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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月色微凉,十八狱中。
火炉之中仍烧着炮烙的刑具,火星迸发的碎声夹杂着三位司使来回徘徊的踱步声、私语声。
他们紧盯着那一具惨不忍睹的身体,神情紧绷,却不带丝毫怜悯,直至有一个司使捂着鼻子,发了话:“赶紧丢出去,怎的还要留着狱中,给她厚葬了不成?”
剩下的两名司使只得领命,拿了一张草席裹住女尸,撂上木架,就要送出去,可前头的司使忽然墨迹不走了。
“愣着干什么?”在后挑着担架的司使不满地催促道。
前头的司使却目光定定,看着一个清瘦的人影极为虚弱地扶着潮湿的青砖朝着他们步步走来,湿冷空气带着烛火都在摇摇晃晃,女子的影子也跟着在他的眼中迷糊影绰。
虽相貌不能看清,但他还是猜出来人:“姜司使,你怎么在这?”
在他的印象之中,姜司使眉似新月,神仙玉骨,目若秋水,是个十足的美人。
而如今她就想要一盏即将枯槁的油灯,美则美矣。
只不过是残灯古佛,即将油尽灯枯。
姜时愿捂着胸口,踉跄地朝前走了几步,在草席前停下,抿唇强忍,泪水淌下。
担架之上,半截女子染血的青丝露在草席之外,空气中夹杂着血液和腐肉的腥臭,令人作呕,可姜时愿知道最新鲜、最浓烈的味道是来自于裹在草席裹卷下的尸体的。
草席裹尸,只是给死者尚留一丝尊严罢了,却已是典狱或是谢循天大的恩惠。
姜时愿双眸殷红,捂住嘴,询问着心中最不愿意相信的答案:“草席之下的尸体是谁你告诉我”
两个司使互相对了一个眼神,不敢多语,垂下头。
“说啊!”姜时愿双眸殷红,泪水横流,“你们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知道了吗?”
她分明早已知道答案,却仍不敢去确信。
是不是如果没人告诉她,如果她不信,就可以逃避这个事实,回到旧宅中,就仍能看见三七眉眼弯弯在院中晒着草药,也依然能听她跟在自己后面追着、跑着,不停地喊着‘姜姐姐’。
她颤抖着身子,摇着头,步步后退。
就算让她逃避一次,又能如何,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姜家,兄长
她不想再失去三七了
两个司使见缝插针,挑起担架正欲溜走,也因为慌不择乱,担子抖了一下,倾斜的弧度让死尸的一只手溜了出来。
那只手惨白无骨、血肉模糊,可怜只剩一层单薄的皮肉相连,摇摇欲坠,垂吊在姜时愿的眼下,让她清楚地看见这只手的主人身前经历了如何非人的折磨。
她此刻所学的仵作之道狠狠冲击她的心。
因为学识,她一看便知,这手的主人生前曾被人用细长的铁签撬开那层可怜薄弱的指甲,然后插入血肉之中。但所做的还不仅如此,痛苦再复一层,紧接着被人用铁钳狠狠拔掉她养护了许久的指甲。
光是一只手就有经历了这么多的摧残,那其它地方呢?又会怎么样呢?
