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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暴雪下半身和心脏
“您从前教我,待人接物要保持起码的风度。”
“这你倒是记得清楚。”
“你说的话,我自然记得。”
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一粒粒往下落,在寂静的空间产生偌大回响。
她藕粉色睡衣沾染到水渍,叫衣领深处的红痕更加明显。
孟斯奕把离他不远的水龙头拧到位,水滴终于停止。然后起身,伸手抽了张纸巾,朝黎烟走过去。
他仔细将她唇上水色擦拭干净,好像这样,就能将心中那些难忍的冲动也一同抹去。
宁可湿衣,不可乱步。
他有时恨自己古板。
孟斯奕久久望向她的嘴唇,那种眼神叫人心慌。
黎烟莫名有胆色,回看过去:“孟叔叔,夜晚总是容易让人鬼迷心窍,你若是因此做出些出格的事,我想我会原谅你。”
她这副神色,叫他仿若看到从前那只狐狸。
那只狐狸被关押太久,时常令人遗忘她的存在。
叫人忍不住逗上一逗。
孟斯奕将纸巾扔进垃圾篓,距离被悄无声息拉开,“看来你希望我做些什么。”
“我知道,男人的下半身与心脏是不连在一起的,如果您有需要,看在您对我数不胜数的恩情份上,我不是不可以献一次身。”
拨云撩雨是黎烟擅长的事,只在于她乐不乐意这么做。
她以为孟斯奕会因为她的轻佻生气,他从不允许她将自己看轻,万万没想到他会反问一句:“那么你呢?小烟,你的下半身和心脏连在一起吗?”
她不施粉黛,黑色睫毛却映得眸色更深,黎烟隐隐觉得有什么变了,孟斯奕从不会对她说这种风格的话。
“如果连在一起,你敢要吗?”她笑着问。
男士拖鞋一步步逼近,直到与她的相距无几,像是终于被她激怒,男人宽厚的手掌揽住女子的腰身,往前一收,她感觉自己的肚子被什么抵住。他低头俯视她,他从不舍得俯视她。
孟斯奕的呼吸落在她的耳边:“黎烟,没什么是我不敢的事。”
“那我应该问——孟叔叔,你想不想要?”
孟斯奕又一次静默地凝视她,他的唇没有落下来,他甚至松开了她。
“你该庆幸我理智尚存,小烟,你还不如十八岁。”
他的目光太冷。
“人当然不能永远十八岁,但是孟叔叔,我祝你永远保持理智。”
她仍然学不会吹角连营、勇毅进攻。
电话铃声忽然想起,扰乱了一切。
是黎烟的手机,护工打来了电话,她的太阳穴下意识跳一
下。
一般情况下,护工没必要这么晚联系她。
黎烟没来由想起,天气预报说今日伽州有雪。
她接通电话,却在下一秒失手摔碎了手机-
孟斯奕连夜开车送黎烟回伽州的房子。
车中暖气很足,黎烟却仍然手脚冰凉,背上反而冒冷汗,她身体轻微颤抖着,完全不由控制。
“你还好吗?”
