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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造梦恨比爱长久
下午,黎烟把《家园》完成。
老爷子反复观摩夸赞,将装裱的重任交给孟斯奕。
画框选的是老木雕花板,纯手工订制,好在不需等,当天就拿货。
外框和里框都是榉木材质,替换了前厅先前悬挂的那幅山水画。
选画框一来一回,就到了傍晚。
孟斯奕刚回来就被喊进老爷子书房里。
黎烟正读独自望着墙上的画出神,就听从书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
黎烟走过去,书房的门紧闭,听声音,是老爷子在训斥孟政。
孟颖带着孟晚晚在楼上玩芭比娃娃,此时孟家的大人全在这道门里面。
“你这个不争气的!都这个年纪了还没个正行,你娶二十多岁的小姑娘算个什么事儿?不说你儿子今年都比人家大,小颖今年都十八啦,你要让儿女在外面被说闲话吗?”
“爸,您这是道德绑架,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的人生娶谁都是我的自由,反正晓卉明儿个就来拜访您,到时候可别弄得人下不来台。”
老爷子捂住胸口,深觉早晚被这个竖子气死。
孟泽上前扶住老爷子,“大哥,少说几句,爸身体受不住。”
孟思娴一直看不惯她这个大哥:“没看出来啊孟政,一把年纪还玩儿这么花。”
“孟思娴请你放
尊重点,我是你大哥,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对我评头论足。”
“我还就评了,怎么着吧。”
“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方锡宁护在孟思娴前头,以免让局面不受控制。
“思娴,理智些。”
屋子里,唯独孟斯奕始终未发一言。
他的父亲从来是一个不懂得责任的人,做任何事总是兴之所起,至于结果是乘兴还是败兴,那就要看命了。
孟政和母亲是在孟颖出生的那年离婚的,那时候孟斯奕十二岁,短短的十二载光阴,父亲这一角色在他人生中基本缺席。
孟政没有出席过他的家长会,也没有和他打过篮球,就连合照都屈指可数。孟政总说外面有多壮观的山川河流,却又总嫌女人和孩童麻烦,不愿与他们同去。好不容易回家,总是一张张摆弄带回的照片,又或和朋友没完没了通电话。
孟斯奕亲耳听见过父亲在母亲坐月子期间与其他女人说不堪入耳的暧昧语言。
他从不敢为此愤怒,因为任何动荡的情绪都因为在乎。
他不想继续在乎这位名义上的“父亲”。
爷爷告诉他:“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自己的成长既然已不需他的参加,那就让他离自己的心也远些吧,孟斯奕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不知不觉,他几乎偏执的要求自己往与孟政完全相反的地方走。
他要求自己重责任、重情义、情绪平稳、志向远大、爱护家人,假使有一日他结婚,那也必定从一而终、之死靡它。
若说他击碎过自己,那么他也重塑了自己。
“阿奕,你怎么想?”老爷子穿过众人,站在自己一手教大的孙子面前。
虽然孟斯奕平日也时常惹老爷子生气,但骨子里是沉稳知礼的。
他面对众人,语气依旧如平时一般不急不缓:“爷爷,我尊重世上所有人和事,唯对他的事情不愿置喙,您也别再去问小颖,刚放假,不要毁了她的好心情。若有客人上门,就在外订一桌餐席吧,没必要来家里,到时候烦劳小叔和姑姑作陪,我和孟颖就先不去了。”
孟政不是好人,可随着年岁增高,难免知道自己对于这一双儿女有亏欠,于是对于孟斯奕的提议,孟政默许了。
老爷子:“就这么着吧。”
黎烟听了全程,终于知道他为何身上没有一点父亲的影子。
有意的剥离,是他人生中的一场荣耀杀戮。
书房门被打开时,她有些猝不及防。
孟斯奕目光一顿,“你怎么在这?”
而后推着她往楼上走。
退出这场家庭会议的似乎只有他一个,因为黎烟看见孟斯奕从书房出来之后重新合上了门。
大概还有与之相关的细节需要商讨,而孟斯奕则是眼不见心不烦。
他去了她的房间。
黎烟顺手要将房门带上,被孟斯奕阻止。
“以后任何男性来你的房间都不许关门。”他说。
“也包括你?”