姜时愿已经没有力气站着,软在地上,但惨白的手却死死攥着担架
巨大的悲愤席卷全身,让她身体每一处皆是颤抖着,酸涩几乎填满双眸,她不知为何,事到如今,连哭泣起来都是无声的
姜时愿整个心狠狠揪起,她不敢再看,不敢想象,可是不看不想,更是残忍
为了自己的私欲、好受的解脱,而逃避三七为她所受的苦难,对三七来说不公平,更对不起三七
姜时愿的手慢慢攥在席边上,颤抖着,小心的,将它一点点掀开
于是,看见了三七安睡的睡颜,三七沉睡着,嘴角带笑。
草席掀开,一点点幽暗的烛光渗了进来,暖光从三七微笑的嘴角渡到她的鼻梁,即将扫开三七眉眼的阴翳。
然后就在此时,她被人轻轻揽入怀中,是熟悉的沉香,是熟悉的温度,是熟悉的声音
“乖,阿愿,别看。”
是沈浔。
沈浔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的眉眼上,她依偎在沈浔的怀中,眼前落下阴影,听着他无比温柔地说道:“乖,阿愿,别看。”
“阿浔”突如其来的温柔,终于让她漂泊无靠的身子有了安稳之地,她紧紧抱着沈浔,伏在他的肩头,泪水浸湿在他的衣肩,终于将所有的委屈、酸涩都说出来,“阿浔阿浔三七死了三七死了”
她从来没有如此无助过,她只会缩在沈浔的怀中哭泣。
此刻,除了哭,她什么也做不到。
沈浔额间相抵,低低地说道:“我知道,阿愿,我都知道。”
倏然,另一道猝不及防的脚步声响起,沈浔警惕地转头,神色凉凉。
裴珩穿着艳丽的红袍,迈着四方步,朝着他们走来。见他们夫妻情深、如胶似漆,更注意到沈浔危险的目光,轻咳了几声,背过身去。
裴珩负手而立:“魏国公说今夜之事纯属误会,误会已清,此事就此揭过。”
“误会?你将人命当成什么?”姜时愿从沈浔的肩上抬起一双殷红的眼眸,怒不可遏:“杀人者,以命偿命。”
裴珩就知姜时愿没那么好摆平,挑了挑眉头,搬出说辞:“是那户部司主簿有心挑拨离间,生分你与魏国公之间的关系。”
“当然,人命不可轻视,魏国公自是能体谅你的心情。”
“所以魏国公给了姜司使独一份的恩典,恭喜姜司使连跃足朱衣使和紫衣使两级,成为一处之首,暂代顾辞之位。”
今夜姜时
愿荣归典狱,众人皆目睹。魏国公原想借良籍一事就此铲除姜时愿,没想突生变故,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闹出人命,风声、动静皆太大,如今已不是息事就可以宁人的,所以魏国公不得不赏。不仅要赏,还要大赏,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连跃两级,这是典狱中每一位司使还有六处皆羡慕不来的。”裴珩的指尖勾着玉穗,悬下一枚玉简,“快收下吧,从今以后,一处皆听你的号令。”
谁人不知收下的意思,就是黏住嘴,从此不得发声。
谢循果真凉薄,把人命权当成交易。
姜时愿眼里满是恨意,迟迟不动。
女子眼中的恨意若是不能掐灭,恐怕迟早反噬到他身上。裴珩咧了咧嘴,含笑威胁道:“姜司使,这是不打算领魏国公好意了?”
话中的意思等于鱼死网破。
裴珩看着女子的眼神仍不为所动,收起玉简,欲转身离去,却见沈浔长身玉立拦在自己的归路上。
“沈司使,这是?”裴珩神色冷冷看着他,沈浔身上有种无声的威胁袭来,压抑着他喘不过气:“你想干什么?”
不知为何,他问出了很没底气的一句话。
两人无声对峙。
良久良久,沈浔终是单跪在地上,俯下头,缓缓抬高自己的手臂:“沈浔代妻,谢过魏国公恩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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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冷得似淬了冰,在一点点割断情感的弦。
呵
裴珩前后夹击,后面是不肯就此翻篇的姜时愿,眼前是代妻谢恩的沈浔。不能进,也不能退。
也罢,就算代妻,说出去也勉强算是姜时愿的意思。
裴珩稍显燥意地将玉简交了过去,夸道:“沈司使是个聪明人,你也该好好让你的夫人学一学。”,随后,提步离开。
裴珩走后,诡异的气氛和窒息感在姜时愿和沈浔之间弥漫。
姜时愿或许更加看清沈浔,他太理性,也能总在任何极端的情况下亦能权衡利弊,甚至不惜受辱,赢利。
可理智太过,又显得极为无情。
姜时愿虽知沈浔的用意是为她好,但她实在无法忍受用三七性命换来的前途。
可她也无法怪沈浔,所有人都没错,错的唯有遍结因果的她,若是她没有带三七离开皇陵,或许三七此生也会顺遂安康。
沈浔一言不发抱起阿愿,离开十八狱,风雪之中,她依偎在她怀里,又不再温暖。
茫茫的雪片落在她的发间,又疏尔消融,只剩寒意。
*
“事情办完了?”站在高阁之上的男子长袖微挽,搭在木杆之上,夜风吹拂着他玄色的衣袍,浮跌不止。
“办完了,魏国公放心。”裴珩道。
影子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风雪中的那一对相依的人影,问道:“他是谁?”
