大的师妹,是至亲,他们之间的羁绊远比血缘来得更重要。

    也许是因为签订契约,但凌绸觉得,不止戚棠不舍得晏池。

    他待他的小师妹也同样情意深重。

    她站在局外,看着忽觉心酸。

    从前被衡中君催着看书练习小阁主,见着衡中君会怕的小阁主,如今已然能够如此平静的看着衡中君。

    可是凌绸都心酸了,戚棠却没红眼眶。

    她从前是最爱哭的姑娘,如今却忽然枯竭一般。

    眼泪一滴都没有,眼眶干干的。

    她轻轻搭住晏池袖子的那只手慢慢垂下,垂在裙侧,慢悠悠的拢了拢裙摆。

    裙摆早乱了。

    她也说不清。

    心里似乎很平静。

    戚棠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眼尾。

    那是无意识的举动,她也在判断她到底有没有流泪。

    戚棠眼睫颜色深、眼尾有道略深于肤色的痕迹,指尖触碰,毫无感觉。

    她夜里难过时,眼泪会顺着下淌,她会哭哭啼啼地擦掉眼泪,委屈的将哽咽都吞下。

    而那也是她从前最坚强的样子。

    如今好似坚强得多,凌绸却觉得心上空了一段,风呼啸一般。

    戚棠默默抬眼,细细看了眼从来都未见过如此情态的师兄。

    她的师兄名动天下,从不曾如此。

    戚棠轻轻唤他:“师兄。”

    只见晏池眼皮震了一下,极其细微,而旋即又是一派空荡。

    戚棠没再看晏池,好像不忍心,又无动于般问:“……是谁将师兄送来鬼蜮的?”

    她神情偏冷,眼底总是积聚的灿烈的花火消失,剩一片清清静静,一点微光,全然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

    画面似乎不该是这样的!

    凌绸惊讶于如此情景之下的第一句话竟然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

    她以为小阁主会叫嚣着报仇,哭哭啼啼说要给师兄报仇。

    饶是如此多想,凌绸面上不显,她将师姐的皮囊揭掉,露出了原本在虞洲面前的不着调来。

    凌绸笑了笑,目光直直对着戚棠,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不将这个功劳归于自己。

    毕竟她说不出来龙去脉,小阁主问起来会很难圆。

    而且虞姑娘太惨了。

    若她将她的功劳尽数抹去,来日被杀也算不得委屈。

    戚棠有一个猜测。

    果不其然听见凌绸道:“虞姑娘啊。”

    猜对了。

    这回答不难猜,不意外,却还是叫戚棠一滞,垂眸没有回答。

    这世上所有难办的事,都能交给虞洲。

    她好似立于尘世间,又脱俗。

    戚棠时隔多年再一次记起了那本话本,惊鸿一瞥的一眼。

    她与她最初的交集。

    可是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如今局势全然不同,扶春覆灭、爹爹娘亲逝去。

    一切都不同了。

    最后能坚定站在她记忆里、一如往昔的居然只有一个虞洲。

    一个狠心的、清艳的小师妹。

    戚棠这样给虞洲下了定义。

    凌绸默默收敛神态,固执的看着戚棠。

    戚棠的态度实在是叫人不敢说,面色苍白的沉默像是毫不在意。

    凌绸以为她说的含糊,戚棠没懂是哪个虞姑娘,于是又说:“是虞洲,她将衡中君从漤外带到此处。”

    重点强调。

    她想看到戚棠脸上出现波动,她想见她或震惊或喜悦,焦急问她虞洲在哪,而不是眼下这样的事不关己。

    那日虞洲伤的多重,凌绸看的清楚。

    要在那种状况下,将杀意四气的人平安的带到戚棠眼前,是多难的一件事。

    她将晏池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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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带到,尽全力不伤他,只因那是她在意人的师兄。

    凌绸啧叹、震惊、难以理解。

    因为漤外的人绝不会如此,她从前说杀人就杀人,杀尽魑魅魍魉。

    现如今,扶春的虞洲却不会。

    她有了软肋,会为了一个人心软,甚至是爱屋及乌。

    荒谬可笑。

    凌绸心道,可她笑不出来。

    她什么都没看到。

    戚棠只是弧度很轻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冷漠无端。

    凌绸:“……”

    凌绸不太相信,这竟然是戚棠会对虞洲有的态度。

    难道……

    凌绸蹙眉:“你失忆了?”