“当然,难道我不是男性?”
“可是别人怎么能和你相提并论?”她执拗的,不肯松开握着门把的手。
孟斯奕拗不过她,最终随她去了:“你早晚自讨苦吃。”
“自己讨的苦一般都是自己愿意吃的。”
他有点听不懂她说话。
“你们老师暑假发了多少套卷子?”
触碰了黎烟的某些痛点,她肉眼可见的表情耷拉下来,“总听说高三是魔鬼,真见识了还是难以置信。”
她的作业分量用“套”来衡量简直是轻蔑,黎烟觉得应该要用“座”当单位,几座高山的“座”。
见她惨兮兮的表情,孟斯奕给小狗顺毛一般,抚平她后脑勺翘起的发。
他的表情温和,黎烟却莫名觉得他心事重重。
于是试探性地看他:“孟叔叔,你是不是不开心?”
“怎么这么问?”
“因为每次别人跟我说父母的时候,我也不开心。”
孟斯奕明白她的意思:“小烟,我们是不一样的。”
黎烟问有什么不一样,不都是不被父母所疼惜的吗?
“不同之处在于,我的未来不确定性很多,而你,只要愿意,可以尽情发挥想象力。我大抵有几分为你造梦的能力。”
空花阳焰,或是不舞之鹤,只要她想,她的人生列车可以驶向任何地方,方向错了也没关系,调转维修的责任他来担当。
“你不惜捐楼让我进贤礼,不就是为了让我自己拼搏未来吗?”
“进贤礼是因为那有最好的学习环境,这世上美丽事物繁多,我不想你做一个空荡的花瓶。”
“孟叔叔,任何梦都可以吗?”
“任何梦都可以。”
也包括那个荒唐的梦吗?黎烟没敢问。
“你恨不恨你的父亲?”
“恨太费力气。”
黎烟豁然,她决定向他学习,忘记烟州的人和事。
恨比爱长久,她决定把力气留给后者-
两天后,早上八点,孟斯奕的车准时歇靠在孟宅门口。
黎烟拖着来北城的那个行李箱,正苦恼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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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将箱子搬下楼。
孟斯奕站在楼下:“你这是要搬家?”
然后走上去,接过这箱重物。
“孟叔叔,你不懂,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孟颖身上那点糟粕你算是全学会了。”
孟颖不知什么时候从房里冒出来。
“大哥,你们出去玩不带我就算了,还在我眼皮底下说我坏话,是不是太不厚道了?”
“不是你说要好好学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孟颖这次期末考了了个稀巴烂,自觉无颜要求出去玩。
还有就是,她好不容易说服林宴沉今晚陪她单独去看话剧,简而言之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孟颖闭了嘴。
他们一个小时后抵达机场。
黎烟今天穿的是条墨蓝色的连衣裙,长度在膝盖以上,坐在候机室里时腿有些冷,她下意识摩挲冰凉的皮肤。
孟斯奕原本在看一本财经杂志,不知从哪变出一张薄毯扔给她。
“孟叔叔,你身后长眼睛了吗?”
“是啊,羡慕吗?”
……
黎烟第一次坐头等舱,胜在宽敞安静。
她跟空姐要了一杯加冰的果汁,起飞时耳鸣,黎烟直接嚼了块冰块。
孟斯奕提醒她注意牙齿。
南城是一座以旅游业为主的城市,主要靠这一项业务带动当地GDP。
历史上,这座城市做过都城,所以博物馆里展览着许多重量级文物。也因一些特殊原因,这座城市原住民较少,据说南城真正的方言已经消踪灭迹,现存的不正宗。
南城崇文重教,只是虽然高校众多,但总体上人才流失较为严重,归根究底,是房价太高的缘故。
令黎烟惊喜的是,这里也有非遗传承人,接他们的车经过街道时,她看见了卖油纸伞的。
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伞,她看见其中有古法油纸伞,做的是满穿的工艺,这种工艺需要在伞骨间来回穿三千多针,做的精细些的话有时需要长达一星期。
令她回忆起小时候一些穿针引线的片段。
本以为要去酒店住,没想到司机把车开到了一处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
她疑惑地看向孟斯奕。
“这是我在南城的房产。”他说。
“为什么在这买房子?”
