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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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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世间棋子置指尖月隐云消扰攘现

    大靖的宵禁政策同前朝相比略宽松些,一更天开始,四更天结束,简单来说就是日落而禁,日出而行。

    日落后由执金吾进行巡查,若遇夜行者呵止,遇可疑者盘查。若遇违反宵禁规定的,轻则杖责,重则处死。

    大靖与前代不同,烟花柳巷之地管理并不严格。

    对士族而言,则是毫无约束。

    这也是谢珩为何今夜能带她去云袖楼的原因。

    谢苓收拾好后,就与谢珩同乘一辆马车前往云袖楼。

    一路上黑灯瞎火,寂静一片,月光也被阴云遮得密不透风,一丝亮光也无。

    唯独马车里燃着盏镂空花卉连枝油灯,随着颠簸忽明忽暗。

    谢苓和谢珩一人坐一边,皆沉默不言。

    或许是炭盆太热,谢苓觉得胸口有些闷,呼吸十分不畅快。

    再加今日淋了雪,咳症似乎又严重了些。

    她用帕子掩着唇,将头侧到窗边,闷咳了几声,强行压下喉间的痒意,喘息有些急促。

    微微抬头,马车壁上谢珩的影子就近在咫尺,她的影子被掩盖其中,尽数被吞灭。

    谢苓收回视线,抬手沾了沾因咳嗽而沁出的泪水,不由得想:若是她的梦在早些,她一定不会主动招惹谢珩,将自己送入虎口。

    现在的她不得不事事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对方怀疑了她,早早将她料理掉。

    在羽翼未丰满前,她不能再像之前一样露出锋芒。

    约莫走了两刻,路上渐渐有了说话声,谢苓知道现在是已经到了南街。

    南街只是建康人的俗称,这条街其实名为昌平街,两排都是二三层的小楼,光青楼就占了一半,剩下一半是戏楼茶坊,以及胭脂铺子和布庄。

    马车停下后,谢珩率先掀开帘子下去,谢苓正准备下车,就听到对方淡漠的声音在帘子外响起。

    “马车里等我。”

    谢苓半掀开帘子的手一顿。

    她没有问为什么,朝对方露出个乖巧的浅笑:“是,苓娘等堂兄回来。”

    说完,她收回了手,帘子遮住了谢珩冷漠的脸。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不担心谢珩会放掉这处证据——谢珩此行定然不单是为了证据,这里有更重要的、更能帮助他铲除掉林太师的证据。

    不让她去更好,毕竟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谢苓斜靠在马车上,将窗帘掀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目光落在红瓦朱墙,挂着花灯的小楼上。

    楼外冷清,来客稀少,门口的小厮呵欠连连,十分懒怠。

    谢珩到了跟前,身后的远福就从怀里拿出一把碎银,朝小厮说了些什么。

    小厮立马不困了,弯着腰十分谄媚的迎着谢珩进楼。

    楼里的情况谢苓看不太真切,模模糊糊看到老鸨领了个姑娘过来,谢珩点了点头,随后身影消失在珠帘高挂,满缚彩绦的大堂。

    谢苓兴致缺缺放下帘子,随手从座子边上的格柜里拿了卷书,翻看起来。

    这是一本兵书,谢珩似乎经常翻阅,上面做了不少批注。

    字迹骨力遒劲,批注通俗易懂,堪比她启蒙时看得一些大家之作。

    本来对兵书不太感兴趣,可谢苓突然觉得,这似乎是个了解谢珩的好机会。

    她一页一页翻看着,从这些干净整洁的字迹里,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天资卓绝。

    只是有些观点,似乎太过于极端,杀心太重。

    谢苓不明白,一个钟鸣鼎食之家出身的世家公子,性子为何如此狠辣,就像黑芝麻馅的汤圆,看着斯文温润,实则心肠黑透了。

    极少有人天性如此,他定然是幼时发生过什么。

    谢苓翻书的手一顿,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能知晓那件让他性子转变的事,或许她就能多些对付他的筹码。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泛黄的书页中,夹着一张巴掌大的纸。