魏国公见过姜时愿,所以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从未遇见过的另一人,裴珩道:“一处的朱衣使,沈浔。”
他就是沈浔?就是他杀了顾辞?就凭他?
影子狭长的凤眼渗出寒意,手背青筋扎起,扶栏之上留在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
可是不知为何,仅是一道背影,他却生出如此多的不安,如今高楼,摇摇欲坠。
*
纱帐上映出她披衣束发的身影,榻上的女子皱了皱眉,额间冷汗一层又一层沁出,似轮回陷入梦魇之中,唇翕一张一翕喊的皆是三七的名字。
敷着在额上的帕子换了又换,无论浸了多少遍的冷水,依然热度不减。
男子似是哀叹,将手触在她的额间,刚一抵及,姜时愿倏然从梦魇中脱醒而出,攥着来人的手腕,迷迷糊糊喊道:“沈浔”
他皱了皱眉,强调道:“小姐,是我,慕朝。”
“慢点,慢点,小姐一淋雨就发热,你可小心点,现在这脸还是烫的。”
“无事,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姜时愿在慕朝的搀扶下起身,看着他的脸道,很是无奈:“你又用云衢司使的身份混进典狱?”
“一回生二回熟嘛。”慕朝吸了吸鼻子,念着小姐初醒,应该渴了,遂跑去案几前倒水,听着姜时愿有气无力地问道:“昨夜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慕朝”
姜时愿其实想问的是沈浔,但碍于慕朝,拐弯抹角换了个问题。
“不然呢?你以为是那黑心的沈浔,把你扔在榻上就走了,一天到晚,也不知去哪了。连小姐发热了都不知道,要是我昨夜没有及时赶到,怕是小姐现在已经烧糊涂了。”
姜时愿扶额头痛,而慕朝却没有看到,摇了摇手中的水壶,念叨:“真是倒霉,这个时候没水了。小姐等着,我去给你打点水来。”
离这最近的水井在融雪阁中,慕朝拎着水桶,往那走去。
虽然段脩之事已经过了许久,但毕竟融雪阁中死过一人,典狱之人倒不是怕冤魂不散,而是怕忌讳,遂封了融雪阁,再新造院落。
如今明晃晃的封条还贴在大门上,慕朝瞥了一眼,视若无睹,翻墙而入,却发现一人早已在庭中。
而且此人还是他最讨厌的沈浔。
更关键的是,他看清,沈浔的手正浸在木桶之中,反复搓洗。
而那木桶之中的水,荡着血色。
沈浔冷觑一眼不速之客,虽有讶然,但又很快按下,双手仍在一遍一遍清洗,冲洗手上凝固的血渍。
既然已经被慕朝看见,沈浔也不想多装,反而不耐烦地说道:“不是让你寸步不离盯着阿愿,跑这来干什么?”
“你去干嘛了?”慕朝的眼中满是戒备。
沈浔慢条斯理,一根一根拭着指节:“杀猪,你信吗?”
“你究竟去干什么了?”慕朝怒不可遏。
“不过是杀了一个人,你那么激动干什么?”沈浔冷笑一声。
第82章
“昨夜究竟去干什么,杀了谁?”慕朝闻言脸皮猛地一跳,“不会是谢循吧。”
“沈某倒是想杀他,可哪有这么容易近身?”