“公司在这有一个重点项目,未来几年可能要频繁往这里跑,干脆买套房子,方便些。”
这里和西园公寓相比,除了布局不太一样之外,装修风格完全一样——一样的没有人气。
就连阳台也空空荡荡。
黎烟指着阳台:“孟叔叔,以后这里由我来帮你填满,怎么样?”
孟斯奕听着小姑娘神采奕奕地比划,惊觉她和刚来自己身边时有了不小变化。
最初,她的眼睛里对人总是有强烈的防范,或者说是敌意,她为了看上去成熟和无所畏惧,总是把自己弄得满身是刺,实则对待这世界有许多恐惧。
从最初假装的乖巧,到现在个性中渗进一些阳光,孟
斯奕并不足够清楚,治愈她的具体是哪些东西。
朋友、家人,这些或许都是原因。
尚未设想过“爱”之一类。
第22章
红豆不合时宜的东西
“好啊,交给你。”他脸上是舒展的笑意。
简单用过午餐,黎烟去房中睡了会,烟花秀晚上八点开始,之后还会有几位知名歌手登台演出,时长不会短。总之,需要做好熬夜的准备。
这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太阳将落未落,黎烟因食物的香味醒来。
味道像无形的手,从门缝中伸入,与她灵敏的嗅觉痴缠。
黎烟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夏日晚霞五彩斑斓,透过玻璃,整座屋子都像梦幻泡影。
眼前的画面更甚。
男人坐在餐厅的桌前,时不时在键盘上敲打,又不忘盯着灶台上的一锅汤。
君子庖厨,凡尘烟火,有种冰为灯而化、雨为春而停的浮浪。
黎烟不愿出声叫他,人总有一瞬会想要时间停驻。
她倚靠在实木门框上,心安理得的灵魂出窍。
“小烟,帮我关一下火。”
他并不需回头,就知她在。
灵魂立刻回归躯体。
黎烟顾不上穿拖鞋,光着脚就跑进厨房,将火关灭。
浅色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脚印,像是猫的爪子。
孟斯奕回头寻她的拖鞋时,视线短暂的为地板上那些痕迹停留,然而很快他便起身,捡起草莓熊图案的拖鞋,朝她走过去。
“你又不穿鞋。”
话至此,他终于知道那些痕迹令自己想起了什么。
大抵是某个春夜,窗外落雨缤纷时,也是这一双赤足,曾用力地踩住过他。
他如今觉得当时她还踩住了些什么,孟斯奕左思右想,无法言说。
黎烟狡辩:“我只是赶着来关火。”
脚钻进鞋。
又问:“你做了什么汤?好香。”
孟斯奕将锅盖揭开,让她一探究竟。
鲫鱼豆腐汤。
豆腐和鱼肉的颜色几近相同,汤的颜色发白,不知是不是加了牛奶。
黎烟用汤勺挖了点品尝,完全没有鱼的腥气,入嘴全是肉的精细。
“孟叔叔,我敢说你是炖鱼汤最好喝的厨子。”
“你夸人向来很有一手。”
她笑:“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接着,孟斯奕盛了一大碗汤出来,告诉她锅里有米饭和时蔬炒虾仁,让她抓紧时间吃点,等会该出门了。
黎烟拿两套餐具,和孟斯奕一起用餐。
没来由的,她突然问他:“孟叔叔,大人结婚后的生活是不是就是这样——吃饭、娱乐、工作、睡觉?”
她说“睡觉”两字时的表情过于圣洁,让人没法往歪处想。
孟斯奕没看她:“结不结婚都要做这些事。”
黎烟疑惑:“不结婚怎么睡觉?”