    上面蚊虫大小的字迹,在昏黄的灯火下,模糊又扭曲。

    谢苓用手指夹起书页里那片巴掌大小的纸,放在灯底下细细查看。

    视线慢慢下移,她的脸色一寸寸变白,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惊骇。

    那纸上写得是,她父亲同谢二爷,暗会前秦丞相之子柳猛,以边防舆图为投名状,约定大靖亡灭后,前秦助二人吞并其他士族。

    通敌叛国。

    谢苓一阵阵发晕。

    她竟不知道,自己那看似软弱又忠诚的爹,居然这般大胆。

    谢苓只觉得身子发冷,那张薄薄的纸,就像催命符一般,还在她指尖轻轻颤动。

    她闭上眼深呼吸,克制住颤抖,将纸重新夹好,合住了书,放回原位。

    这纸,是谢珩故意留下的。

    他知道自己让雪柳探查老家来的侍卫与谁接触的事儿了。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威胁自己?

    谢苓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现在该怎么做?是装作没看到,亦或者是直接询问……

    谢珩应该不会把这件事直接捅出去,毕竟这种把柄,足以让皇帝和新贵族们想出无数种办法来搞垮谢氏。

    哪怕做不到株连九族,谢氏的好日子也会到头。

    正头痛,马车外忽然喧闹起来。

    “杀人了!”

    “有人杀人,快跑!”

    “……”

    脚步声凌乱,马车似乎是被慌不择路的路人撞到,马受了点惊吓,轻微颠簸起来。

    好在车夫稳住了马匹,并未失控。

    她谨慎地掀开一点窗帘,朝外看去。

    小楼内灯火通明,里头的客人和姑娘们连滚带爬往外挤,有些甚至披头散发,连鞋袜外衫都未穿,显然是直接从温柔乡里出来。

    云袖楼的门槛被踏破,还有些人摔倒在地,被人踏到后背站不起来。

    她皱眉看着,就见车夫拔出刀,站在马车边上威慑想夺车的人。

    谢苓扫视着出来的人,半天都没见谢珩的身影。

    她掀开一点车帘,问道:“堂兄在里面吗?”

    那车夫侧了一下头,低声道:“回苓娘子,主子…”

    “别杀我!!!啊!!”

    话没说完,就听到里头传来凄厉的惨叫。

    谢苓下意识看过去,就见寒光一闪,一顶头颅从门里飞了出来,浓稠的鲜血撒了一地,还能看到上面森白的椎骨。

    血腥气直冲鼻腔。

    谢苓头皮一阵发麻,心跳几乎失控,胃里像装了海浪,一个劲翻滚,她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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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攥紧帘子,不知为何觉得不太对劲,于是低声道:“先离开这!”

    车夫点头,翻身上车,马车随即动了起来。

    可走的方向却并不是谢府。

    马车绕了一圈,停在了云袖楼后院所在的巷子里。

    巷子寂静漆黑,唯有云袖楼的灯带来几丝亮光,莫名瘆人。

    这应该是谢珩的安排。

    她索性把窗帘直接挂起了半边,从抽屉翻出一把匕首,牢牢握在掌心,绷紧身子坐着。

    现在一片混乱,其他楼里似乎也乱了起来,整条街道都是惨叫声。

    若不是马车离开的快,再加有车夫镇守,恐怕马车早被人抢了!

    这么大的动静,巡查的执金吾却始终未出现,实在怪异。

    云袖楼里打斗声越来越明显,时不时有兵器碰撞的刺耳声,哪怕隔着一个后院,也听得真切。

    正焦灼着,她忽然听到有人声从巷口传来。

    “抓到谢珩了吗?”

    “没有,方才交手后一个不查叫他逃脱了。

    “这家伙狡猾的很,每个楼都有他留下的暗卫,被绊了许久,因此还未找到。”

    “咦,哪里来的马车?”

    听到这,谢苓心口一紧。

    她咽了口口水,掌心一片黏腻,后背的冷汗几乎渗透里衣。

    “去搜。”

    她看到两个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提刀奔来,车夫拔刀跳了下去,站在了马车前头。

    三人很快缠斗在一起,黑衣人三番五次想接近马车,都被车夫拦住。

    谢苓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她白着脸,握紧匕首,思索是趁机离开,还是相信车夫能反杀黑衣人。

    或许是动静太大,又有两名黑衣人从巷口奔来,车夫慢慢落了下风,挨了两刀后朝谢苓呵道:

    “快走,情况有变,我撑不住了!”

