价的油纸伞,上善若水在弱肉强食的城市里是一份过于幼稚的品质。
“好好准备这次的展会,珍惜每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的机会,艺术工作者和艺术家有时就差一个被看见的机会。”顾教授叮嘱黎烟。
黎烟认可顾教授说的,虽然这么说不好——可若不想贫困的活着,那么艺术就是一件功利的事,而没被看见,所有伟大的画作就只是废纸一堆。
她忽然理解,夏韵为什么要紧抱某人大腿。
黎烟向顾教授表达一番谢意便准备出办公室,顾教授又叫住她。
“小烟,听说顾今那小子谈恋爱了?”
感情是向她打听他孙子的事。
“您消息挺快。”
“这么说,确有其事?”
“顾教授,您是要我做您的卧底吗?”
“我就是问问,说卧底多难听。”
好在顾今之前就交代过她,要是老头子旁敲侧击,她照实说就行。
于是黎烟一股脑说出来:“女孩叫李盈盈,您应该有点印象,我们仨很早就认识,她是文学系的,性格活泼可爱,为人正直善良,顾今遇见她算是撞大运,其他的您自己问顾今。”
顾教授放心了些,他这孙子从小不着调,他就怕顾今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不成想接下来话锋突转,顾教授笑着看向黎烟:“年轻人就该多谈谈恋爱,小烟,有没有男生追你啊?”
黎烟也笑,带着点调皮劲,试图混过去:“顾教授这是要做谁的卧底?”
“你这小姑娘,想多了不是。”而后挥挥手,让她快走。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中午,九月的校园多一分金秋清爽的气息。
经过食堂,闻到食物的香味,黎烟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开始就没吃任何东西。早上的两节课上完她就过来找顾教授说参展的事了,忙忙弄弄就到了这时候。
北城大学有四个食堂,每个食堂都各具特色。她最爱吃一食堂的鸭血粉丝汤,老板娘是烟州人,口味做的很地道。
她喜欢往里加一大把香菜,这么吃有种小时候的味道。
烟州美食繁多,口味与川味的重麻重辣不同,而是强调一个“鲜”字,以至于小时候的黎烟非常不能吃辣。
本想问问顾今和李盈盈下课后要不要一起过来吃点,但一想到这俩人自从恋爱后腻歪的鬼样子就觉倒胃口,索性还是一个人去吃了。
于是就遇见了不想见的人。
这大概是黎烟和黎雨为数不多的共同点之一——都爱吃鸭血粉丝。
黎烟没想跟她搭话,毕竟她们双方都看彼此不顺眼,没必要给自己找不痛快,何况她是真的有些饿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背对人群坐。
没成想黎雨竟主动坐到她对面来。
黎烟只装作看不见,自顾自低头吸粉,只是这碗东西到底失了几分美味。
黎雨往自己碗里疯狂加醋:“听说你谈恋爱了?”
黎烟仍旧没抬头:“关你屁事。”
黎雨说的那人是宋初霁,自从那晚在南城与宋初霁意外相识两人就会隔三差五联系一下。
黎烟总是不自觉对这个男生多些关注,常常主动发信息问候他的身体状况,不仅因为宋初霁长得像她的童年偶像上杉和也,还因为他和小姨有相似的病症。
宋初霁是两年前从南城搬过来的,一开始两人的关系并没有这么近,转折发生在黎烟租的房子到期后。
那时候房东要涨租金,黎烟付不起,宋初霁便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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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让她住自己的房子,象征性收些房租,这对于当时经济状况“捉襟见肘”的她来说无疑是根救命稻草。
黎烟由于外貌在学校里颇受关注,渐渐地开始有人传她跟富二代谈了恋爱,尽管事实是宋初霁的房子足够大,同在屋檐下,他们甚至可以做到一天不见面,说话用微信。
“以前家里人总说你和小姨像我还不服,如今看来确实蛮像的,都喜欢跟有钱人谈恋爱,还一副真爱至上的虚伪样子。”