“咳咳……”孟斯奕被汤呛到。
也是,黎烟绝不是不谙世事的人,只是她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有些过于稀松平常了,像是吃饭喝水那样轻松。
她这样突然袭击,孟斯奕没做好心理准备。
“孟叔叔,你没事吧?”
他摆手,示意没事。
孟斯奕尽量装作专心致志吃饭,犹豫再三,还是开口:“这方面的知识,需要我跟你普及吗?”
黎烟反应几秒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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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他要给自己普及什么。
抬眸,眼前男人一副强装无事的模样。
“您倒也不必给自己这么大压力,生理课有学。”
他终于正眼看她:“那真是万幸。”
万幸,不用亲自开口教她。
一顿饭吃的如坐针毡,七点半两人出了门。
烟花秀的地点在南城一处著名景点,里头有湖有山。
湖叫临泽湖,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
八零年代南城经济落后,相关决策人目光长远,把远景目标锚准旅游业。选在临泽山旁挖出一个人工湖,那时机械工具不发达,于是便动员民工,大家自带干粮,寒风酷暑,一铁锹一铁锹的将临泽湖硬生生挖了出来。
时至今日,老一辈人回想起来那段经历,总会感叹一句:“那时候,是真的苦啊!”
听说这个故事后,黎烟跟孟斯奕说:“孟叔叔,你发现没?受累的总是底下的人。”
“那个时代大多是穷苦人。”
“现在呢?”
这个问题不能用感性回答,他答得相对谨慎:“据我看到的数据,中国的中产阶级人数在增多,但贫困人口也不是消失了。你得知道,个人进步尚且需要时间,何况偌大国家。只需知道,我们在走正确的路、做正确的事就行了。”
黎烟夸他根正苗红:“你试图探究的医疗模式也是正确的路吗?”
湖岸的路灯下,他回头:“不知道,希望它是。”
他们沿着漫长的湖岸慢慢地走。
黎烟:“孟叔叔,等烟花开始的时候我帮你跟它许愿吧。”
“你准备跟它怎么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们在最高一级的阶梯处坐下,人渐渐多起来。
与他们相邻的是一家三口,小男孩举着个香草味冰淇淋,由于吃得慢,奶油很快就不停往下滴,弄了满身。
小男孩的妈妈拿纸巾去擦。
黎烟嘟囔一句:“我怎么没看见有卖冰淇淋的……”
广播播报,烟花秀还有十分钟开始。
人人都忙着检查拍摄设备,或是拿出手机,随时准备按下拍摄键。
唯独孟斯奕,在广播响后起身。
“孟叔叔你干嘛去?要开始了。”
“没事,赶得上。”他匆匆而去。
为了烟花秀的氛围,岸边的路灯已经灭了。
黎烟隐约知道他去干什么,看着男人昏暗的背影,她觉得自己化成临泽湖边的一株无名花草,明明花影伶仃,心中却有期期艾艾的瑟动。
已经在倒数,烟花随时会绽放在夜空,孟斯奕还未回来。
黎烟反复侧目。
好在绽放的前一秒,那个冰淇淋准时被递到她的手中。
孟斯奕买的是草莓味,粉粉嫩嫩一个球放置在甜筒里,他似乎很热衷给她买各种粉嫩的东西。
Birkin包、草莓熊拖鞋都是这个颜色。
黎烟挖一勺放嘴里,冰凉的甜味在唇齿间漫延。
她闭上眼睛,向璀璨烟花许愿——
希望我的孟叔叔,前路坦途、豫立亨通。
所有人都观赏烟花、赞叹烟花、记录烟花,只有孟斯奕手撑在石阶上,等一片梧桐飞絮落下。
黎烟发丝茂密,飞絮落在上面,像是一个小小的簪花。
他长久落目,只觉这比烟花美上几分。
他回忆起多年前的辩论赛上曾引用的一个论点,出处已记不清。
只记得论点的内容是——爱情的开始,是对于美的欣赏。
他心中警铃大作。
对于嫣嫣他已经亏欠够多,不爱与遗忘都是罪过,遑论眼前这个未成年的少女是她最疼爱的侄女。
他要有多丧失人伦,才会把事做到这种地步。
孟斯奕轻轻将那缕飞絮取下,扔给风。
不合时宜的东西,他从不令之久留。
整场烟花秀长达半小时,剧烈的声响如同心脏跳动,浪漫是不可具象的,但是烟花可以。
中间一段五彩斑斓的烟雾据说名叫《星云》,黎烟全程仰观,她觉得这是一种巧夺天工的艺术。
“孟叔叔,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巧夺天工永远打不过浑然天成,你认同吗?”