    谢苓不敢犹豫,拖着发软的双腿跳下马车,踉踉跄跄朝另一边跑。

    寒风灌进鼻喉,每每呼吸都像刀割,她本就病着,只觉得头越来越昏,腿越来越沉。

    不能跑下去,她跑不过这些杀手。

    谢苓左右观察,终于在巷子末尾处,看到了一扇开着门缝的简陋院门。

    她不做犹豫,推开院门闪身入内。

    刚一进去,一只温热的大手便将她推到了门边,捂住了她的嘴。

    惊惧之下,她拿起匕首就要刺去,却被那人捏住了手腕,一股麻意瞬间爬满整条胳膊,手中的匕首被轻易夺走。

    黑暗之中,那人高大的身体有些摇晃,重重将她压在门上,熟悉的雪松香,夹杂着血腥味随之飘来。

    谢苓紧绷的身子,这才放松了下来。

    是谢珩,他似乎伤得不轻。

    黑衣人估计很快会搜查至此处,他们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只是今日一点月光都无,这院落黑漆漆的,她只能依稀看到点轮廓,必须要保证不弄出动静才行。

    她拍了拍谢珩的手臂,用手指着几步之遥的屋子,示意他过去,

    谢珩似乎神智恢复了些,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单手将谢苓搂在怀里,足尖一点,轻蹬在一旁的枯树上借力,径直跃到了隔壁院落。

    隔壁院落显然是有住户的,只不过都睡觉了,只有屋檐上挂着盏不太亮的灯。

    谢珩似乎对这院子很熟悉,握着她手腕绕到了后院的地窖处,示意谢苓进去。

    进去后,谢珩将地窖门从里头关上,随后拿出火折子,把地窖里挂着的油封点燃,便靠坐在墙边。

    谢苓适应了光线,朝谢珩看去。

    青年身上的氅衣已然不见,仅穿着件玄色金纹的大袖衫,与往日斯文矜贵的样子不同,深色的衣裳显得他气息更加沉

    冷,像出鞘的剑,寒光凛凛。

    只是他脸色十分苍白,无瑕的玉面上溅着星星点点的血迹,一双冷白修长的手指上也沾染着干涸的血痕,多了几分妖冶,像是黑夜里吃人心的鬼魅。

    他胸口起伏若有若无,双目微闭,气息十分微弱,细细看来,胸口和肩膀处有一大片血迹,只不过因为衣裳颜色深,不太明显。

    谢苓看着刚刚被他夺走的匕首,此刻已经被随意扔在一旁,目光闪了闪,走到他跟前蹲下,小声道:“堂兄,你还好吗?”

    谢珩毫无动静,似乎已经昏了过去。

    谢苓盯着匕首,视线落在谢珩的心口,眼中杀意毕现,身体有些颤栗。

    她是不是能趁此机会,杀了他?

    心里有道声音似乎在蛊惑她:杀了他,计划只会更顺利,杀了他,就可以省许多麻烦。

    帮助过她又如何,不过是不平等的利益交换,若杀了他,就能摆脱桎梏。

    谢苓又唤了两声,对方还是一动不动。

    她伸出袖子里的手,颤抖着伸向匕首,然后握住刀柄,刀尖直对谢珩。

    刀慢慢靠近谢珩的心口,她听到了自己疯狂的心跳,在狭小的地窖里回响。

    刀尖贴上了谢珩的心口,对方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只要微微用力,刀尖就会穿透他单薄的衣裳,刺破他的脆弱的心脏,然后魂归大地。

    一滴冷汗顺着额侧滴到地上,刀尖却转了方向,轻轻划开沾了黏着血迹的衣料。

    “为何不动手?”

    清冷微哑的嗓音在耳边炸响,谢苓有些失落,却也松了口气。

    她装作被吓到,匕首从掌心滑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随后红着眼眶抬头,咬唇看着谢珩道:“堂兄就是这么想我的吗?”

    “我只是想帮堂兄止血。”

    谢珩面无表情盯着她,谢苓委屈地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带着哭腔道:“堂兄……”

    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她仰头看对方,就见谢珩睨着她,淡淡道:“堂妹如此好心,我如何能拒绝?”

    谢苓顶着对方探究的视线,重新拿起匕首,正准备硬着头皮继续处理,就听到有人轻扣地窖门。

    “谢大人?”