“况且阿愿兄长的案件,若不是谢循亲审复查,很难堵住悠悠众口,也难以彻底打消世人心中的疑团。让谢循亲认错误,亲自还姜家及姜淳的清白,才是上策。”
沈浔面无表情,走到净房,又倏然停下脚步,挑眉看着逶迤在后的慕朝,冷冷道:“怎么,慕公子还有观沈某沐浴的癖好?”
“可惜,沈某只近女色。”
“神经,都到何时了,你还有心情说笑?”听着慕朝就气不打一处来,怨到正在宽衣解带的沈浔,“你瞧瞧小姐现在的样子,面色憔悴,身子亏空,醒来就抱着三七的遗物默默哭泣。你不紧着去关心小姐,反倒在这里悠哉淋浴。”
“关心阿愿,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沈浔冷言,稍显燥意地舀了一勺冷水就往自己后脊淋去,上身未着寸缕,水光淋。漓,更显得背肌精瘦。
“你就是听不进去人话。”慕朝往地上吐一口口水,骂骂咧咧走了。
沈浔垂首看向水面,发梢的水滴顺着他的肩膀缓缓流向腹肌的纹路。
粼粼水光中。
沈浔仿佛又见到了昨夜在他脚下跪地求饶、痛哭流涕的刑官,他不断地磕头,不断地求饶,求他放了自己。
而沈浔视若无睹,将他曾用在三七身上的一套刑罚,从头到尾来了个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拔甲、签刑、挖眼、挑筋、剥皮。
若论刑罚,他怕是天生比别人更懂一些,怎样才会痛,又如何才让他人生不如死。
刑官如一只丧家之犬,畏缩在墙角。如今他什么看不见,却仍能听见那危险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缩成一团,大骂:“你不是人,你绝不是人你这是在虐杀惨无人道惨无人道”
沈浔蹲下来,忽然有力掐住他的下颌,逼他张嘴,淡道:“此夜还很长,望大人能撑住接下来的四个时辰。”
刑官吓得几欲晕厥,沈浔笑了笑,然后手起刀落。
软乎乎的舌头掉在刑官的衣摆上,还留
着余温。
*
刑官的血仿佛现在还沾在他的手心上。
想彻底洗掉,是徒劳。
仿佛恢复零星的记忆开始,沈浔就如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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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旅人,他想自救,想紧紧抓住浮木游到岸上。可是一切的发展都与他的设想背道而驰,自救不成,反而越陷越深,水位弥漫至他的胸膛。
不挣扎,是绝对的死路一条;
但越是挣扎,湍急的水流越是凶猛地向他涌来,一浪又一浪袭来,留他一命,但又令他窒息。
缺失的记忆,始终如一个危险的火药,只需一引火,就会顷刻覆灭他如今拥有的全部。
至今为止,沈浔可以确定的是:
他是罪奴出身,生于圣德十一年间。九岁前,他被蒋县丞也就是天外天的楼主逼迫参加了无数场猎宴,为了自保活命,他杀了很多与自己同龄的人。
因他的天资惹眼,暗阁阁主看中了他,亲传武艺,将他带回暗河培养成顶级杀手,四绝之一的魑。
在他十三岁时,不知因何缘由他背叛了暗河,与沈煜为伍,可惜被暗河阁主发现,计划失败,沈府惨遭灭门。
且据魉和白无常二人所说,他应死在了阁主的手上,但不知为何,他活了下来
他为何还能活着?
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三岁至今二十有三,长达十年的时间,这段时期的记忆,他毫无头绪。
沈浔双眸微眯,对于这七年的空白,他隐隐有些不安。
这七年间,他去了哪里,又成为了谁。
洗去一身铅华后,沈浔去了六处的浮云居去寻袁黎,却被守门的司阍拦下,说是魏国公罚了袁处三月的软禁,任何人都不能探访袁处。
沈浔作揖谢过后,越过被梨树抱合掩映的游廊,见四处无人,翻墙而入。
袁黎见到沈浔的一刹,双眸圆瞪,惊喜得差点连手中的草兔子都扔了:“你怎么来了?”
“魏国公为何关你?”沈浔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
“没什么,就是我私自去洛州被罚了罢了”
沈浔注意袁黎的手在不安地拧着草兔耳朵,冷冷抬眸,点破,“国公不让你见我们?”
