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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从前幼兽迟早脱离母兽的胸腹。
李意卿困极,趁着回军营的功夫靠在马车里闭眼眯了一会儿。马车颠簸,他睡得并不踏实,待马蹄声停止,他才揉着脑袋睁开眼。
天色已暗,李意卿下了马车,见营地四处都是正披甲上马的士兵,连一向喜欢坐在军帐门口同人谈天的方小凌都不见踪影。
他皱了皱眉,顺手拉住一个士兵,问:“这是怎么了?”
“龙骨关初袭大捷,但北边的平北军却还在往南。”士兵正为战马锁着马鞍,回身见是太子,慌忙行了礼,“他们将北蛮人往南赶,副将要在北蛮重骑逃往村庄前截住他们。”
“往南?”李意卿问:“裴旅帅没有收队?”
“这……”那士兵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这些事不是他该多嘴的。
“行了。”李意卿不为难他,便点了头,回身快步走向虎强的军帐,将帐帘掀起时见几位副将都已披甲,正站在案边商量着什么。
见他进来,便抱手行礼。
“怎么了?”李意卿问。
赵炘抬眼,面色不大好,道:“北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路将澈格尔往南逼。眼下方副将已经带着一队人去截重骑逃往周边村庄的步程了。”
李意卿皱了眉,罕见地冷下声道:“启程前,你们没有同裴庆旅帅讲清楚么?”
几人第一次见太子动怒,下意识便齐刷刷跪了下去。
大周自明昭帝登基以来,对于外邦从来都是“来则不拒,去则不追。服则舍之,不黔以武”的柔远政策,这都是几人心照不宣的事情,谁能想……
半颗冷汗悬在颊边,虎强俯首道:“是末将未能与旅帅讲清,是末将的错。”
其实这事想想便能明白。士兵初出茅庐,遇上劲敌只会有两种情况,要么怕极,要么莽极,显然裴庆属于后者。而叶帘堂此次作为监军随行,身上也并没有调兵权,自是拦不住的。
“我不怪你们,站起来。”李意卿努力让自己冷静一些,问:“方副将何时领兵北上的?”
“半个时辰前。”虎强垂首回话,“这会儿该是要到红棘原了。”
“太慢了。”李意卿沉下声,“……拦不住的。”
一旦北蛮重骑踏进了周遭村庄,就是将那些村民的命握在手中,尽数充了人质。如此一来,他们原本建立的大好优势便将荡然无存,再度陷入被动的境地。
“他爷爷的!咱们有粮、有钱、有兵马,还是赢不了!”赵炘骂道:“真是浑身有劲使不出来!”
李意卿默了片刻,道:“我也要去。”
虎强没反应过来,问:“殿下要去哪?”
“北边。”李意卿说:“我去找方副将。”
“这!这不可行啊,殿下!”赵炘急忙出声,“此地有您坐镇……”
玄色毛边拢着太子那张年轻的脸,两双眼眸却似黑雾一般沉沉地望了过来。
赵炘剩下半截话没说出口,鱼刺般卡在喉咙里。
“怎么,怕我死那儿,你们不好交差吗?”李意卿嘴角牵起嘲讽。
这话哪里说得!
两人立刻伏跪在地,颤着声道:“岂,岂敢……”
“放心罢,若我死了,阆京那群家伙定然欣喜若狂,自会替你们遮掩。”李意卿转了身,下令道:“备马。”
*
寒夜漆黑。澈格尔袒胸坐在石塌上,嘴里咬着块破布,正慢慢擦着刀,抬眼用北蛮话说了句什么。
岱钦立在他身边,闻言便回首看向麻雀一般缩在角落的村民,问:“烈酒,有吗?”
村民睁着惶恐的眼,不住地发抖。
岱钦叹了口气,缓和下语气问:“椒柏,你们家有吗?”
胆子大点儿的女孩点了头,约莫着十五六岁,闻言大声回道:“有,我家门口埋了几罐。”
岱钦点了头,道:“去取。”
有人低声叱骂女孩的多嘴,想要将她抱回去,那女孩却扭动着身子挣脱开来,道:“我可以去取,但你不能伤害我的家人!”