她双目失神,望着前方的无尽夜色,说:“孟叔叔,请你再快一点。”
这种时候所有语言都是苍白的,他只能猛踩油门。
邻居拨了911,说是听见了枪声,工作人员抵达时血几乎将整张床单浸染,连抢救的必要都没了。
凌晨两点,伽州暴雪。
车刚刚停住,她便钻出来往屋子里跑,警戒线将整座房子围住,她视而不见警戒人员的阻拦,冒雪冲进去。
医护人员已经在处理尸体,这一次,她没能有掀开那张布的勇气。
腿生理性发软,黎烟完全站立不住,孟斯奕一把将她抓过,稳住她的肩膀。
护工是华裔,正在向警察描述昨晚始末。
起初一切正常,宋初霁还向他要了块奶油蛋糕当宵夜,后来他说想一个人静静看会书,他不常有精力做这些,护工以为他身体有所好转,便出去了。
直到一小时后,巨响穿透整条街巷。
那是一把9毫米的手枪,刚落地伽州的那个月黎烟亲自去买的,那段时间附近常有偷窃案,她买来只是为了紧急情况防卫使用。
她一直将之妥善放置,甚至不曾让宋初霁知道它的存在。
百密一疏。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盖过他离去带来的悲痛,她想问为什么,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结果。
暴雪盖住整座城市,她灵魂出走,回到十七岁的寒冬。
这一次,她仍旧没哭。
他们去了趟警局配合工作,处理完一切后东方既白,警察交给黎烟一封信,确切来说,那是一封宋初霁的遗书。
孟斯奕将她送回那座房子,全程没多说一句,不知这样相似的雪天是否也会令他回忆起永失所爱的痛苦,她无暇多管。
黎烟在孟斯奕的车上坐了几分钟,看着这场雪,她想起:“孟叔叔,还有一周就是平安夜了。”
他知道她联想到了什么。
“我们无法共情他们所经历的痛苦,但我想他们会做出相同的选择一定是因为太过难忍。小烟,或许对他们而言,选择活下去才需要莫大的勇气。”
黎烟攥紧怀中的信。
她当然理解,只是难免伤痛。
黎烟在那间充斥着血腥气的房间坐了很久,才敢把信展开。
怕什么呢?她问自己。
大概是怕读完之后,就再无法接收到宋初霁留在这世上的其他任何信息了吧。
接受一个人不再存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亲爱的阿烟:
展信佳。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促膝长谈了,你总是怕我疲累,我积攒了许多话想对你说。
我这一生挺没劲的,但是想想,倒也有那么几个瞬间值得说叨说叨。
第一个,我想应该是八岁那年,我算得上是九死一生,经历了场重大的心脏手术,医生当时说我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从手术台上下来。我撑过来了,是不是很厉害?那天我在病床上睁开眼,真的以为我的人生从此要重新开始了,因为我发现妈妈坐在床边,满脸关切的等我醒来。
我从很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我的妈妈只会爱健康的孩子。那天我以为我终于有资格了。她放了一块小小的麦芽糖在我嘴中,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甜蜜的东西,从前他们只会不停逼我喝药,又苦又涩的药。
妈妈让我一定要快快康复,她说要带我认祖归宗。宋家和妈妈一样,只接受健康的孩子。结果显而易见,后来我仍旧是个病秧子、药罐子,我让妈妈的梦破碎了,我的梦也破碎了。我至今也无法否认,对于母亲的疼爱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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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有偌大的期待。真想再吃一次麦芽糖。
阿烟,将我离开的消息告诉她。若她不能为我哭,但愿她能因此笑。
第二个是关于你,阿烟,你猜到了吗?那个夜晚你叫我“上杉和也”,问我是不是出生那天也下了雪。我时常觉得你看我时的眼神像是穿透我看另一个人,我设想过各种狗血剧情,例如你曾有一个与我长相相似的初恋,后来相熟,才知道这个设想有多离谱。
无论起因是什么,我都非常庆幸生命中最后的几年是你陪在我身边,只是觉得你辛苦,要照顾一个既没钱还虚弱的病人。我知道的,你从来不像外表示人那般漫浪,你对感情谨慎而珍视,对朋友尚且如此,更不说爱人。阿烟,你该勇敢一点,将喜欢的东西握在手中,前提是要伸手抓取。
说来可笑,教起你一套一套的,落到自己身上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我也是个不够勇敢的人,否则不会到现在,我都没向你表露过心意。阿烟,男女之爱是浅薄的,但是我爱你。
最后请容我向你辩解,我深知你小姨对你有多重要,所以有意避开平安夜,但是非常抱歉,阿烟,我真的不知道今天也会下雪。
还有,不要将我带回去,就把我埋在这里,家乡有太多令人伤怀的回忆。生前没有四处闯荡的资本,就让我拥有死后漂泊的自由吧。
再见,阿烟。下一个中秋夜不能陪在你身边了,如果可以,真想一辈子只做你的上杉和也。』
天彻底亮了,新闻上说这场雪使人们出行受到了影响。黎烟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不知走在这样的道路上会不会迷路。
天上也在下雪吗?