    戚棠皱眉:“没有啊。”

    她觉得这问题毫无来由。

    凌绸不信:“那你说虞洲是谁?”

    戚棠懒得搭理,眸光不太友善,看上去在怀疑凌绸傻掉了。

    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尊重前师姐。

    凌绸匪夷所思:“若你记得,提起你的虞师妹,你竟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可是戚棠从前很黏很喜欢的虞洲师妹啊!

    凌绸看着虞洲受了怎么样的苦,看她剖骨性命不保都是为了换戚棠活下去。

    虞洲原是最冷漠的人……

    凌绸心道,因着你,救你在乎的人,到如今生死难卜,她竭尽全力保有自己,仍想给你送海棠,想再见你一面……

    差遣夜鹰为你捎来衣裙发簪,处处惦念你、思量你,替你周全……

    你怎么会只是这样?

    然而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之间。

    因为酒酒觉得,虞洲心甘情愿,而她的小阁主不需要知道。

    为情谊所累,原本就不值得。

    小阁主就该无忧无虑,小阁主就该被好好娇惯纵容。

    戚棠没说话,她漠然垂眼,指尖攒动裙摆。

    一点反应都没有?

    为什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戚棠听这话,却无端记起那一剑,密密麻麻的剑意和下手无情的那人,心里忽然轻松的回:“大概是被反反复复的梦魇侵袭,捅麻了。”

    可她心中如此,却无法将这句话轻松地脱口。

    “不妥吗?”

    戚棠淡淡反问。

    凌绸觉得十分不妥,特别不妥,尤其不妥,可她没有立场。

    戚棠才不管凌绸心底如何思索,这些事让她记起了从前许多不愉快的事。

    戚棠不想再和凌绸说话,她拉着晏池的袖子往鬼蜮沉宵走。

    她要把大师兄留在身边。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凌绸:“……”

    来不及多想,只是不问自取是否真的合适?

    戚棠:“哦,对了。”

    她猝然回身,像是良心发现,跟着她走的晏池随即停下脚步。

    他格外听话,被牵着走,像是幼时身份对调。

    大概生骨还是伴生骨,都有这样的能力,叫人服从。

    凌绸又记起了虞洲,虞洲如何将戚棠的魂魄拦停,又是如何让她复生,她不全清楚,却一知半解。

    宿命牵引。

    她看虞洲心心念念的姑娘身边站了个男人,还挺不是滋味。

    鬼蜮的阴风阵阵吹。

    戚棠乌黑的发丝乱乱的扬。

    凌绸站在那里等戚棠后话。

    戚棠没心没肺,停顿一下,她舔了舔嘴唇,忽然理直气壮道:“那屋挺好的,归我了。”

    前言不搭后语,话题转变突兀。

    说的是凌绸将她从地下抱出后安置的房间——鬼蜮沉宵只她一个活人,那间屋子自然是她的。

    她这样像是小白眼狼。

    姑娘言语无情,凌绸:“……”

    说完就走的小阁主后脑勺的发辫一晃一晃,默认凌绸答应。

    照以往小阁主的性子,求不成就会嘤嘤呀呀的各种撒娇,声音软,还会说好多没什么道理的道理,如今一走了之十分痛快。

    凌绸无语了一阵忽地又笑了起来。

    她如何冷然,凌绸都从之中瞥见了一些微末的、属于从前小阁主的影子来。

    只是这姑娘的无情道怎么会这么嚣张?