岱钦这才正眼看向那个挤满了人的角落。
除了方才答话的女孩,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以及一个皮包骨头的老头儿。而那女孩将眼睛瞪得大大的,陛下护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
是保护弟弟的姐姐。
岱钦罕见地翕动了嘴角,向着立在身后的北蛮士兵吩咐道:“把武器卸下,都放在院外。”
北蛮士兵互相瞧着,又望向岱钦身后的澈格尔。
澈格尔只是垂目擦着手中的小刀,未置一言。
“把斧子卸下。”岱钦用北蛮话道:“他们是人质,我们得留着他们的命。”
澈格尔这才抬眼,含糊着声音说:“听他的。”
北蛮士兵将身旁的环首铁斧解下,尽数扔到了木屋外头。
岱钦重新将目光放到那女孩身上,示意已经照做。
女孩这才站起身,回身将小男孩抱进那妇人怀里,道:“不要靠近他们。”
岱钦望一眼她身后那面带菜色,虚弱无助的亲人一眼,难得的好脾气道:“这是自然。”
听了这话,女孩才快速跑到屋外,用铲子将泥土剖开,用力拔出一个小罐,又将泥土盖上,用手仔细将土压平,这才抱着罐子跑了回来。
“给你。”
她的手指上尽是灰土,罐子上也是。女孩正觉不妥,想将那罐子用衣衫擦擦时,对面的人却接了过去。
“多谢。”岱钦笑了笑。
女孩将手背在身后,快速地跑回了家人身边。
岱钦将酒罐打开闻了闻,确认没问题后才放至澈格尔手边。见状,澈格尔便将手中的刀锋一转,往自己胸腹处的伤口割去。
刀尖旋转,死肉混着鲜血淌至地面。
澈格尔用力咬着口中的布条,额上满是冷汗。他将小刀一撇,将罐中的烈酒堵向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几声闷哼后,澈格尔吐出口中布条,粗重地喘着气,“都出去。”
北蛮士兵看一眼缩在墙角的村民,那女孩识相道:“我们睡在外间,不会踏进这里,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岱钦点了头,转身朝着北蛮军吩咐道:“把外头的战马牵进院里,别停在道上。”
语罢,正要出门,澈格尔却忽地出声,“岱钦,你留下。”
岱钦停住了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走了回来。烛光映亮了澈格尔郁郁不乐的面容,他问:“你为什么要留下他们的命?”
“他们要作为人质。”岱钦回道。
“整座村子有许多人。”澈格尔却摇了头,“杀了他们,我们还有许多人质。”
岱钦表情淡淡,轻声道:“既然他们是生是死都无关大局,又何必呢?”
“无关大局?我并不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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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格尔摇了摇头,“那个女孩过于胆大,会坏掉我们的事。”
岱钦只说:“可您还是留下了她。”
“我留下她,只是看在你的份上。”澈格尔腰背都缠绕着绷带,他将双臂撑在身后,慢慢打量着他,“你从来不是心慈手软的人,这次是为什么?”
岱钦扯着嘴角,刚要开口。
“我不喜欢
听谎话。“澈格尔打断他,“你从大周来,我深知你们面不改色就扯谎的能力。而你投靠我的第一天我就警告过你,不许撒谎。”
岱钦闭了嘴,干脆不再言语。
“看来你并不打算同我分享。”澈格尔挑了眉,浓密的眉毛像是雪山上雄鹰的羽毛。他哼笑两声,问:“所以,在你眼里,我并不是个好相处的领袖,对吧?”