黎烟把筷子往碗里一砸,油溅了对面人一身,“黎雨,嘴别太脏,她是你小姨。”
油渍在洁白衣裙上晕染开,黎雨猛的一站,凳子腿在地面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我嘴脏?黎烟你在这装什么干净呢?从小就你最会装。”
说完黎雨抄起面前还烫着的汤就要往黎烟身上泼。
由于赶上下课的点,食堂人已经开始多起来。从黎雨站起来开始,周围看热闹的人就没断过。
眼见汤水就要浇在黎烟身上,一只手眼疾手快,将她从座位捞起来,另一只手随即揽住她的肩。
她躲过一劫。
而那一碗滚烫全数浇在了拉开她的人手上,黎烟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
“宋初霁,你还好吗?”她赶紧拉起他的衣袖,皮肤果然已经红了一片,还起了水泡。
宋初霁却用另一只手将她拉开一些,确定她没事之后松了一口气,“没事,回头擦点药就行。”
黎烟顾不上和黎雨争执个高下,也顾不上周围人的目光,她拉着宋初霁就要往外走,满脑子只想着赶紧带他去医务室上药。
此时她就像一支哑声的烟花,火星乱窜,却失掉粲然而开的出口。她太过焦急,宋初霁在她眼中太像一支易碎的花瓶,以至于她完全忘记烫伤后应立即用冷水冲洗这一基本
常识。
“阿烟。”身后的人终于看不过去,拉住她。
明明他才是受伤的那个,他却反过来安抚她:“不要紧张,受伤面积不大,没有伤及要害,我先去冲会儿冷水,你帮我去买盒烫伤药,好吗?”
宋初霁语气不急不缓,他就是这样,面对任何棘手的事情都能保持冷静。
若不是他身体不好,黎烟觉得他或许会跟某人一样,年纪轻轻接手家中事业,然后做出一番成绩,他会是个极好的领导者。
听完宋初霁的话,黎烟也冷静下来,她点头,说:“好”
药店距离一食堂距离不远,她是跑过去的,体育课上的长跑考试她都没这么快过。黎烟问店员要了最贵的烫伤膏,她相信一分钱一分货。
回去时经过红楼,余光瞥见院长正与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交谈,举止客气,而她是整个画面中唯一开了倍速的。
她猜测大概是又有什么领导或者大佬过来交流,这在北城大学是司空见惯的事,于是她只瞥一眼便加速往宋初霁那边去。
所以她不知道,身后西装革履的人群中,有一个男人深深盯了她的背影一眼。
同行的人注意到,上前询问:“孟先生,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男人神色淡淡,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觉得少年人真是朝气蓬勃。”
纤丽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她剪掉了一头张扬的卷发,取而代之的是落肩直发,却不显乖巧,而令她多几分飒然与棱角。
她确实做到了如她所说的,不为任何风景执着,她的目光总是向前。
有人特意接话:“朝气不假,莽撞也是真的,我手底下的实习生写一份材料能有八个错别字。”
另一位港岛来的老总持不同意见:“老方你介系以偏概全,也有靠谱的啦。”
院长:“各位成功人士别在这缅怀青春了,学校为各位准备了午餐,一起用点吧。”
众人从善如流,去学校附近的琼楼雅府用餐-
冲完凉水,黎烟和宋初霁找了间无人的教室坐下。
她用棉签给他上药,头发没有扎,低头时发尾轻轻扫过男生的手心,他试图轻抚,却转瞬即逝。他忘了,蝴蝶落在手心,从来是来不及握住的。
“疼不疼?”
“这点小伤都忍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黎烟觉得他忍痛的表情好笑:“你就逞强吧。”
看着黎烟为自己上药的样子,宋初霁:“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温柔的时候。”
她叹气,“谁让你是受我连累的呢?”
闻言,宋初霁突然收回手。
黎烟不明所以,“怎么了?”