    这和书上写的、故事里说的无情道差的很多。

    凌绸想不出来,她没了晏池,一个人慢慢地走回鬼蜮沉宵。

    七嘴八舌凑上来的鬼卒马后炮似的:“那就将衡中君留给那丫头片子啦?”

    鬼卒多是老鬼,死时年少,故而不上脸,顶着青涩的脸老气横秋的叫戚棠丫头片子,凌绸没好气地看了他好几眼,然后说:“那你们去给我把衡中君抢回来。”

    这群说得轻松。

    鬼卒讪笑,记起了那姑娘身上滔天的生机与难以揣测的实力——没见她出手过,但毕竟他们鬼蜮之主都对这姑娘忍让好几分。

    鬼卒想,那肯定是个厉害角色。

    说不定能一下子把所有鬼卒都打得原地轮回。

    然后,往回走的鬼卒们看见厉害角色从鬼蜮沉宵里探出头。

    有点可爱,像是探头探脑。

    冰棺封住了她的生长,所以小姑娘还是短短的四肢和圆的脸,一点轻减出来的尖下巴似乎不影响什么。

    还好修仙拔骨,戚棠原先并不能算很矮。

    不然小阁主要找人哭去。

    这么可爱,鬼卒还是齐刷刷地碎步后退。

    害怕害怕。

    戚棠从门口跳出来,站在台阶上,裙裾飞扬,嚣张鲜活,身边仍然跟着晏池。

    姑娘脸上仍不见多少喜色,与印象中截然不同,她朝凌绸的方向招招手。

    凌绸:“嗯?”

    戚棠颐指气使:“嘿,你们!”

    不是凌绸,是凌绸身后的鬼卒。

    凌绸撇撇嘴。

    鬼卒面面相觑,彼此指来指去,试探性的问道:“他?”

    他们真的害怕!

    死道友不死贫道。

    戚棠说:“你们!”

    鬼卒有不好的预感,再一次齐刷刷的后退了一大步。

    戚棠点破他们的后退:“退什么退,不要跑。”

    她凶的很。

    大约是从冰棺里恢复了一些生机。

    戚棠说:“那屋既然是我的地盘,你们把屋里的东西都搬出来吧。”

    凌绸:“……”这姑娘?

    鬼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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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不敢动,和纷纷看向鬼域之主。

    鬼域之主没说话,脸上神色很无奈。

    戚棠说:“听我的,看她干什么!”

    真是不给面子。

    但凌绸不太在乎面子。

    【作者有话说】

    端午快乐!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君子九思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路过、零下五度。、午湖、坛酒、筱晓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怪怪16瓶;筱晓、化十10瓶;柚柚柚芽芽芽5瓶;横山火2瓶;概一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5

    第105章

    ◎哎呦哟哟哟。◎

    这样理直气壮,倒还像是小阁主。

    苍白给她添颜色。

    戚棠很漂亮。

    凌绸目光在她深黑的眉与浅淡的眼上扫,看着一个姑娘从小到大,终究不可能毫无动容,她对这个女孩有着最容易忽视的心软。

    林琅大约也是。

    只是他们这样的人,心软与杀掉她不冲突。

    也可能是在扶春太多年的忍让与相处,她竟然也觉得,戚棠什么都值得,什么都该给戚棠。

    小阁主要什么不能给呢?

    于是鬼卒们只见鬼域之主挥挥手,轻飘飘的将他们这群弱小无助的鬼东西给了戚棠。

    鬼卒:不要!不要这样!