“你你怎么知道!”袁黎讶然,然后极快地捂住嘴巴,“我可什么都没说啊你自己猜出来的”他想起谢循的怒火,仍心有余悸。
“袁黎你跟在魏国公身边多久了?”
“六年。”
“那你应是最熟悉他的人。”
沈浔面色微沉,走到袁黎面前,直问:“你有没有觉得魏国公变了?”
袁黎看着沈浔,很是不解,眨巴着眼睛。
“沈浔,你这是什么意思?”袁黎语气生冷,提起戒备。
即便沈浔清楚地知道袁黎已经不快,他仍然继续说道:“换句话说,你有没有觉得如今魏国公是另外一人?”
“闭嘴!”袁黎冲着沈浔直挥一拳,却被沈浔极快地扼住腕骨,力道逐渐加大。
沈浔扬起下颌,“怎么,被沈某说中了?”
袁黎面色又白又红,听见沈浔继续攻心:
“如若沈某记得不错,在去年曾有一段时间,坊间似有传闻说魏国公失踪了。然而春试时魏国公现身在众位司使面前,谣言就此不攻自破。但沈某想,万一谣言是真的呢?万一回来的并不是谢循本人呢?”
沈浔早该有此察觉,还是陆观棋昨夜的一句,“非也,陆某永不会叛变魏国公。”彻底点醒了他。
春试之时,他就发现,布局之人躲在暗处,看似是在针对四处及陆不语,实则借机打压陆观棋。那时,沈浔就常思索,布局之人为何要打压陆观棋?
直至昨夜,一切浮出水面。
沈浔看见‘谢循’尚未能掌握十足的铁证,就急于布局欲扳倒阿愿,这步棋又急又躁,实属不像谢循冷静自持的性子。
还有,最关键的是,他看见陆观棋与‘谢循’之间的暗斗和较量。
若陆观棋真的忠于‘谢循’,就绝不会帮阿愿渡过此次危机,害得‘谢循’功亏一篑。
但陆观棋又说自己永不会背叛魏国公,前后矛盾,心口不一,沈浔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就是——如今在高位上的魏国公并未真正的谢循。
兹事体大,沈浔不敢妄下定论,他想找人确认答案,陆观棋心思颇深,并牵涉其中,定不愿如实相告。
沈浔思来想去,这才想到了袁黎。
袁黎面色骤变,认为沈浔是在危言耸听:“你胡说!你在挑拨离间!”
“分明一模一样,身形、口吻、爱好、习惯,都是一样的,他就是魏国公!”
“袁黎,清醒点,这些都可以模仿。”
沈浔毫无怜惜,非要捅破了给袁黎看,替他说出心中的猜疑。
“是吗?那我问你,去年重回典狱后的谢循待你还和从前一样吗?”
“从前的你应当常跟在谢循之后形影不离,为何如今你不再黏他?到底是你在刻意避着他,还是他有意在疏离你?”