他一本正经地:“就算是受你连累那也是我自己乐意,阿烟,你别有负担。”
黎烟觉得宋初霁此时就像一只小狗,无辜惊恐地望着主人。
小狗总是害怕被丢弃,除非你伸手摸摸他的头。
事实上,她正是那么做的。
第35章
相见镜中花难折
尽管宋初霁处理其他事来冷静条理,可在她面前却时常一反常态露出这样的一面,每每惹她心软。
都知道宋初霁是个富二代,却很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是私生子。
由于身体原因,他的父亲从未想过认他,而他存在的价值,是他母亲跟父亲要钱的筹码。从小到大的记忆中,“妈妈”是一个令他感到陌生与惧怕的词汇。
他父亲虽不是个好人,但也算是个大方的坏蛋,每年都给他与母亲绰绰有余的钱,于是他就成了个衣食无忧的“药罐”,保姆将他照顾得很好。
也是由于身体,宋初霁没能完成学业,所以基本没什么朋友。
他喜欢猫,常常趁保姆不在时偷偷下楼投喂它们。人总是乐得在别的物种身上找寻自己的共性,宋初霁也不例外,而他与那些猫的共性无疑是“被抛弃”。
他有时觉得自己还不如那些猫,再艰苦的环境总能想方设法活下,而他却时常妄想化作攀墙绿萝,有所依仗的活着。
黎烟后来成为了那张墙。
刚上大学那年,黎烟刻意将自己与孟家切割开来,尤其是经济方面。
拿到驾照之后她找了一份兼职,艺术培训机构的美术老师,学生多的时候课时费还算比较可观,于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加省吃俭用,她不仅赚到了学费,还赚到了前两个月的生活费。
租的房子是她自己找的,最初签了六个月的租赁合同,也就是大一的十二月到期。
那是个寒冬,她生了场重感冒,课时费本就赚的没有前几个月多,房东还闹着涨租。
从前被庇佑久了,那是黎烟第一次体会到生活艰辛。
她说起那段无处可去的日子时,总说自己是走了大运才又遇见宋初霁,可事实上他们更像是两只折翅的鸟互相倚靠,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一直这么彼此倚靠。
光线穿透窗格,令这个时刻沾染画卷的色彩,黎烟习惯性忽略他眼中火焰,目光转移到腕上的手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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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没吃饱,再陪我一起吃点吧,吃完我陪你去复诊。”
宋初霁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复诊,从前是保姆陪他,搬来北城之后这个人换成了黎烟。
他们去学校附近一家连锁餐厅吃饭,餐单交给宋初霁,她习惯将点菜权交给别人。知道她无肉不欢,宋初霁要的几个菜都是荤的,就连汤选的都是海带排骨。
黎烟莫名恍惚一阵,似乎已经很久没人会在她耳边叮嘱多吃蔬菜这件事,她成为了真正意义上自由的人。
连锁餐厅对面,琼楼雅府气派的落地窗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叫黎烟短暂闭了闭眼。
宋初霁将辣椒炒肉里的青椒挑出,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的餐盘中,只见对面女子侧仰着头,定定望向餐厅对面那栋建筑。
琼楼雅府——今年刚刚开业的饭店,做的是淮扬菜系。远远望着,建筑风格与北城大学有种相得益彰之感,只是虽然外观透着股学院风,但里面并非一般学生可以消费得起。
宋初霁循着黎烟的视线,目光落在琼楼雅府的三层玻璃上,
落地窗开了一条缝隙,看不清里面,只依稀能勾勒出一个男子的身影。
黎烟伸手将他们餐桌旁的窗户也打开,街市的人声尽数漏进来。对面大抵有人点了烟,烟雾飘出,宋初霁不知道为何黎烟会如此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阵烟雾。
“怎么不吃?”他问。
黎烟回神,“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排骨和冬瓜更配。”
“你喜欢吃冬瓜吗?”
她笑出来:“不喜欢。”
琼楼雅府,落地窗边。孟斯奕皱着眉撇开头,试图躲避身边熏人的香烟气味。
经桌上的人提醒,香港佬才猛然想起来孟先生不喜烟味,于是后知后觉将烟头按灭:“对唔住啊,孟先生。”
孟斯奕回以一个礼节性的笑,不及眼底,转而招呼服务生过来,另点两道素菜:清炒马兰头和耗油生菜。
有人问:“孟先生什么时候爱吃素了?”
男人眼中多一分难见的柔和:“家里有个小朋友总不爱吃蔬菜。”
他背靠落地窗,手遥遥一指,告诉服务生:“烦请菜做好之后送至对面。”
服务生很通风情的问了一句:“孟先生,有什么话需要转达给那位小姐吗?”-
饭吃到一半,对面楼上下来一个人,穿服务生的制服,手中托盘放着两道菜,菜被小心罩起。
服务生朝他们这桌走来。
“请问是黎烟小姐吗?”