    谢珩收回视线,淡淡嗯了声。

    地窖门随即被掀开,一排执金吾打扮的卫兵提灯而立,焦急地朝里看,还有一对衣着朴素的夫妻被扣押在旁边。

    最前面的,应当是执金吾的首领赵舟,颇为恭敬地弯腰等候谢珩上来。

    等到了地面,赵舟便十分恐慌地给谢珩赔罪。

    “下官来迟,还望谢大人原谅。”

    谢珩看着对方,狭长的凤眸里是古井无波的淡漠,他将腰间的令牌扯下来丢到对方怀里道:“去把大理寺、刑部和廷尉的人都请来,三司会审,共办此案。”

    赵舟点头哈腰将令牌收好,应道:“是,是,下官一定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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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看着谢珩苍白的脸,小心翼翼奉承道:“下官请个大夫来?”

    谢珩道:“不必。”

    “皇城脚下,杀手猖獗至此,赵大人应该好好考虑,如何说服陛下免了你的过错,而不是在这浪费时间讨好我。”

    赵舟脸色一白,犹豫了一瞬,似乎下了什么决定,没有避着身后十几个执金吾,咬牙径直跪倒在地。

    “求谢大人给下臣条生路,若能逃过此劫,定结草衔环相报!”

    谢珩居高临下睨着赵舟,淡声道:“你只要把桩案子按规矩查清楚、查明白,自然会性命无虞。”

    说完,也不顾赵舟追问,转身朝大门走去。

    门口等着的,是四名身着黑衣,金色护腕的侍卫,旁边还停着辆更加华贵的马车。

    看到些珩出来,便恭敬地替谢珩掀开车帘。

    “主子,回府吗?”

    谢珩虚弱地靠在马车上,吩咐道:“去城东榆花巷。”

    谢苓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想了一会,忽然想起来九月多时,雪柳曾说过谢珩出入城东一处宅院,出来时腰间还多了个香囊。

    本来说要想办法探查,结果因为事情太多,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大晚上的不回府治伤,反而去个小小的宅院,是有何目的?

    还是说他单纯是想去情人那寻求慰藉?

    第52章 画皮画骨难画心“她的触碰让他颤栗”……

    马车在巷中穿行,三刻后停在了榆花巷的一处院落外。

    院落的大门两边都挂着朴素的灯,烛火透过灯笼上的纸,散发出暗红的光,风一吹,光线随之晃动,照得褐色院门上斑驳桃木福忽明忽暗。

    谢苓心里嘀咕,谢珩怎么如此扣门,给人家姑娘准备这么简陋的院子,夜里看时,连灯笼和大门都有股阴森森的意味。

    谢珩下车后,她赶忙收回视线跟了下去。

    走进院子,灯火变的温暖了些许,那四个侍卫不知去了哪里,仅剩远福搀扶着谢珩,对着黑漆漆的正房屋门轻敲了几声。

    “素娘,素娘。”

    谢苓打量着院落。

    这里生活气息浓厚,四处整洁干净,边角开辟了一小块地,应当是种花或者种菜用的。

    除此之外,房檐下还晾晒着不少菜干,看得出院落的主人是个朴素的人,性子应当很温和贤淑。

    她暗中撇了撇嘴,心说性子若是不温和,怎么能受得了谢珩这阴晴不定的鬼脾气。

    不一会,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屋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谢苓眸底闪过一丝惊讶,好奇得望着眼前的女子。

    出来的确实是个看起来极其温柔的人,哪怕院子昏暗,也看得出对方眉梢眼角的柔和。

    只不过对方并不是想象中貌美温柔的年轻姑娘,而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美妇。

    谢苓还愣着,素娘就匆匆走上前来,屈膝给谢珩和她行礼。

    “问公子,这位姑娘安。”

    谢苓笑着回了一礼,不动神色打量着素娘。

    即使看到谢珩伤的不轻,素娘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惊讶来,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半夜受伤上门。

    只是看向她时,眼中有几分警惕和探究,还有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很是复杂。

    谢珩颔首回应,紧接着就被远福扶到了隔壁厢房里。

    素娘将厢房里的油灯和铜坐蜡烛点燃,屋内顿时明亮了起来,谢苓适应了一会亮光,才注意到素娘已经从墙边的条柜里,拿出止血的纱布和药粉等处理伤口用的东西,又匆匆去外头端了一盆清水来。

    谢苓对这里不熟悉,也帮不上忙,安安静静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素娘忙出忙进。

    看素娘如此熟练,想必是没少为谢珩处理伤口。

    能让谢珩如此信任的,身份定然不简单。

    她默默思索着,就发现远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神情有些纠结,似乎是准备说什么,又碍于谢珩在,不敢明说。

    难道是嫌她在这打扰了谢珩和素娘?