“你的问题就像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
“那你信哪个?”
他睨她一眼:“我信佳偶天成。”
黎烟觉得孟斯奕真是一个做领导的好人选,说话总是避重就轻、保持中立,要想从他口中套出点话,简直堪比登天。
结束之后,广播提示观众移步演出台。
黎烟刚从石阶上站起来就心觉不妙,立刻又坐了回去。想起刚刚吃完的甜筒冰淇淋,她暗暗骂自己一句“作死”。
身边人影窜动,大家都在往演出台去。
孟斯奕发现黎烟一动不动,问她:“怎么了?”
周围人太多,黎烟只说:“孟叔叔,你能不能陪我再坐会?”
她目光恳切。
孟斯奕陪着她重新坐下。
人群散去后,他才开口:“你一个人坐在这,我去车上拿外套,顺便帮你买东西,可以吗?”
黎烟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我恰好是个脑袋灵光的人。”
她对于今晚明星歌手的演出那么兴致勃勃,怎么会突然失去兴趣,留在湖边看燃尽的烟花?
他观察到,她的白裙沾上了一抹暗红。
“孟叔叔,你快点回来。”
他有几分理解她此时的脆弱,于是抚摸她头发,柔声道:“好。”
黎烟独自在石阶坐了十几分钟,虽是夏夜,可人群散去,湖边便开始有些湿冷。
她抱着臂,头埋下去,小腿一片冰凉。
腹部开始隐隐作痛。
黎烟生理期一般不痛经,可她忘了日子,今天吃了冰的。
冷与痛一起,催发一身冷汗。
她艰难的拿出纸巾,把头上的汗擦掉,动弹都会引发疼痛。
黎烟本可以忍耐,她向来是一个耐痛指数很高的人,直到一只手接过她手里的纸巾。
问她:“还好吗?”
她的眼睛忽然就湿润,因为他的的这一问而倍感委屈。
“一点也不好。”她说。
孟斯奕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一个脆弱的小姑娘,又或者说,他只是不知应该如何应对这样的黎烟。
一个坚强惯了的人将脆弱示人,他明白这是一份怎样的信任。
孟斯奕为她披上外套,扶着黎烟的肩膀把她送到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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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门口。
往回走时孟斯奕为了减轻黎烟的痛苦,选择背起她。
少女的手臂勾住他脖颈的那一秒,孟斯奕听见遥远的台上,歌手正唱到那句“一整个宇宙,换一颗红豆”。
宇宙有多重,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红豆很轻,就像背上的她。
第23章
不灭不问缘由的爱护
男人的后背宽厚,趴在上面很有安全感。
黎烟的小腹完全贴在上面,他的体温令她想到夏日正午的阳光,灼热、烫肤。
与此同时,黎烟自己的温度也在升高。
孟斯奕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是在车里,他用手心不断触碰黎烟的脸,发现她无论是额头还是脸颊,就连脖颈,都是滚烫的。
车上有一个医药箱,孟斯奕翻找一番,找到一根水银温度计。
黎烟开始昏睡,孟斯奕尝试叫她,但她意识不够清楚,只知道说些乱七八糟的呓语。
没法子,孟斯奕只得自己亲自上手,把温度计放进她衣服里。
与她的体温相比,他的手算是冰凉的,触碰到黎烟的皮肤时,她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肩带滑落。
孟斯奕面无表情替她拉上去,为防止她乱动,他的两只手紧紧按住黎烟的手臂。
计时五分钟。
漫长如一世纪。
孟斯奕迎着窗外灯光看水银的刻度——38.9℃。
得去医院了。
急诊没什么人,挂号就诊没花太多时间。
医生说黎烟这是生理期抵抗力下降,加之吹了风受了凉,于是开了一堆药,又让去打点滴。
折腾了一小时,她终于不再昏睡。
点滴室里空调柜机轰轰作响,她上身穿外套,下半身盖毯子,搞得坐月子一般。
黎烟伸手要把毛毯拿开,她觉得这样捂着难受,被孟斯奕阻止了。
“生病的人没资格要求凉快。”
黎烟瘪着嘴:“本来还以为今天美好极了,没想到糟糕透顶。”
看她可怜兮兮的劲,孟斯奕伸手把毛毯微微扯开一角,“这样行了吧?”