岱钦仍然沉默。
“看来是了,幼兽若想变得强大,便要脱离母兽的胸腹。”澈格尔起身,身形高大又健壮,他走近两步,盯着岱钦的眼睛,“我最讨厌隐晦的东西,我看不明白。”
他沉默片刻,说:“我有时真想杀了你。”
“你不会那样做的。”岱钦断然否认,“你需要我。”
“是啊,人为着点念想,必须冒险。”澈格尔撤开身子,“你帮我杀了老王查干巴日,成就了如今的冻土崖,我理应相信你。可是,岱钦。你离开大周,投奔于我,我却猜不出你的为着的念想是什么。”
他目光沉沉,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岱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只说:“我不会背叛你。”
“不会吗?”澈格尔睨着他。
“当然不会。”岱钦点头笑道:“澈格尔,我与你的目光齐平,都想要看大周四分五裂。而至于阆京宝座上的那块肉,你们随意争抢,我并不稀罕。”
澈格尔皱眉盯着他,“大周是你的家乡,你为什么……”
“澈格尔。”岱钦打断他的话,“你需要好好休息。我该出去了。”
语罢,他转过身,不再管身后满眼怀疑的澈格尔,只是用指尖带上木门,拖着疲惫的双腿走向夜里休息的仓库。
仓门吱呀作响,里头憋闷却宽敞,屋顶不高,隐隐能听见雪融化的窸窣声。
岱钦弯腰靠在墙壁上,忽地想起从前,他和姐姐也曾生活在这样的村庄。远离战争、尽情欢笑、谈天说地,从广袤的农田里打量世界,而母亲会用麦秆编出一只又一只的小动物,放在他们的床边。
笑容渐渐褪去,岱钦起身,听着愈来愈急促的飞雹打落在草屋上的声音。黑夜中,阴沉的雷声从远方传来。
第82章 本末“副将,何故打我?”……
龙骨关的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终于熄了下来。
叶帘堂走在灰烬当中,见远处有不少被生擒的北蛮士兵,套着粗麻布袋,被几个平北军细细盘问着。平北军因常年驻守北境,为不错过北蛮人于战场上的叫喊沟通,因此多少都熟悉一些北蛮话。
叶帘堂走近,“问什么呢?”
“北蛮重骑把他们的兵流成了小股,往周边的村庄四散去了。”平北军行礼回话,“周边的村落这么多,旅帅让我们在这儿问话。”
“澈格尔愿意带走的定然都是骨干,”叶帘堂偏头看一眼地上灰头土脸的北蛮士兵,道:“这些人能知道什么。”
“这……”平北军知晓叶侍读与裴旅帅之间生了些不痛快,此时抿了抿嘴,不敢答话。
叶帘堂抬眼望着北蛮重骑奔逃的方向,“这雪下了一整夜,车马的痕迹是一点都留不住。”
平北军垂着头,应了一声。
“继续往南便是红棘原,那边有谷东禁卫军的防线,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叶帘堂回首,“北蛮军要藏,也只能藏在龙脊山脚下的那些村落。”
那北蛮军点了点头,道:“龙脊山脚下只有白山松水两处村庄。”
“那便是了。”叶帘堂说:“重骑分成小股流窜,已经显出疲态。此时南边又有禁卫军驻守,他们走不远的。”
语罢,她拢了拢氅衣,吩咐道:“差人去追裴旅帅,叫他别跑远了。”
“是。”北蛮军一行礼,正要回身,却又被叶帘堂叫住。他回首,听见侍读叹了口气,说:“罢了,我亲自去找。”
*
平北军的长枪挑开挨家挨户的门,搜查着是否有北蛮重骑藏身的痕迹。
霸王枪杆身颀长,几近丈余,握在北蛮军手上矫如龙腾,威猛无比,将村民个个吓的面如菜色,嘴里答着话,眼睛却一刻也不敢离开那长枪。
“将军,大将军,您说北蛮跑进来了?”村长两股战战,抖着声问:“那,那我们村子岂不是不保了?”
裴庆本就因着未能一举拿下北蛮之事恼着火,此时一听这边哆哆嗦嗦的声音,更是面如锅底,气道:“懦夫!你等只抱贪生畏死之心,听闻北蛮之至,不思奋勇杀敌,反生惧意,苟且偷生,算什么好汉?”
“将军,您,您怎能如此说啊?”村长捏着身上的衣衫,皱眉道:“这村里人哪个不是携家带口,各户屋里都有稚子老母需要照顾,怎能将我们与,与你们相提并论?”