熬了一夜,她仍毫无睡意。这种痛苦是无法排解的,她行为上并未因此产生慌乱,相反,她一直十分理智。清醒的接受这份痛苦,是命运给她的唯一选择。
读到“我爱你”三个字时,黎烟没有吃惊。
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她本就知晓这份心意。
她是个多擅长洞悉人心的人。
同时她又觉得自己真是坏,坏到早早知晓却一直视而不见,即便这份心意随他入了坟墓,她也无法有任何回应。
她感到愧疚的原因不止这一个。宋初霁始终知道她对他的好是对小姨亏欠的迁移,可他只是说“无论起因是什么”,他完全原谅这段不单纯的开始,他将她剖析得精准而全面,她却从未花心思探究过他内心积压的快乐或疼痛。
雪终于停了。
她的雪却好像要遍布一生。
第42章
闭环她真的没爱过他吗?
黎烟是在第二天拨打的宋初霁母亲的电话。
期间打了好多遍都是被直接挂断,大概对方见是海外的号码,怕遇到什么诈骗团伙。她这一生被骗无数次,人到中年戒心反而高高竖起来了。
后来终于有一次没有被挂断,对方接起来后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沉默的接通。
黎烟:“请问……是宋初霁的母亲魏柔女士吗?”
“什么事?”
她开门见山:“您儿子昨天凌晨去世了。”
电话中又是一段漫长的电流声。
很久之后,对面才说了句:“告诉我干什么?”
黎烟觉得母亲做到这份上真是令人感到可笑,“不干什么,宋初霁在遗书中说,如果这个消息不令你难过的话,让你开心地笑一笑也行。魏柔女士,你彻底摆脱他了,不知你是否高兴?”
“听你的语气,看来你们关系匪浅。你没必要这么夹枪带棒的,如果你是想谴责我未尽到母亲责任的话我想我们的通话可以结束了,在这件事中,我也是受害者。生下他的那年我不过十八岁,谁也不能要求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为一个孩子牺牲一切,如果我不是受他父亲蒙骗,宋初霁根本不会来到这个世界。”
电话断了。
真正令黎烟气愤的是,魏柔甚至没有问一句宋初霁是怎么死的。
十分钟后,黎烟收到一则短信,来自魏柔。
「我给他随身带的那张卡上转了一笔钱,烦请买些祭品放他墓前,他爱吃甜的。」
她居然记得他爱吃什么。
黎烟将手机放下,失神地望向画板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忽然想起什么,她翻箱倒柜找到一个点香薰专用的脉冲点火器,而后将行李箱里的一条**点五拆封。
人总有一个时刻,需要烟或酒来麻痹一下神经。
这条烟原本是要当做礼物送给导师的。
手夹香烟这个动作多年不做却还是很熟稔,十几岁就学会的东西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她站在窗边吞云吐雾,身裹一条深灰色披肩,头发低低盘起,少许碎发被风吹乱,她任之不管。不知不觉,烟灰缸中便装满烟头,伸手还欲拿下一根时却发现这包已剩空盒。黎烟低眸思考要不要再开一包,忽的发现楼下院中一道久久驻立的身影。
她手一抖,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十几岁,烟盒随风掉落到楼下。
保姆开门让孟斯奕进去,她下楼来迎接之前用洗手液仔仔细细洗了个手,然后在化妆台上随意拿了瓶香水对着自己狂喷几下。
黎烟下来时孟斯奕已经换好拖鞋,坐在沙发上等她。
“孟叔叔。”年少时那份做错事的心虚延至今日,总觉得他会严肃的将自己教育一通,再跟自己强调一遍吸烟有害健康。
可是都没有。
见她下来,孟斯奕从沙发起身,温和地问了句:“你还好吗?”
黎烟亲手泡了杯热茶给他,“有点不好,不过可以忍耐。”
他上前几步,接过那杯茶,靠近时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香水味,仍然是黑鸦片,甜腻过分的味道显然是为了遮盖些什么。
“无法忍耐的时候可以打给我,非要抽烟的话,尽量选些不那么烈的。”
“我以为你会把我说一顿。”
“你是成年人,成年人有很多烦恼是需要借助这些东西来消解的,我完全明白,少数情况下我也会这样做。”
黎烟第一次产生了和他相互平视的感觉,她想,原来她早已是足够被划为与他同类的成年人。那是年少时她日思夜想的事。
孟斯奕:“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听说你不打算带他回国?”
“明天,就在本地的funerlhome,是宋初霁的意思,他想留在这。”
“那明早我来接你。”
“您最近不工作吗?”