她便展露了点笑意。
孟斯奕:“你刚刚是在跟我撒娇?”
她不承认:“我哪有?”
可他觉得,她的每个字都像是。
第一瓶水即将滴完,趁着护士换水的时候,孟斯奕看了眼手机。
先前在车上手机响了好几次他都没顾得上管,如今空下来理应回个电话。
共十个未接来电,均源自同一个人。
夏韵。
自从上次医院一别,他们就没什么联系。他只在夏韵偶尔接受采访时以“绯闻男友”的名义被提起。
孟斯奕拨回去,响了没多久对面就有人接通。
他开门见山:“夏韵小姐,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声音,她长舒一口气:“之前怎么没接电话?一直联系不上你,我担心你出事来着。”
“陪家里人在医院,一时没顾得。”他再次问她,“所以夏小姐,你到底有什么事?”
女人的嗓音千回百转:“没事就不能找你?”
孟斯奕沉默一会:“抱歉,我不想浪费时间听这些无聊的话。”
“孟先生,你对我总是这么无情。”
“感情自然要留给有情人。”
“反正你现在没有那个‘有情人’,说不准以后我能成为那个人呢?你说我和你的白月光长得很像,那么如果我说我甘为替身,你会不会有点兴趣?”
他只觉头脑胀痛,“我以为我上次和你说的足够清楚了,夏韵小姐,你这不仅是侮辱别人,也是侮辱自己。为了避免你继续会错我的意思,我想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联系了。”
说完,孟斯奕便挂断电话。
顺便把夏韵的号码拉黑。
回到点滴室,他看见黎烟正目不转睛旁观隔壁病友玩手机上的搭房子游戏。
大概是止痛药效有作用了,感觉她的活力在渐渐回来。
孟斯奕逗她:“需不需要我帮你跟人家商量,让他给你玩一局?”
黎烟:“有些事旁观比亲自上手有意思。”
生个病倒让她生出几分哲学家的风范。
“如果昨天看到冰淇淋时你也这个反应,那我想你的肚子可能就免受其难了。”
黎烟不理,只专注看人家玩游戏。
一刻钟后,她把头扭回来。
孟斯奕问她:“怎么了?”
她看眼吊瓶,又看眼他:“我在想,如果我自己拎着瓶子去上厕所,瓶子会不会掉下去,又或是我会不会掉下去。”
孟斯奕觉得她想太多:“我找护士陪你去。”
正要起身,不远处的一个人忽然站到他们面前来。
眼前的夏韵口罩墨镜一应俱全,但仍能看出她是笑盈盈的。
她对孟斯奕说:“别麻烦护士了,交给我吧。”
孟斯奕皱眉:“你怎么在这?”
“你不愿意接我电话,我就只能亲自来见你咯。”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在南城?”
“看画展啊,谁能想到就遇见你了,这可能是缘分?”