    谢苓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自己确实没眼色了些,遂站起身来,柔声道:“堂兄,苓娘去马车里等您。”

    刚准备齐全东西的素娘闻言愣住,看了眼冷着脸一言不发的谢珩,斟酌了一会,将手中用过烧火的剪刀搁在干净的白布上,温言劝道:“孤身去外面不安全,姑娘不若等等,很快就帮公子处理好。”

    话音落下,就听得谢珩淡声道:“都出去,谢苓留下。”

    闻言,素娘和谢苓皆愣在原地。

    “可公子的伤……”

    素娘话还未说完,远福就有眼色地上前碰了碰她的胳膊,半拉半推地把人带了出去,随便把屋门合上了。

    远福拉着人一直走到院落另一边,才悄声朝素娘解释:“里头那位姑娘是咱们公子的堂妹,唤作苓娘,主子今日的伤口由她处理,其余的你不用多管。”

    说着他顿了顿,提醒道:“管好自己的嘴就行。”

    素娘若有所思看着透出昏黄烛火的窗纱,轻微点头,再未多言。

    ……

    谢苓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屋里,不明白谢珩这又是唱哪一出  。

    可对方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看起来并不想跟她说话。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开口时,对方冷泉般的声音响起。

    “不是说要替我处理伤口?”

    谢苓面色一僵。

    她在地窖里说得话他居然当真了。

    这人也不怕死吗,真敢让她一个毫无经验的人处理刀伤。

    但她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好硬着头皮,将水盆端到桌上,俯身查看谢珩的伤口。

    或许是之前被暖黄色烛火影响,她并未发现谢珩状态有多差,此刻离得近了,谢苓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连唇瓣都淡得几乎没有颜色。

    比在地窖里看着更虚弱苍白,身上的血腥味也更浓烈了,几乎盖掉了他身上的雪松香。

    可这种时候了,他竟还半垂着那双沉冷漆黑的凤眸,凝视着自己。

    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的缘故,虽然虚弱,却比往日多了凌厉的攻击性。

    不似谢择这种战场上出来的冷肃气息,而是像伺机而动的野兽,令人胆寒。

    似乎只要她处理不好伤口,暴露了地窖里的谎言,就将她脖颈咬断。

    谢苓被那视线盯地毛骨悚然。

    她避开他的眼神,轻声道:“堂兄能自己把外衣脱了吗?”

    只听得对方低低嗯了声,紧接着那件玄色衣袍便丢在了地上,紧剩了件染血的雪白中衣。

    半蹲下身子,稳住颤抖的手,用剪刀一点点剪开了他黏在伤口上的衣料。

    待露出里头皮肉翻卷,一寸深,从胸口一直斜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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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腹部的刀伤时,没忍住吸了口凉气。

    伤这么重,血迹几乎沾满了整个胸膛,他是如何忍住一声不吭的?

    衣料被剪成碎块一点点取下后,不免将凝固的伤口又弄出了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冲进谢苓的鼻腔,叫她忍不住想要干呕。

    她屏住呼吸忍耐着,将水盆里干净的帕子拧半干,一点一点轻轻擦拭掉了他胸腹和肩膀的血迹,换了四盆水,才算露出原本的玉白的肤色,和狰狞的刀伤。

    她抿着唇,将药粉一点点洒在伤口上,等准备裹纱布时,就有些为难了。

    要想裹住伤口,谢珩就得完全脱掉中衣,露出上半身,并且她少不了要跟他近距离接触。

    她不喜欢靠近谢珩。

    可谢珩就这么泰然自若看着她,等着她的动作,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谢苓将纱布重新放回托盘里,轻声道:“堂兄,还是让素娘帮你裹纱布吧,我手笨,怕弄不好。”

    谢珩长眸微抬,淡漠的目光落在眼前乖顺柔和的女郎身上,毫无血色的薄唇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素娘没帮我处理过伤,只是准备东西而已。”