    虽然眼里脸上都是害怕,脸看上起更白了,但是没办法了,顶头老大的话得听。

    戚棠觉得稀罕,她素来只知道人怕鬼,倒是第一次见鬼怕她一个小女子。

    她抬眼看着那些青白交杂的脸上一个个瞪圆眼睛、害怕瑟缩的模样觉得好笑,他们像被赶鸭子上架。

    她又不是恶霸地主,也没有强抢民女。

    鬼卒们拖沓沉重的步伐,肉眼可见的生无可恋。

    戚棠懒懒散散的坐在一旁的石墩上,裙摆垂在地上,扯着晏池的衣摆,像幼年时做过无数次那样。

    单看外表,仍是乖的。

    鬼卒们听候差遣,将一件件腐败的东西从里屋搬出。

    沉重木屑伴随吱呀声,鬼卒们嘿呦嘿呦的齐心协力。

    戚棠望着望着忽然恍惚起来,鬼蜮一向阴冷,从来是叫人谈之色变的,她被令行禁止与妖鬼打交道,那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如今却借这样一块地方得以保全性命。

    她明明喜欢四季如春,眼下却不觉得鬼蜮冰冷。

    鬼蜮四周平缓,好似能一眼望全人生的大道。在这里能远远看见拱起的血红色弯曲,那是桥,鬼蜮才有的桥。

    分明从未见过,戚棠觉得熟悉。

    戚棠记起扶春的山水,记起扶春的所有弟子,他们皆天赋异禀,有超于常人的天赋在,与这些人相差甚大。

    那*些由林琅口述的真相戚棠不太记得了。

    只是大约都是阴谋、都是血、都没有真心,都是她的罪过。

    杀掉她是赎罪。

    杀掉她父亲母亲也是。

    戚棠想得分明,林琅为报仇。

    那么她也是。

    人要活下去,总得有一个目标吊着。

    她看了眼凌绸,懒懒的觉得无所谓了。

    鬼卒很听话。

    这个阴暗湿冷,从来不见光,最多最多,偶尔会升一轮血月的地方竟然出乎意料的和谐。

    戚棠看着眼前这一幕,凌绸瞄了她两眼,可是小阁主只是看着,远不如凌绸会以为的高兴。

    这样的热闹,她从前最爱。

    如今这张脸,要再欢欢喜喜笑一笑变得格外难。

    凌绸看着她如玉雕琢般的五官,神思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她会心疼吗?见小阁主变成如今这样。

    但谁都是推波助澜的那一双手,谁都给她鲜血淋漓的一击。

    其实他们迁怒归罪,不过是因为戚棠最大受益人。

    任谁受了这样大的打击都会一蹶不振,戚棠算坚强,悲痛欲绝在她心里徘徊沉寂,演变成了如今的波澜不惊。

    多亏无情道,不然她得哭晕过去吧?

    凌绸慢慢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平时她在扶春,最觉与戚棠相处心累,因为她要包容她的天真、任性。

    用那么大代价护出来的愚蠢的天真叫人难以忍受。

    于是凌绸总是忽视,戚棠最惧她的师尊,所以在她面前也最乖。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任性过一次,只是低眉叫她师姐。

    当时如此,如今这样。

    凌绸想,风水轮流转啊。

    戚棠觉察身边有人落座,还是一眼都没有看凌绸,她心境不同,自顾自垂眼,盯着鞋尖绣面上漂亮的图案,思绪冷冷的、静静的。

    像幼时掉入的深深的泉水。

    她求生不得,挣扎无门,那么费尽心力还是撞晕了过去。

    戚棠这一身仍然是新的衣裙,漂亮精巧的绣样。

    虞洲不常来,但她总会搜罗东西给戚棠送来,没了酒酒和晏池后,小阁主的衣食起居还会有别人操心。她天真无忧,总叫人觉得没人操心就不能生存似的。

    戚棠其实已经不需要这些俗物很久。

    夜鹰衔来的有时是发簪,有时是罗裙,再偶尔,才会有些明明知道最终会被丢掉的点心蜜饯、肉包和糖葫芦。

    糖葫芦黏鸟毛,夜鹰每次都需要凌绸解救。

    漤外常见的鸟类在鬼蜮出现的频率高的离谱,分明超凶超猛,每次却又弱又怂。

    凌绸记起虞洲虚弱时来过一次,脸上有伤,带着海棠,面色苍白,还被她一句戏言吓到。

    不知她如今怎样。

    那支海棠被孤零零丢下,像她一言也未被戚棠主动提起。

    为什么一句不提虞洲呢?