“正在休假。”
他的住处离伽州有些距离,开车要两小时,黎烟觉得这样他太奔波,于是提议:“孟叔叔,今夜你就住在这里吧,空房还有很多。”
其实她藏了些私心。
这座房子太空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她觉得说话都有回声。像是有个位置漏掉了,怎么补都不行。
他想了想,说:“行。”
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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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时候孟斯奕敲响她的房门,手中拿一支葡萄酒,据说这酒出自他某位朋友的酒庄,烟熏风味。
“家里酒杯在哪里?”他问。
黎烟一时没反应过来:“孟叔叔,您这是……”
暖调的灯光下,男人的语调像一首沉缓的歌谣,在有风的走廊上,有一种让嘈杂寂灭的力量。
他说:“既然都是成年人,小烟,陪我喝一杯吧。”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封闭式的露台畅饮,起初她身披一层薄毯,后来感到燥热,只穿一件贴身的针织衫。
寒冬的夜漆黑一片,她喝了不少却始终无睡意,只是醉意上头,话多了些。
露台面积不小,黎烟前不久在上面拉了根长长的铁丝线,现在铁丝上悬挂着一把未完全干的伞面。
那上面的图案不是花鸟竹叶,而是一个动漫人物。
“从前我觉得小姨满脑子情爱,油纸伞上怎么能画玫瑰呢?后来我有些理解了,有时候落了笔,不知不觉就朝那个方向去了。”
孟斯奕:“伞面既然是空白的,那就是为了让执笔的人自由发挥。”
“当初我们去梧津的仓库,您看见那些油纸伞后是什么感觉?”
“除了感到亏欠,还有种无力。”
黎烟用玻璃杯碰了一下他的:“因为我们根本无法回报他们同等重量的感情。”
她几乎是吞下这口酒,和不易察觉的泪一起。
他静静端详她苦痛与颓靡,她难过的时候这世界许多东西都变得速朽,如果可以他真想将她生命中所有曲折的山川填平,什么成长不成长的,他偏要给她全然的坦途。
不知过了多久,黎烟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感到头脑昏沉,靠在椅背上睡着。
孟斯奕扶她进屋子,羊毛薄毯滑落在地,她的呼吸落在他脖颈,野火燎原,令他片刻进退维谷。
幽静的长廊上,灯是灭的,这座房子确实太空。黑暗中,孟斯奕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G国的funerlhome和国内殡仪馆大同小异,同样提供火化服务,如果家人想要把一部分骨灰留在身边可以选择购买一个mini盒,大部分骨灰埋葬,小部分带回家。
黎烟为宋初霁选择了个飞鸟图案的。
除了孟斯奕,孟颖也专门过来陪她,有专门的人指导他们走完特定的流程。
墓地在一段空旷的地带,即便黎烟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寒风仍叫人感到十分凛冽。
孟斯奕和孟颖特地为她与宋初霁留出空间,去了几十米之外的树下站着。
黎烟将准备好的花束放在墓前,没有遵循魏柔的嘱托放些甜品,她想来生他定再不必吃这般多的苦,也就不会偏爱甜。
今早出门后她特地绕道商店买了支打火机带过来,黎烟拿出刚刚晾干不久的伞面,上面是上杉和也的肖像,之后毫无犹豫将之点燃。
这是她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她想人们之所以习惯用燃烧的方式寄托哀思,定然是因为灰烬与逝者一样,都是烈火焚烧后化作粉尘,飘散于风却仍然存在。
碑上的照片是用电脑从护照上抠下来的,宋初霁从前总对这张照片不满意,说是拍得细皮嫩肉的,不能展现他的男子气概。
黎烟哄他说下次带他去照相馆重拍,一直拍到他满意为止,很显然她失了约,他这一生照片寥寥无几,选来选去最后还是用了这张。
她佯装凶狠:“宋初霁,你可不能为此骂我。”
好像撼动了什么阀门,她多日积攒的泪决堤,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头倚在坚硬的碑上,手指轻轻划过上面的碑文。
上面写的是——此人爱吃五仁月饼。
几年前他们为五仁月饼应不应该存在而掰扯了一番,宋初霁放出狠话:“我要是有天死了,你一定要在我的墓上刻上‘此人爱吃五仁月饼’几个字,你可不能把这事忘了。到时候我爸妈肯定指望不上,就指着你为我料理后事了。”
她因他说这些晦气话认真的和宋初霁生了场气,却也心知肚明,这句玩笑中暗含的离别留言。
“这世界也只有你会用这么奇葩的话做墓志铭。”她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擦干净。
不远处。
孟颖:“大哥,小烟好像哭了,要不要送点纸巾过去?”