    谢苓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解释。

    不等她再说什么,谢珩已经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将破败的中衣整个脱下,露出上半身。

    和白日里穿着衣衫时的修长飘逸不同,谢珩衣衫下的身躯充满力量感。

    肤色如玉,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可惜一道刀伤从结实的胸口横亘至紧实的腹部,打破了原本的完美无瑕。

    谢苓脸一热,慌忙避开视线。

    “堂…堂兄,叫远福来吧,男女授受不亲。”

    谢珩垂眸看着烧红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泛着淡粉的女郎,觉得那股酥麻又灼人的感觉,愈发明显。

    起初,他只是想戏弄她,看她被伤口吓到脸色发白还不得不抖着手处理。

    然后等她失误时,就毫不客气戳穿她劣质的借口,像对待政敌那样,以言语讥讽,再加以威胁警告。

    可当那只柔软温暖的指尖,随着擦拭的动作,一下、又一下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之感,从心口蔓延到脊梁,窜到了他的脑海,几乎让他颤栗。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体,喜欢谢苓的触碰。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等了许久,谢苓也没听到对方回应她,只好慢慢抬眼,仰头看对方。

    四目相对,对方眸底不知为何充满了令人不安的侵略感。

    好像披着人皮的鬼魅,脱下了白日那层清冷淡漠的皮,露出里面骇人的底色。

    他正在打量她,那双漂亮的凤眼,似乎是想将她从皮到骨看个透彻。

    她不适极了,后退半步道:“堂兄?”

    谢珩这才收了视线,意味不明道:“远福有事,我肩膀受伤了。”

    言下之意,只能她来包扎。

    谢苓只好硬着头皮,重新拿起纱布,先将肩膀上的伤口包扎好。

    随后目不斜视地咬着牙靠近对方的胸口,手穿过他的抬起的手臂,将纱布一圈一圈裹好。

    等替谢珩包扎好,谢苓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双颊被熏红了一片。

    她能感觉到对方如有实质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让她不安极了。

    “堂兄,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不等谢珩说话,就低着头匆匆推门而出,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谢珩看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修长的手指轻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方才他只是想试试,那种异样的感觉,是否是因为谢苓的触碰。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明明之前他没少和对方近距离接触,甚至握过她雪白的足,搂过她纤细的腰……吻过她柔软的唇舌。

    可除了猎场那次吻,因为中药的缘故差点失控,其他时候都没有特别的感觉。

    而今日不隔衣物的触碰,竟然让他忍不住浑身颤栗,脑海里出现几近兴奋的情绪。

    谢珩觉得那刀上或许有毒,不然为何会有如此奇异的感受。

    ……

    自打那日后,谢苓就被迫留在了素娘的院子,今日已经是第五天。

    她端着茶坐在窗边看雪,心里焦急得厉害。

    还有不到半个月,荆州的地龙翻身和紧随其后的雪灾就要来了。

    可她现在被迫留在这,根本没有机会出去联系元绿,更别说吩咐对方采买粮食。

    她抬头看向一旁的谢珩。

    他一身月白长衫,气质冷淡矜贵,仿佛那天晚上野兽般侵略的气息和目光,是她的错觉。

    他又恢复了那个不喜形于色,宛若山巅之雪的谢大人。

    此刻他正端坐在案前,神态认真又漠然,提笔批阅着文书卷宗。

    自从那天以后,谢珩就一步都没踏出过院子,也不允许她跟素娘出去。

    甚至连朝都不上,卷宗什么的,全部都由暗卫送来了这里,堆了满满一书案。

    她隐隐有种感觉,等她出去的那天,就是林太师倒台的日子。

    正出神,她就听到外头传来雪柳的声音。

    她心里一松,搁下茶杯后朝外走去。

    为了让雪柳过来,她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说动谢珩。

    好在现在雪柳来了,可以把外面的信息,以及元绿那边的情况告诉她。

    只可惜雪柳来了就再不能出去,采买粮食的事,她还是得另找机会出去一趟才行。

    第53章 檀深雪散探梅晚南枝可折莫待残

    屋檐覆雪,冷风横扫,院中的枯树簌簌落雪,发出轻微的脆响。

    谢苓一直找不到和雪柳说悄悄话的机会,怕突然离开这间屋子,会让谢珩起了疑心。

    无他,谁叫这院子太小,只有三间房,这几日夜里她都跟素娘挤在一张床上,白日里就在书房里待着。

    她现在才知道跟谢珩共处一室是件多么难熬的事——就像现在,他看似全神贯注在看卷宗,实际上只要她起身,或者试图穿上披风,对方那淡漠却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就会落在她身上。