接连不断地逼问,不给袁黎丝毫喘息的时间,信息如潮水大量涌进他的思绪里,点点滴滴,皆是与谢循曾经的过往,甘酸皆有。而隐在这之下,则是最近的,再无任何滋味,只剩陌生和疏离的感觉。
袁黎蹲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从他回来以后,便不再陪我玩了”
沈浔面色微沉,他如今终于确定,如今的魏国公不过是一个精致的‘仿品’罢了。
虽是假的,但眼下沈浔却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去证明他并非谢循,倒不如按兵不动。既然他仿成谢循,代国公之位,沈浔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留他一命直至让他以谢循之名亲自还姜家清白后,再做打算。
但同时沈浔也略感庆幸,幸好他不是谢循。
他虽能仿谢循的形,却始终是空有其表,塑金泥身,遇事焦躁,城府不深、性子不稳,倒是给自己省去了许多的麻烦。
*
接下来半月时间里,慕朝都以云衢的身份陪在姜时愿的身边。
小姐的情绪整日陷在三七上,每日不肯好好吃饭就算了,还不愿休息,整日不是抱着三七的遗物发呆。
慕朝哪怕说破嘴皮子,也无法安抚小姐。只能寸步不离默默陪在小姐身旁,陪她守灵,陪小姐折着金元宝,陪她操办三七的丧事。
慕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生怕小姐一直就此消沉下去。
他一边哄着小姐,一边不停地咒骂沈浔,小姐如今伤心难受,意志消沉,他漠不关心就算了,拍拍屁股将小姐托付给他,然后整日不见个踪影。
慕朝笑嘻嘻地端着一碗莲子羹,坐到床沿旁,轻吹着热气,觉得温度尚可后,才端给姜时愿:“小姐尝尝。”
姜时愿没有胃口,原不想接,可拗不过慕朝如受伤的小狗般目光盈盈。
她握着小勺,翻搅着羹面,却迟迟不肯送入唇齿之间。
她看向慕朝,乌黑的眼瞳里倒映着他温润的面容,有些欲言又止。
慕朝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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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难以启齿的样子,冷哼一声,说道:“小姐想问沈浔?”
被道破了心思,姜时愿有些不知应对,默默吸了一口莲子羹,妄图遮掩:“不是,我不问他”
慕朝深深地喘了口气,抽抽鼻子,抿抿唇,痛苦纠结。
最后,他实在是不想忍了,忽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搭在姜时愿的肩上。
姜时愿怔怔地看着慕朝,他的双眸中墨色翻涌,深深地盯着她,呼吸也开始絮乱。
慕朝心田发烫,脸颊泛红:“小姐,我知道我不该在这时与你提此事但我真的想说,我哪点不如沈浔,倒叫小姐一直看着沈浔、想着沈浔可曾注意过我,又哪怕有一点想过我?”
“难不成小姐喜欢上沈浔了?”
第83章
姜时愿凝视望了半晌,察觉慕朝是动了真心,霎时不知如何回答,“慕朝”
眼下是个好时机,没有碍眼的沈浔,慕朝犹豫后坦白自己的心思:“小姐,你看我可以吗?”
“可以什么?”
霎时,沈浔推门而入,及时打断二人的交谈,先瞥了一眼慕朝搭在阿愿身上的手,冷冷再重复一遍:“可以什么?沈某也想知道。”
呵果不其然,沈浔天生就跟他不对付,每到关键时候就会坏他好事。
一见沈浔那又清又淡的眼神,慕朝心里就没底,轻咳几声,转移话题,先发制人:“你怎么来了?”
“你还好有意思说,姜小姐病得这几日你去哪了,你可曾关
心过?亏你还是小姐名义上的“忽然,他闭了嘴,不愿再提夫君这个词。
沈浔面对慕朝的冷嘲热讽不甚在意,而是走到阿愿的面前,细声问道:“身子可好多了?”,伸手想去摸阿愿额间温度,阿愿察觉到他的意图,咬紧银牙,侧过脸去,沈浔最终落得一空,怔怔然,慢慢曲回手指。
因夜夜啜泣的缘故姜时愿本就眼角嫣红,如今身上还带着温度,更是增添了那抹红艳。
沈浔看在眼里,心中一沉。
慕朝见此,冷笑道:“小姐才不会领你这套虚情假意。”
沈浔:“阿愿,你不能再消沉下去。谢循阻你查兄长冤案,让你无法接触卷宗,更无权翻案。此路是不通,但如果我们绕过谢循呢?”
“谢循之上,还有当今圣人。你若能得到圣人的赏识,以天子之令调查旧案方可与谢循分庭抗礼。”
“再过三日,就到正月初十的万寿节。你如今暂代顾辞之位,身居三品,有权参加万寿宴,这也是你唯一次能见到圣人的机会。”
“时机千载难逢,不能错过,我们得赶紧商量对策,如何让圣人重启对姜淳旧案的调查。”
慕朝简直不知道沈浔安得是什么心,眼下小姐伤心难受,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他绕开话题,关心阿愿的身体:“小姐,来赶紧尝几口莲子羹,你今日还没吃过东西,这样折腾身子怎能受得了?”