她倒是没什么吃惊,淡淡答道:“是。”
“孟先生吩咐我将这两道菜送来,让我转达给您一句话。”
她掀开托盘上的两道菜,跟桌上其他菜相比,这两道菜简直跟春天的麦子一样绿。
“什么话?”
“孟先生说,中秋将至,请记得回家吃饭。”
回家。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陌生。
她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谢谢,麻烦您一会来收餐盘。”
服务生走开之后,桌面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过了会,宋初霁小心翼翼开口:“阿烟,今年中秋你不和我一起吗?”
她笑一笑,以示安抚:“当然和你一
起,记得要等我一起吃月饼。”
再多的话宋初霁就没问了,黎烟几乎与他无话不谈,只除了那个人。
他心中有隐隐猜测,但又觉得人的感情不能一概而论,将一段感情刻雾裁风地描述本身就是片面的,就像他与黎烟。
“好,我等你。”
黎烟夹了一点绿叶菜放嘴里,果然,一如既往的难吃。
两年半的时光不长不短,足以叫人觉得梨云梦远,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仿佛早已泡影般破碎。
一整盘马兰头几乎被她吃完,舌尖麻而苦涩的感觉告诉她,骗自己忘了很简单,真的忘记却很难。
黎烟开车送宋初霁去医院,驾照是高三那年暑假拿到的,如今她也算得上是个老司机。车是辆不算新的奔驰C系,平日出行她开的都是这辆。
复诊的流程是固定的,来几次就摸熟了。黎烟排队取号或是缴费的时候,宋初霁就提着她的手提包,站在一旁乖乖等着。
他是个生活能力不强的人,自小的生活环境让他不太擅长打理这一类的琐事。
从前在南城,宋初霁都是去的私立医院,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他打点好,医生也是相熟的,自然就没有这些烦恼。之所以来北城,也是因为那里的医生建议。
北城有全国最先进的心脏治疗中心,虽说南城医疗水平并不差,但就心脏这一领域,北城仍是最优选。
唯一的缺点是心脏中心是公立性质,永远人挤人,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要花在排队这件事上,等到结果出来之后常常是几个小时之后,接着又要拿着检查报告去找医生。
好在检查结果没有大问题,只有两个指标需要稍微控制,开了点药医生就让他们走了。
下午五点,驱车从医院出来,夕阳垂落时,他们的车堵在了归程的高架上。
“完蛋,堵车。”她轻拍一下方向盘,恹恹地说。
“凡事要往好处想。”
“能有什么好处让我想?”
宋初霁示意她看天空:“譬如,晚霞真美。”
她抬头,天是紫粉色,加上高架这一绝佳视角,晚霞简直成了看一万次都会被惊艳的美景。
黎烟沉默的放空,短暂忘记了令人烦躁的车海。
她荒唐地联想,假使小姨还在,自己是不是也会像现在这样,在没课的下午开车载着她去医院复诊,然后在归程的路上不幸遇上堵车,黎嫣嫣那么一个文学细胞泛滥的人,看到这样的晚霞会不会矫情的赋诗一首,接着被自己毫无掩饰的嫌弃?
“假使还在”是这个世界上最悲伤的假设。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初霁是她对小姨亏欠的“出口”,那些缺失的耐心与陪伴,她竭尽所能弥补给他。这种错位或许很离谱,但她需要被允许这种无伤大雅的心理安慰方式。
“宋初霁,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她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每年中秋你都要陪我吃月饼,直到八十岁。”
知道她又在胡搅蛮缠,他说:“行啊,那我每年都陪你吃五仁月饼。”
“为什么是五仁?”黎烟嫌恶地白他一眼,“拜托,我与五仁势不两立。”
宋初霁笑。
车潮渐渐流动,夜幕落下,昼夜交替之中,这是宋初霁想要留住的美好。
他们住的房子在城郊,到家时已经晚上七点,黎烟将车停在院中,熄火。
下车时却有一阵强烈的灯光对准他们,从院外照射进来,如直入的明月。
见她被刺得闭起了眼睛,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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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将车灯转换成近光。
车牌是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黎烟定定站在院内,没有上前,院外的人也没有下车,尚未关上的院门像是楚河汉界,好像踏过了就要下乔入幽一般。
最后还是她首先结束这场对峙。
黎烟把包递给宋初霁,“你先进去。”
宋初霁迟疑地接过,手相碰时不忘叮嘱她:“早些回来。”
“知道。”
然后她头也不回的朝外走。
许久不见,小陈倒是看着有些发福了,见她出来他立即下车来迎。
“黎烟小姐,好久不见,先生挺挂念你的。”
她没好气:“你是他肚中蛔虫吗?”