“不用。”他走过来前塞了包纸巾在黎烟口袋。
“你们有相似的经历,应该知道怎样才能有效安慰她吧?”
“没什么有效方法,时间可以淡化一切。”
“我上次问小烟对宋初霁到底是种什么感情,她说胜似亲人,我一直觉得男女之间只有经过爱情那一步之后才能进化成亲情。大哥,她真的没爱过他吗?”
孟斯奕想起那个星辰遍布的夜晚,她用黯淡而认真的眼神对他说“还未找到下一颗星星”,那么在寻找的过程中,她是否为这个特殊的人而摇摆过?
有时人会心动不自知,假使她心动了,他自私的想,但愿那只是
一点点。
一点点,渗透不进骨血,拼凑不出深情,只有歉意长久的留存——就像他对嫣嫣。
这世界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没关系,我不在意。”他轻轻说。
孟颖觉得自家大哥答得奇奇怪怪,“你在不在意有什么关系?那是黎烟的人生。”
却未意识到,丛林深处,一只狮子拱起了背,正在寻觅一个合适的时机,向他的同类发起进攻。
第43章
花朝我从来爱你
孟斯奕没能在伽州待太久,工作上出现了些突发状况,需要他紧急处理,于是他提前结束休假,在一切事情办完之后回了国。
临行之前,他给黎烟另外安排了处公寓,帮黎烟搬了家。让她一个人住在宋初霁的故所日日感伤,他实在不放心。
他愿意给予她足够的尊重,但是他不否认,他并不喜欢黎烟烟雾缭绕的颓靡样子,他希望她快些走出阴霾,振作起来。还有就是,黎烟的精力被一个病人占据太久,他怕她忘记一个正常人该如何生活,走进新的环境是淡忘旧日往事的捷径。
新的公寓在学校附近,马路对面是各类的店面,光是咖啡店就有五六家,黎烟笑道:“以后熬夜赶画稿不用愁没咖啡喝了。”
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遗忘了一切伤心事。
孟斯奕伸手拿开吸附在她头发上的细微绒毛,负责清洁的小时工还没到,屋里的灰尘实在多。
“也别熬的太狠。”
“您这时应该夸赞我学习刻苦。”
“我不想鼓励你辛苦。”
“那您鼓励我什么。”
男人的脸上竟带几分狡黠:“我鼓励你胡作非为。”
他乐意见到那只小狐狸。
黎烟对此很受用,没人不喜欢被无底线的纵容。
但她仍然说:“我才不如你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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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要很努力很努力,孟叔叔你信不信,总有一天我会事业有成,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他的真心话是,他不在意她是否事业有成,但他也明白黎烟这么执着的意义。
所以他说:“会有那天的。”
“等到那天,孟叔叔,你满足我一个愿望吧。”
“等不到那天,你的愿望我也可以满足。”
“你都不问什么愿望。”
“什么愿望都行。”
她被他这种无底线逗笑,“孟叔叔,这种承诺可不能乱答应。”
他目光坚定:“小烟,我说到做到。”
大致整理好东西之后,孟斯奕就该去机场了,黎烟执意送他。
傍晚时分,通向机场的快速通道直达云霄,落日时分的离别叫伤感更多几分,这次黎烟仍然没下车,她摇下车窗,透过寒风目送他。
上一次送别还是在高考结束的夜晚,她将真心话与谎话杂糅在一起向他吐露,而后多年隐忍克制,她真心实意的去寻找过下一颗星星,只是多年徒劳。
今日她向自己妥协,若是真的无法遗忘,那就拼尽全力与旧日星辰比肩,起码要做到无限接近。毕竟她早已不是十七岁的茫然少女,他们既然可以同饮一瓶酒,那么也就可以共享一个忧愁。
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风中扬起。
多年前被按下的按钮从今日起失灵,她的渡口在雾中重现-
2020年,全球陷入一场特殊的寒冬,很多行业进入停滞状态,国际航班也变得阻碍重重。
这年黎烟26岁,取得伽州艺术学院的硕士学位时,自创的品牌已小有起色。