“我还不饿我想休息了你们先出去吧不必管我。”
姜时愿声音柔柔,断断续续的,三七死后,她总是食不下咽、也不能安寝,终日神思溃散,仿佛在借此惩罚自己,惩罚着以三七的死才侥幸活下来的自己。
她浑浑噩噩,如同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翻坠河。
慕朝:“这怎么能行啊,多少还是得吃一点。”
“我不吃。”这是阿愿难得的硬气,声音愈大,“你们都出去,出去。对不起…我只是想静静。”
最近阿愿情绪不稳,慕朝怕她过激,只能顺着她,忙不迭应着‘好好好’,将莲子羹搁在床榻旁的几上,多了嘴句小姐一定记得喝完啊,退了下去。
慕朝走去阁后,才恍然察觉到,不对,怎就他一个人出来了呢?沈浔这厮,怎么还在屋里呆着呢?
慕朝走后,沈浔端起莲子羹,坐到床沿旁,垂下眼睫,“阿愿,你知道的,我向来都依着你,不喜欢强迫你。”
“可这碗莲子羹你必须得喝完,我不希望你作践自己的身子。”他舀起一勺,递到她略有苍白的唇边。
勺中羹面放凉,而她迟迟没有张口。
沈浔瞧她眼角的红,捏起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阿愿张嘴。
阿愿被迫仰头喝下他喂来的莲子羹,目光盈盈,心生抵抗,不愿下咽。
而他却不留丝毫怜悯,不顾她呛咳难受,一勺一勺喂进去,大量的羹被他喂了进去,又有少量流涎出来,淌在她的嘴角,被沈浔拇指轻轻拭去。
一碗莲子羹勉勉强强见了底,阿愿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俯撑在榻上,猛地咳嗽。
沈浔看着她剧烈起伏的雪肩,却没有任何想帮的意思,反之懒散地往床架一靠,交叉十指。
此刻的沈浔眼里甚是无情和淡漠,他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时间,逼问道:“阿愿攀至高位,如今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虎视眈眈。官场浮沉,你想颓废,可曾想过他们会留你一口气喘息的机会吗?”
姜时愿大口喘息着,墨发披散着在雪肩之上,不愿争辩。
沈浔继续说道:“兄长的冤屈,姜家的仇,你都不打算报了吗?如若如此,倒真遂了谢循的意。”
“闭嘴。”姜时愿怒火心烧,双眸殷红地盯着沈浔,“你懂什么!”
“我如何不懂?”沈浔话音淡淡,依然不紧不慢地说着:“亲者痛,仇者快。阿愿的兄长冤枉,三七死不瞑目。我真想叫他们看看,他们用性命护下的人,是如何一步步丧失意志,颓然、自废的模样。”
沈浔略略去扶阿愿,她香泪盈腮,气断声吞,已经说不出话来,欲图甩开他的手。
却反被沈浔借此轻握着她的腕骨,他俯身下,低沉地逼近:“阿愿,面若观音,心底也是如此仁慈,竟要放仇人一条活路。”
“够了”阿愿紧咬着发白的嘴唇。
沈浔冷笑,笑意森森,“不够,我还要说。”
夜雨袭来,风声尖啸,电闪雷鸣,一道惊雷映出她眼里蓄满的泪珠。
阿愿彻底被激怒,双肩止不住地颤抖,扬起面靥,贝齿咬破沈浔的唇,一遍又一遍朝着不同处的柔软咬下去,将她这段日子里压抑在心中无能的嘶吼和委屈源源不断地倾泻在沈浔的身上。
清晰的痛感伴着鲜血的味道在唇腔里蔓延出来,沈浔一怔,先是错愕,再是惊喜。
他淡化痛意,兴奋于阿愿唇瓣相抵的柔软。这种微妙的感觉点燃他埋藏心中已久的火线,一朝点燃,势不可收。
他阖上双眼,努力松弛全身紧绷的肌肉,去享受此刻带着交缠的痛意。
交。缠,相抵之间,疼痛被欲望刺激的更加高涨,紧攥在膝上的双掌青筋暴起,折磨之下,终于松下那点可怜揉皱的衣料,试探性地伸出手,大掌绕过她的盈盈细腰,一瞬揽过。
突然起来的桎梏,让阿愿的呢喃变了调,她想挣脱,想拉开他的手,反被沈浔更加用力地按在怀中。