小陈吃了个瘪,“您还是上车吧,先生在等你。”
黎烟看了黑漆的车窗一眼,没上车,而是跟小陈说:“我不上去,你让他下来。”
小陈:“啊?”
“既然是他要见我,为什么要我上去找他?”
“大小姐,您这是无理取闹。”
她无所畏惧:“是又怎样?”
小陈又吃瘪。
他感觉今天黎烟莫名针对他,刚想辩解几句,后座门开了。
男人神色中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些事与她生气。
“小烟,好久不见。”
他的白衬衣在幽暗的夜里显得突兀,仅仅是与他面对面站着,就令她有一种下里巴人撞上阳春白雪的错觉。
确实是好久不见了,距离上次在机场送别已经两年半的时间。
那一次,她几乎将所有话都露骨的表达了出去,但她用了“拿得起放得下”的聪明姿态,所以如今再见不至于尴尬。
这两年半黎烟也回过孟宅,次数不算少,只是每一次他们都能做到与彼此“恰巧”错开。
《家园》仍旧完好的悬在孟宅的墙上,他们心照不宣的规避见面,任彼此成为镜中花。
镜中花难折。
第36章
中秋不妄贪
“孟叔叔。”她收起无理取闹的架势,沉缓而乖巧地叫人。
孟斯奕合上车门,示意小陈暂且开车去别处,然后与黎烟往路边走,她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城郊安静,冷色调的灯光温和的洒下,黎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踩他地上的影子,耳边是清凉的风,温度恰好令人舒适。
此刻他们像是平凡的家人,在这么一个平凡的秋日夜晚,平凡的出门散步。
“小烟,听顾教授说,你拒绝了对外交流的项目。”
在青年艺术展之前,顾毓石教授曾递给过她一张出国交流的申请表,黎烟考虑了一周后最终还是把申请表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是。”
“原因是什么?”
“我不向往那里。”
“你没说实话。”
“那您觉得实话是什么?”
孟斯奕在一顶路灯下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向不远处的别墅。二楼的窗中,有一道驻立等待的身影。
“跟他有关,是不是?”虽是问句,但他语气笃定。
黎烟没有否认。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至于原因是什么,很重要吗?”
他表情镇定,说的话却带有几分轻蔑:“他算是哪门子的原因?”
黎烟这才终于抬起了头,与深邃的眸对视。那是一片容易让人溺沉的海,她从不敢过多地看,而她印象中的这片海,从前从不轻易的轻视什么人。
“孟叔叔,我是个成年人,可以为我所有的决定负责。”
“你所谓的负责就是搬进这座又偏又远的房子,去趟医院都像是翻山越岭,还要做他的司机,好不容易到了医院又要为他跑前跑后,而他只需要像一个巨婴一样站在一边等你。黎烟,恐怕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都无法明白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付出。”
虽然久未相见,但他对她的生活仍旧了如指掌,细节到去医院跑前跑后这样的事他都清楚。
“两个人相处不就是应该互相搀扶吗?总是计较谁付出得多多没意思,非要这么说的话——孟叔叔,我与你之间,你为我付出过许多,而我才是那个‘巨婴’,你又为什么不赶紧将我甩掉呢?”