她为自己的国风品牌取名「花朝」,这个名字来源于古籍《旧唐书》中的“月夜花朝”,意指美好的时光和景物。
这些年黎烟越是花心思研究就越发现,中国有太多未被翻阅的艺术篇章值得挖掘,她借花朝为名,以油纸伞为切入口,试图在海外市场开辟一条道路。毕竟数千年前欧洲人曾为陶瓷痴迷,她坚信数年之后中华文化仍有撼动人心之力。
彼时国内网友正因一个欧洲奢侈品牌“ZR”过度借鉴中国古代的衣饰发起声讨,代言明星为此表明立场,与品牌方解约。
与她合伙的设计师是个华人,名叫罗非与,他看到新闻,若有所思地对黎烟说:“Yn,不如我们回国发展。”
这种时候,作为一个在他国百舸争流活下来的品牌,带着一切回到原本的国土是一种使命。这几乎是一块空白的领域,早该有人开疆拓土。
黎烟没有立即回复他,只说会慎重考虑。
时尚圈不是好混的,何况她手握的是艺术并非国际主流,原创难行,放在这个陌生的国家更是如此。费尽周折才有一点起色,她的每一步都必须异常谨慎。
当然,回国发展是必然的结果,但是她得思考好这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决定一切待到自己的艺术展之后再说,黎烟十分看重这次展会,今年是她以“Yn”为笔名发表作品的五周年。
艺术展在一周后,伽州市中心。
这次展会收录的作品包括国画和一些原创油纸伞,她也学顾毓石教授,在展厅专门辟出一角,供她欣赏的新人画家展出作品。
许多圈内名人过来捧场,有艺术圈、时尚圈的,甚至还有电影圈的人,她为多部知名影片特供过画作,期间结识不少朋友。
入口处有媒体捧着摄影设备蹲守,每出现一个名人就咔咔一通照。越多名人站台,展出的影响力自然也就越大。
罗非与站她身后:“营销炒作这套算是给你玩明白了。”
这人向来嘴毒。
“难道我要指望知名度莫名其妙从天上掉下来?那我们都要等着喝西北风。”风骨和铜臭讲究一个比例平衡,以她目前的状态,大概前者占九分。
他举手投降:“大boss,你做的都对,是我多嘴。”
黎烟微笑着上前迎接友人。
那一天最后她觉得笑得脸疼。
全程进展的很顺利,期间只有一位不速之客到访时掀起稍许涟漪。
夏韵穿着身火辣红裙,怀抱一束黄白色的花走进来,戳死人的恨天高一下一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整个展厅都回响着她走路的声音。
黎烟想用“气势汹汹”形容这个女人,就连送花这个举动也让人觉得她在宣战。
黎烟都快忘了夏韵也是搞艺术的。
罗非与见状凑到她耳边:“这是你哪位情敌?”
他可真擅长一语中的。
“小烟,恭贺你。”夏韵将花束交至黎烟手中,靠近时浓烈的香水侵人鼻息,“我最近来伽州购物,听说你办展,顺道来看看。你的作品永远这么有灵气,不枉你孟叔叔在你身上砸这么多的资源。”
听出她语含嘲讽,黎烟却还是秉持礼貌,道一声谢,心中却非常不爽她送自己缅栀。这么多年,夏韵必然知道缅栀对于她的意义。至于她说自己是资源咖,黎烟却觉得无关痛痒。
客观原因,口罩遮住女人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一双漆黑眼眸。
有时觉得这世界挺奇特的,明明那么相似的一双眼,性格却是截然不同。
听八卦新闻上说,两个月前夏韵结束了与林宴沉七年多的恋爱长跑,两人步入婚姻。而林宴沉并没有浪子回头,婚后仍多次被拍到与不同异性进出酒店,却从未从有任何媒体拍到夏韵伤怀的样子,每一次出现她总是精致漂亮、笑靥如花。
黎烟:“还未来得及恭祝你新婚快乐。”
“没关系,也不是多快乐。”
夏韵答得太直白,黎烟一时不知怎么回。
“或许是因为你嫁的并非是让你快乐的那个人。”她隐晦地提醒夏韵,得陇望蜀是不道德的,但她忘了夏韵本就不是什么讲道德的人。
“那么我祝愿你最后嫁的人能让你快乐,对了,顺便提一嘴,你孟叔叔最近正被一个与你同岁的女孩纠缠,年轻人精力旺盛,若是他最后城池失守,那就有趣了。”
之后女人笑着走出展厅,孟浪的笑声引来许多非议,今日她全程没有欣赏过任何一个作品。
完全是来搅局的。
罗非与阴魂不散,再次凑近:“谁是孟叔叔?”