    凌绸看着戚棠,想问。

    但这不是凌绸该操心的,还轮不到她在这里担心这两个人。

    哪个看上去都是比她活得久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由她接手后就一直冷冷清清的鬼蜮,说道:“妖界如今……野心很大,鬼蜮处境并不太好。”

    她有些忧心忡忡,神情淡淡的,比从前一派冰冷无情味却多了些货真价实的担忧。

    这像是题外话。

    戚棠一眼都没给凌绸,凌绸也不介意,她之前被虞洲冷得习惯了,如今再多一个反而适应得很。

    只是诧异竟然也会如此相像。

    但凡在扶春那几年,小阁主以这样的脸面对她,凶些残忍些,她都不至于心慈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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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如今还是很舍不得戚棠。

    “其实鬼蜮已然是个空城,毫无吞并的价值。”凌绸说,“妖界是这样的墙头草,根本不该将目光放在鬼域上。”

    她深谙妖界之主的性格。

    人界最是地美物肥,古往今来都是妖鬼恨不得一口叼走的大肥肉,眼下破了个大口,世间所有生灵都巴不得去人间逍遥快活。

    凌绸偏头看戚棠,眼底沉重:“为什么偏偏此刻,妖族要对鬼蜮有觊觎之心。”

    戚棠没有回答,一脸平静。

    戚棠哪里知道为什么。

    首先,戚棠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些内容。

    要知道她死之前,最远也只是下了个山罢了,距离扶春不过几十里,尚未看过人间,什么鬼蜮妖族的,她只略有耳闻,仍旧不是个见多识广的姑娘。

    甚至尚未及笄。

    她如今才醒,险些连家仇都要忘记。

    其次,她同鬼蜮还有人间,似乎关系都不大。

    虽出生于人间,到底也死过几回。

    虽重活于鬼蜮,到底也不是她所求。

    她并不留恋。

    哪处也都不值得她留恋。

    戚棠目光很淡,说不上难过,只是空。

    心里空、眼里空,忽然不知道所求为何,也不知道为何是她活。

    更不知何处容身。

    难道说眼前这居所?

    戚棠抬眼看了看鬼蜮沉霄,一眼看到了搬物什被门槛绊了一跤的某位。

    他趔趄一下,“哎呦哟哟哟哟。”

    这就是人间传闻中的谈之色变的勾人魂魄、取人阳寿的鬼卒。

    呦字消失在他摔倒后。

    鬼咚得一下化成烟,物什重重落地,满地灰尘扬起,陈旧的木俱吱呀巨响。

    戚棠:“……”

    戚棠觉得她情绪毫无波动,但还是哽了一下,没说话。

    话说,做鬼似乎确实不需要太高的条件。

    死了就行。

    青烟慢慢化成人形,随最后一丝白雾散去,他又变成了鬼卒的样子。

    在鬼蜮范畴内,这样的伤害完全不计。

    然后鬼卒继续搬地上的物什,还偷摸瞄了一眼戚棠,生怕他因此受到责难。

    戚棠看了一眼见惯不怪的凌绸,凌绸笑了一下。

    戚棠才垂眼:“哦。”神情冷淡成傲慢。

    然后呢?

    她知道妖界有祸心,然后呢?