她用他们的关系作喻体,孟斯奕无话可说。
“小烟,巧言善辩这点,这几年你又有进益。”
晚风令他的语速都比往常更平缓些,与其说他是被她说服,不如说是他单方面让步。
控制欲是爱的本能,而他选的从来是放手。
孟斯奕不问她与宋初霁的关系,也不问她是否爱慕宋初霁,他永远只会站在一个宏观的角度来关心她的人生,譬如她是否能拥有一个还算好的前途、她的艺术道路是否能走得顺当。
她本该对此感念,可内心最真切的希望并非如此。
她不希望活成打怪升级的副本。
两人继续往前走。
之后的话题轻松一些。
黎烟问:“您现在工作还像以前那么忙吗?”
“好一些。”
她猜应该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还是频繁出差,在新闻联播里出现的次数也只增不减。
“孟叔叔,有意义的事情那么多,您为什么偏偏选择医疗器械这个领域?”
走累了,他们在一条长椅旁停下,孟斯奕的口袋里常备纸巾,他将椅子仔仔细细擦拭一遍,而后两人并肩坐下,中间留出半人空隙。
“国内医院的大型医疗器械基本都是被国外技术垄断的,这使得病患的治疗成本大大增加,甚至许多东西我们用的还只是国外品牌的边角料,所以只要是有条件的人都会选择去国外治疗。要想改变现状,医疗器械的国产化替代是必须要做的事,也是我长此以往正在做的事。偏要说一个契机的话,可能还是因为嫣嫣。”
“小姨在这上面遇到过什么困难吗?”
“的确遇到过,她病情恶化的时候医生曾建议她去美国,就是因为那边的仪器更先进,我当时已经着手办手续,但后来她还是没去。”
“为什么不去?”
“她说不想无质量的延长生命,相比起来,她更想回家。”
黎烟明白,所谓“代马依风”。
从前的岁月仍旧有很多掉落的碎片,只有他偶然拾起时,她才能窥得一二。
“不管怎样,孟叔叔,你正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说:“我知道。”
他还知道,这条路很长很远,艰难异常。
但他不会停下。
后来他们在长椅上就这么静静坐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偶尔说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题,日居月诸,他们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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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是其中唯一停滞的。
黎烟没有问为什么相隔这么久他会忽然来见她,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只要没有锐意的进攻,就可以维持现状、粉饰太平。
离开之前,他仍旧叮嘱她中秋记得回家-
一周后,黎烟在抵达孟宅之后才终于想起今年中秋的特殊之处。
九月二十七号,恰好也是她的生日。
因为是小生日,加之黎烟本就不是喜欢夸张宴会的性格,所以家中只是简单布置了一下。
看得出来布置的人是极力迎合了她的喜好的,屋子里到处都是缅栀。
嫩黄的花心渗透着一股生命力,在一些东南亚国家,这种花被佛教寺院广泛栽植,他们称之为“庙树”,每每听见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中都会浮现一座巨大的佛塔,而塔的外形是花的形状。
孟家的人倒是都到齐了。
吃完晚饭后,每个人都给黎烟送了礼物,就连孟晚晚都奉上一个小小的礼盒,甜甜的祝她生日快乐。
老爷子送的东西最实诚——一块扎扎实实的金条,孟思娴说这哪是金条,简直是金砖。黎烟尝试拿在手中掂掂,确实有些拿不动。
孟思娴的礼物很好猜,橙色的礼盒袋扎眼得很,今年最新款的包。
方锡宁:“你以为小烟是你?这么沉迷包包。”
“你懂什么,”女人笑着把礼盒递给黎烟:“包治百病。”
“谢谢小姑。”
远在大洋彼岸的孟颖发来祝福短信,说她的礼物寄的国际物流,要晚几天到,黎烟告诉她没关系,孟颖记得自己的生日她就很开心了。
随后大家默契的将视线投向某个今晚没怎么说话的男人。
孟斯奕坐在老爷子身侧,旁观她收下别人的礼物、微笑着道谢,不知不觉,她已经亭亭玉立、处事得体大方。
烈焰侵袭清明的池水,他脱掉外套,仍感到燥热。
男人递来一个小小的礼盒,比孟晚晚的盒子还要小一点。
大家都很好奇里面装的什么,纷纷催促黎烟快点打开看看。
一把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钥匙躺在里头。
看出她的疑惑,男人淡淡解答:“西园公寓六单元2103,以后属于你。”
这套公寓就在孟斯奕回北城常住的那套公寓楼上。
黎烟不太懂孟斯奕的意思,他的拒绝虽然婉转,但到底是拒绝,如果想送房子为什么不选个离他远些的地方?