黎烟白他一眼。
当晚,黎烟告知罗非与同意他回国发展的提议。
“这么快就想通了?”他试着忖度她的真实想
法,“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冷面不答。
有座城池,她失守许久。
黎烟觉得自己是时候做那个收回失地的将军-
那年冬天之后,黎烟与孟斯奕便没再见过面,并非刻意为之,只是每次都很不巧,不是黎烟在忙工作,就是孟斯奕的会议开不完。
人说时间是海绵里的水,可她毕竟身在异国,谁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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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等着对方来见自己,他们竟真的整整两年未挤出时间见面。
艺术展当天孟斯奕差人送来祝贺的花篮,卡片上落了他的署名,不少媒体对着卡片按下快门,即便是在海外,这仍是个能引起注目的名字。说起来,他的名字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公众视野。
媒体追问黎烟与孟先生的关系,却未能得到正面回应,当晚的Afterprty也总有人旁敲侧击,黎烟不胜心烦,只说一句“相熟”,模模糊糊搪塞过去。
物品尚有优劣之分,何况是人,总有个高低上下的,仰头权贵也是人之常情。
但理解与躲避并不矛盾,她佯装醉酒,东倒西歪被人扶上车。
所有闪光灯和人脸远去之后,黎烟从后座爬起来,端正坐着。
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礼服裙勒人得很,于是将腰后的抽绳松开,扯开层层盘起的发,要不是顾及司机,她真想扯开身体上一切束缚的东西。
夜晚十点,伽州与北城相差12小时,算了算,那边是上午十点。
她主动拨通孟斯奕的电话。
他似乎有些意外:“怎么了,小烟?”
她按开车窗,春天的风是暖的,“只是想道声谢,收到了你的花篮。”
“没给你带去什么麻烦吧?”
“麻烦当然不算,只是被问的头疼。”
男人轻笑:“你以为名利场那么好混的吗?”
她也笑:“我从前,尤其是十七岁那年,特别特别想长大,恨不得第二天天一亮就能变成个能和人推杯换盏的成熟女人,现在想来,那时候连烦恼都是那么幼稚。”
“你想回到十七岁?”
“那倒也不想,毕竟现在我拥有喜欢的事业,还挺会赚钱。”
只是十七岁时的梦依旧是梦,她并没有因为年岁增长而摘到那颗虚幻的果实。
他赞扬她:“你的优点可不止这些。”
后来孟斯奕问到黎烟往后的工作规划,她将决定回国发展的计划告诉他,听筒里沉默了一会。
孟斯奕:“起初决意要送你出国,后来又期盼你回来。实在没想到这天来的这么慢。”
窗外星光流溢,她有片刻挣脱了思想的牢笼:“孟叔叔,你很想念我吗?”
得到的回答是:“当然。”
“为什么想念?”
“这种事怎么说原因?你知道,我从来是爱你的。”
狂风侵袭心中僻静的疆土,她在夜色中哈哈大笑,银色耳环晃来晃去,惹得开车的司机频频回顾。
搞艺术的大抵都有点疯癫在身上,司机心想。
“我也爱你,孟叔叔。”她希望自己真的疯掉,那样才可能把后面的称谓也舍弃。
“什么时候回来?”
“等我把这边的事情都处理完。”
“有需要的时候记得联系我。”
“好。”这段通话大抵接近尾声了,黎烟却让他等会再挂。
“怎么了?”
“孟叔叔,如果现在你出现在我身边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借着昏沉的酒意,我想吻你。
她没说话,也没敢告诉孟斯奕,她恐怕再也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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