    不知为何,自从那天晚上帮谢珩包扎完伤口,她就觉得对方变得有些怪异,偶尔会用一种奇怪又冰冷的目光审视自己。

    谢苓思考着原因,在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惹得谢珩不快,还是说她的哪个计划暴露了。

    正出神,就听到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她朝外看去,就见穿着厚棉袄,裹得圆咕隆咚的远福踩着厚厚的积雪跑来。

    推门进

    来后,远福朝她问了安,连落满了雪的蓝色毡帽都没摘,就走到谢珩跟前,俯身耳语了几句。

    谢珩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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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狼毫笔搁在玉质笔架上,起身由远福伺候着穿上白狐毛氅衣。

    谢苓心说打瞌睡就送枕头,运气也真是够好的。

    她装作毫不关心的模样,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浅啜了一口,余光扫着谢珩的动作。

    远福从侧边拉开屋门,谢珩阔步走到门跟前,吹进来的冷风卷起了他玉色的衣摆,露出金丝白面云纹靴,腰间悬着的玉佩碰到氅衣上的金扣,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复又收回来,转身看向谢苓,语气冷淡:“好好在这待着,我回来前,不准出去。”

    谢苓放下茶盏,仰头看谢珩。

    他视线带着股凉意,眸子像是浸在溪水里的黑色石子,上面有层朦胧的水光,下面则冰冷无情。

    她站起身,朝谢珩福身一礼,乖柔道:“是,苓娘省得了。”

    谢珩深深看了谢苓一眼,头也不回的走了。

    待院子里的大门被合上,脚步声彻底消失,谢苓和雪柳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雪柳拉开点门缝儿,探头朝素娘的屋子看了两眼,确保那温柔又奇怪的女人没有出来的打算,才轻轻关好屋门,朝谢苓点了点头。

    谢苓斜靠在罗汉榻上,雪柳搬了个板凳坐到她腿边,低声道:“小姐,外面现在太乱了,我不知从何讲起。”

    谢苓捏着帕子,柳眉微蹙,问道:“从我未回府那天晚上说起。”

    雪柳点了点头,想到这几日的事,眼里透出几分惊异。

    “小姐,那天晚上,其实您跟‘二公子’都回去了。”

    谢苓扶着浅青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明白是谢珩派了擅易容的手下,假扮成二人。

    只是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她虽早都猜到那日谢珩是故意受伤,为了以苦肉计达成某些目的,可具体的她却猜不透。

    没办法,她被关在这里,知道的为数不多的消息,还是从素娘那套来的。

    她沉吟了片刻,说道:“继续说。”

    雪柳咽了口唾沫,朝窗外小心翼翼看了两眼,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那天晚上,有两个跟您和谢大人一样的人回了府,最开始奴婢都没察觉到不对……”

    “直到晚上要伺候她沐浴时,奴婢发现那女子后腰少了颗痣,后面又几番试探,才确定您被人冒充了。”

    “奴婢思来想去,准备去偷偷禀报谢夫人时,被远福拦住了,他让我安安静静待几天,就送我来您这。”

    雪柳说完,半天都没听到自家主子应声,一抬头,才发现对方正蹙着眉,出神想事。

    谢苓琢磨着雪柳的话,思索了一会,问道:“假冒的两人这几日都在府中做了些什么?说详细些。”

    雪柳点了点头,细细回忆起来。

    “二公子那边我注意到的不多,每日按时上朝,还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看伤。”

    “假冒您的那位,跟您以前的习惯一模一样,也没什么特别的举动。”

    “唯一不同的,就是这几日那两人会在下午同乘马车出去,只不过奴婢并不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谢苓抿了口茶,心想这二人能去哪里呢?

    办事不太可能,太过显眼了。

    因为听素娘说,那天晚上昌平街死了十来个人,其中有三个是朝中六品以上的大臣,还有两个是士族出身的年轻郎君。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百姓富商受伤。

    再加上谢珩这位风头无两,武功不弱的三品大臣被刺杀,建康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圣上大怒,提了执金吾的赵舟问责,结果赵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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