卯不对榫,她的怒火、恨意只能发泄在沈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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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唇齿之间。
阿愿的泪水沿着面靥滚滚而下,沈浔感受到湿润,轻伸出手,勾起一只指节,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珠。
他舍不得就此放过她,就这般抵至她的唇瓣间,说到:“阿愿,不哭,别怕”
他的声音不在冰冷,充满柔情。
所有系在阿愿的千头万绪终于在此刻如弦崩裂,她没了之前的凶狠,歇斯底里,松开贝齿,改而为吻。
青帐之内,满是艳光,他们之间吻意炙热,欲给欲求。
这份不可自持彻底摆脱了沈浔的理智,他再也不想自己是否德不配位,是否以罪恶之身玷。污清白,全凭着最原始的冲动,回吻着阿愿。
直至那个欲。望点燃、蔓延至其他地方,沈浔的吻一点一点沿着她的锁骨落下,吻在雪肤,才彻底清醒过来。
黑眸里情绪翻腾,他在干什么?他整个人紧张到不能呼吸
他看着阿愿肩上点点红痕,双眸错愕。
不是说好的不再越界不再一错再错
他全身僵直,正当此时,阿愿两只玉臂环着他的脖子,伏在她的肩上啜泣。
“阿浔我不敢赌了我真的不敢再赌了”
“失去三七已经够痛了,我不敢想下一个是谁会离我而去,是袁黎、李奇邃、慕朝还是其他与我交好的人”
“我不想再失去他们了,任何一个人都不想。”
这么多人的姓名中,却唯独没有提到他。
沈浔的手掌探入阿愿的发丝之间,眼神微黯,终于回过点心思,垂眸看着姜时愿畏畏低下头,听着她带着哭意继续说道:“我更不敢想,万一那个人是你呢”
“如果是你的话,我想,我会疯”泪珠如柳絮般沾在姜时愿的眼睫上,她几度哽咽,“我不知几时对你的情感已不再当作至亲”
雷雨惊蛰,闻言此句,沈浔鬓角已然汗湿,“阿愿”
不是至亲,那是什么?
他喘息着闭上眼睛,内心反复拉扯纠结,他喜于听到答案,但也更加害怕确认阿愿的答案。
阿愿微凉的脸颊贴在他的肩上,玉臂环得更紧,泪水浸湿他的衣衫。
姜时愿年少时曾动过情,是和盛怀安之间的两情相悦,那时爱意来得轰轰烈烈、情意浓密粘稠,常令她面红心跳、心跳如鼓。
那时心跳的感觉是如此澎湃,教她什么是动心、什么是爱的感觉。
盛怀安之后,她常觉得自己很难再动心,直至她偶然间救下了沈浔。
她对沈浔有过猜疑、疏离、懊悔、信任、亲情,再到如今生死之前,才发现隐藏在百感之下的爱意。他们之间情意绵长、细水长流,靠着时间和经历一点点滤过泥沙,再慢慢积攒成海。
这一路走来,过于不易。
爱意来得无声无息,蓦然回首,却有迹可循。
姜时愿说道:“阿浔,我爱你。”
沈浔终于听到了答案。
第84章
三天后,
正月初十,普天同庆,万寿庆典。
今夜皇城中会举办万寿宴,也是姜时愿入京以来唯一能见到圣人的机会。
慕朝也替姜时愿着急,怕她仍意志消沉、闭门不出,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也是在今日,慕朝惊喜地看见姜时愿站在游廊树下伸出掌心接住掉下来的落黄,桂香隐隐飘来。她今日不同了,描眉淡妆,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布料柔顺,服帖地勾勒出她纤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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