    凌绸有些失望。

    醒来的戚棠真是冷漠,之前短短几秒强撑出来的嚣张又荡然无存。

    凌绸垂眸,忽然惦念起了那个心软得舍不得任何人的小阁主。

    她记得那时的灰奴。

    即使被误认为背叛,也依旧得到小阁主庇护的妖。

    她那样关切,冒大不韪放走的一只妖,被责备鞭笞时仍是倔强,不会后悔。

    她是太好的姑娘。

    若能在那时候,得小阁主的眷恋,才是天大的好事。

    察觉凌绸已然无言,戚棠站起身,牵走晏池,行至半道翩然回身,立于黑水灰雾之间,明净无瑕:“凌绸师姐,此事与我有关吗?”

    她越干净,越冰冷,仿佛沾上不染尘埃的味道,生生划出距离感,从前的她泾渭分明。

    戚棠眉眼飞扈着一点与我何干,神情冷淡又陌生,眉眼处凝的莹莹春水荡成毫无涟漪的湖。

    凌绸怔了一下,弯了弯唇角。

    她不准备用所谓恩情和收留至亲要挟戚棠,人是虞洲救的,冰棺是林琅给的,她能站在这里与鬼蜮毫无关系,不过地处极阴极凉之地。

    即使没有鬼蜮,按照虞洲的个性也总能救回戚棠。

    但是……

    凌绸看着戚棠走,她裙裾飘逸,再不如从前那样回荡开成一朵明艳的花,只是忽然弯了下眼眸:“……与你有关的。”

    “阿棠。”

    她尾音轻轻落地,随风散在昼夜难分的鬼蜮。

    106

    第106章

    ◎厉害。◎

    通向人间的豁口处是碎裂的灵网,粼粼闪烁微光。

    她一路行,一路得到了许多目光,或龇牙咧嘴或青白眼珠,鬼生性喜人。

    他们死前是人,死后觊觎人,吞个生魂能让他们舒坦,鼓起圆肚皮——不然吃不饱。

    靠人间惦念他们的人一年几次都祭奠无用。

    戚棠自在穿行其中,晏池在她身边如同被操纵的傀儡。

    她如今修为不弱,脸又冷又拽,最讨喜无害的圆圆眼睛也能淬出生人勿近的光。

    鬼趋利避害,不约而同记起了很多年以前如她这般在鬼蜮横冲直撞、满手血的女子。

    杀掉他们好多鬼。

    嗅到了同样的气味。

    戚棠一路沉默。

    她那时叽叽喳喳、雀跃在别人身边,如今忽然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连目光也无法交互的师兄。

    无情道舍情舍爱,按理来说为大道。

    但是戚棠没有天下的概念,她看的太少,看着晏池,垂眼仍像年幼时那样扯扯他的袖子。

    她似乎想从晏池身上得到某些回应,一些让她心安的回应。

    戚棠也说不清,她只是居于本心,就想牵牵身边的人。

    抬眼是分明的侧脸,是她依仗的师兄。

    戚棠心里空。

    这似乎不是戚棠想要的结果。

    垂着的袖摆依旧垂着,那双执剑的指节屈着,没有动作。

    他没有摸摸戚棠的头,也没有跟她说话,没有一处动作可叫戚棠觉得安心。

    戚棠松了手,觉得大抵不需期待。

    好像这世间,又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想,原来,这就是话本里的空虚、寂寞、冷。

    长见识了。

    以戚棠如今的修为,穿过灵网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她进入人间后,霎时间感受到了与鬼蜮阴冷毫不相关的暖和。

    人间正是花盛开。

    繁花似锦。

    戚棠指尖动了动,似乎摸了把空中暖融融的风。

    她原先只知道从渡河沉下去也许是鬼蜮,自己未曾走过,如今从鬼蜮以另一个出口来人间,画风清新。

    戚棠回身看了眼那张兜住破碎参差的灵网——能力弱的鬼无法完全躲避灵网的伤害,灵网不齐的边缘像是冰棱,毫无规则却能刺穿鬼族的躯体,于是弱者会被局限于鬼蜮。

    戚棠淡漠垂眼,透过灵网看着磨牙觊觎,却出不来的鬼。

    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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