黎烟静静听了片刻两人说话,原本的好心情像镜子,因为一颗石子而全部碎掉。
她打算自己拿点滴瓶去找护士。
手指即刚要触到瓶子,孟斯奕便先一步将之拿起,举高。
语气中有轻微的责怪:“急什么?我带你去找。”
夏韵再一次上前:“让我陪这个小妹妹去呗。”
孟斯奕还是不让,此时黎烟开口了:“孟叔叔,让这个阿姨陪我吧。”
夏韵眯了眯眼,感到一丝微妙。
自己叫她“小妹妹”,她却叫自己“阿姨”。
女性间独特的磁场告诉她,这个小姑娘对自己有敌意。
其实又何止女性之间,孟斯奕同样察觉到了。
但他不在意她是否无礼。
只是看着黎烟:“那你小心点,别动到针头。”
“嗯。”
去洗手间的路上,黎烟相对夏韵走得稍微慢些。
“小妹妹,你跟孟斯奕是什么关系?我看他还挺照顾你。”
女人的高跟鞋一下一下戳在医院的地砖上,节奏像是催眠人用的雪弗式钟摆。
黎烟最擅长回答这种问题。
“反正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一句话便让夏韵明
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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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什么没有威胁的亲戚。
夏韵的表情滞了滞,脸上带上虚伪的笑:“左不过,你还是个未成年。”
黎烟觉得这个人段位比陈顷妤高很多,区别在于,陈顷妤的接近只因爱慕,而眼前的女人还有别的欲望和野心。
“未成年不是更应该令你紧张吗?”黎烟的眼睛纯真无邪,说的话却不是初入世的小白花,“比你更靠近他,还比你嫩,夏韵小姐,你似乎很没有竞争优势啊。”
她微微一笑。
然后自己拿过点滴瓶往洗手间里面走。
“小妹妹,等你稍微长大点就会懂得,”从洗手间外的镜子里,黎烟能看到夏韵说话的表情,“爱情里,不是谁年轻谁就占优势,同频共振才更重要,你确定你的幼稚能和他匹配吗?”
幼稚。
从没人这么形容她。
黎烟与镜中人长久对视:“我不能,你就能吗?”
“你应该知道,他有一个死去的爱人,他对你有些许的怜惜不过是因为你这张脸与那个人有点像。”
“替代品而已,别说什么同频共振,你不配。”
少女的目光灰白,像失掉灵魂的布偶淋一场凶狠的雪,有一种正中靶心的快意。知慕少艾的年纪,大抵都有几分这样分庭抗礼的勇敢。
“你和他那个白月光有关系,对吧?”夏韵胸有成竹,“正因如此,他才对你这么特殊。”
这世间哪来这么多无缘无故的好。
见黎烟没有反驳,夏韵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你也没什么好得意的,小妹妹,你跟我一样,都不过仰他人鼻息。”
黎烟提着点滴瓶进去了。
她无法再说任何话回呛夏韵,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一切关爱与好意都并非纯粹。
她多卑劣,他将对小姨的所有亏欠都弥补于她,而她却不道德的妄图他纯粹的爱慕。
自古既要又要的人都没好下场。
夏韵被孟斯奕打发走了,但她成功的在黎烟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那根刺像是慢性疾病,长久的令人不适。
或许就如那句话所说——爱情的本质是一场连绵不断的疼痛,唯一的解药,是你也爱我。
她的解药尚未找到。
黎烟还剩一瓶水没有挂,之后的时间,她没再热衷看病友的搭房子游戏,只是耷拉着眼皮,呆呆坐着。
孟斯奕不明白怎么去了一趟卫生间,活力十足的小姑娘就又变成了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摇头,问她是不是不开心,她也摇头。
他只好也静静坐着陪她。
良久,黎烟朝他的方向偏头:“孟叔叔,如果没有小姨,我们这一生是不是都不会有交集?”
“为什么要想这种问题?”
“遇见你是一件太幸运的事,我怕稍微松手,幸运就从指缝溜走。”
所以忍不住一再假设、确认,无论如何,他都会毫无意外的出现在她的人生中。
“小烟,不要去假设不幸。”
“为什么不能?”
“就当是迷信吧,我不愿你一语成谶,不愿好不容易让你拥有一些明媚开朗后又失去你。”
他说“失去”,就仿佛他曾拥有。
她深深注视男人的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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