“谢谢孟叔叔。”却也还是接过。
接受是一种礼仪,有很多话不适宜当着这么多人面说,接受只是权宜之计。
她猜到他的礼物会很贵重,却也没想到他会直接送套房子。黎烟想起十八岁生日他送的那套价值不菲的珠宝,今天这些礼物大抵也会和那套珠宝一样,被牢牢锁在某个地方。
在她的观念中,这些都并非是属于她的东西。
不妄贪,剥离的时候才能更简单。
灯光暗下来。
生日蛋糕是她为数不多爱吃的甜品品牌,有人说这个牌子是“蛋糕中的爱马仕”,不仅贵,还玩限量那一套。
蛋糕是双层,取名叫“紫色繁花”,花状奶油嵌在上面,热闹与冷清撞在一起。
贵有贵的道理。
而黎烟满脑子想的是等会一定要记得打包一份带回去。
宋初霁是被中药“泡”大的,苦的尝多了就偏爱甜食,每次经过甜品店黎烟都会想着买一块给他。
他是一个非常好哄的人。
吹完蜡烛后黎烟特意去厨房找宋姨,拜托她拿一个包装盒给自己,蛋糕是冰激凌的,不提前放一份在冰箱黎烟怕等会走的时候化了。
“这个蛋糕这么好吃?连吃带拿。”孟斯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黎烟合上冰箱门,转过身来,没解释,只点头默认。
虽然不一定准确,但黎烟感觉孟斯奕对宋初霁有种若有似无的敌意。
“等会结束坐我的车,我带你去西园公寓看房子。”
“好。”
难得人聚这么齐,老爷子晚上小酌了几杯,起了兴致,话头密了起来。起初兴高采烈的,直到话题落到孟斯奕的婚姻大事上,老爷子的金毛都缩着尾巴躲到了一边去。
“真是搞不懂你,夏韵这姑娘哪不如你的意了?这下好了,叫别人捷足先登。”
这个“别人”说的正是林宴沉,那次过年的牌局没结束多久两人就确定了关系,真真假假吵吵闹闹已经将近三年。
这也是孟颖出国这几年一次都没回来的原因之一。
孟思娴偏偏继续拱火:“爸,您别为我们孟大先生操心了,听说人最近资助了个女大学生,没准过几年小姑娘一毕业您就能抱上重孙了。”
“思娴,你喝多了。”方锡宁试图提醒孟思娴,别什么都在老爷子面前说。
老爷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小娴,你说真的?”
第37章
黑鸦片明珠虽有裂
孟斯奕:“她的话您也信。”
老爷子:“我倒是希望你有那个本事。”
孟斯奕捏捏睛明穴,“爷爷,您还是放过我吧。”
黎烟听着他们谈得火热,始终没有插话。十几岁的时候他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她掀起骤雨,而今她已经能波澜不惊的做个旁观者,有句话叫“须信无情对面是山河”。
谁知下一秒,话题却到了她身上。
孟思娴:“小烟有没有谈恋爱?”
“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这大好年华的,不多谈几场恋爱多浪费?”
方锡宁:“你别教坏她,小心阿奕跟你拼命。”
“谈恋爱多正经的事!他成天不干正经事还管起别人来了?”
对于孟思娴的当面贬低,孟斯奕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只等着时针指向十
点。
最近十点一过老爷子就犯困,自然也就该散场了。
十点十分,老爷子果然打发他们离开。
听说要走,黎烟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厨房把蛋糕装进保温袋里带走。
男人淡淡瞥过她怀里抱着的东西,想起从前她也曾坐在他车的后座,抱着一瓶豆浆不撒手。
对于珍视的东西,她总是喜欢抱在怀中。
车启动了一会黎烟才姗姗来迟,坐上后座。
他突然问:“你跟烟州的朋友还有联系吗?”
“您说叶明州?偶尔联系。”
非常偶尔。
叶明州当年高考落了榜,没有选择复读,而是选择创业,从那时候起他就成天忙忙碌碌的,消息也就少了。
孟斯奕手伸向她怀中的保温袋,黎烟却下意识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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