语罢,他眼光一瞟,骤然惊呼道:“哎!这位将军,可别再踩农田,村子就靠着这几亩地吃饭了!”
裴庆嫌恶地瞥他一眼,哼道:“毫无骨鲠之气。”
那村长闻言,生生受了他这一声辱,只是合手乞求道:“将军,将军,村中百姓皆是节衣缩食以度寒冬,都盼着开春耕田得食。望将军垂怜,莫再践踏我们生计了……”
裴庆瞧他一眼,正欲说什么,后背便挨了一记猛锤。后背火辣辣的痛,他下意识蹲下身去,便听耳边炸开一句怒骂:“混账东西!”
马蹄高扬,拌着嘶鸣之声,裴庆看清了来人。
“叶,叶侍读?”他急忙爬起身,刚张口要说什么,却见叶帘堂下了马,一脚直冲他胸口踹,他防备不急,又重重摔进泥浆里,尝了一大口泥。
叶帘堂皱眉问:“你在做什么?”
裴庆爬起身,甲胄黏着泥巴,里衣也浸湿了一些,此刻也恼了,怒道:“我做什么都得事先同你讲么?你凭什么管束我?”
“我凭什么管束你?”叶帘堂反笑道:“旅帅,就凭你这路上做的这些事,就该我这个监军管。”
裴庆蹭掉脸上的泥,“我做什么了?”
叶帘堂抿着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道:“你,不顾周边百姓生死,在毫无后手的情况下放任北蛮重骑踏进龙骨关周遭村落,这是其一。”
裴庆皱了眉,刚想解释,“我……”
“其二,”叶帘堂打断他,继续道:“你一路带着重兵大张旗鼓,恨不得昭告天下北蛮奔逃进了大周,既给了北蛮应对时间,又将周遭搞的人心惶惶,将天子威严放于何处?”
裴庆闭了嘴。
“其三,你肆意蹂躏田畴,欺凌百姓,实乃大恶!”叶帘堂呼出一口白气,“你可知平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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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临天寒地冻,物资稀缺的际遇时,都是这些村落的居民自愿织就内袄,赠予军营以御严寒。你如此作为,良心何在?”
“我又不知。”裴庆低声道。
“你不知便能这样对待他们吗?”叶帘堂罕见地厉声道:“为兵者,便是以守护大周百姓为己任。方才你所作所为,与那些倚仗权势,欺凌百姓的恶霸土匪有什么两样?”
“我也是为着他们好!”裴庆反驳道:“我早一日找出北蛮兵,便能早一日带他们脱离苦海!”
“为着他们好。”叶帘堂冷笑一声,“他们恳求所求,你不仅置若罔闻,还反加讥讽,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他们好么?”
语罢,她让开身,能让裴庆看清因着平北军莽撞闯入而被搅成一团乱的村庄,问:“请问旅帅,你是如何为他们好的?”
裴庆抬眼,见各
家村民面上尽是骇极之色,平北军所至之处,他们或逃或颤,手足无措,田野间一片惶恐之状。
“我,”裴庆垂下眸子,“我也只是想快些找到北蛮重骑。”
叶帘堂叹一口气,“旅帅,你倒置了本末。”
“那又如何。”裴庆撇着嘴,说:“你眼下说教的这会儿,我早已查完这里。”
叶帘堂心底翻一个白眼,不想再与他说,刚要转身,忽听马蹄声响起,一纵黑色轻骑转眼便至眼前。
裴庆看清马背上的人,登即心绪高涨,喊道:“方副将!”
可下一瞬,方小凌手上那杆霸王枪反身便朝他敲了去,与叶帘堂先前用刀背锤的是同一处,方小凌嚎一声,又痛苦地缩着身子去摸后背。
“还有脸叫我?”方副将怒气冲冲地下马,眼见着他又要同先前的叶帘堂一样再来一脚,方小凌急忙歪开身子,躲过了这一脚。
叶帘堂在一旁冷眼瞧着,暗道一声可惜。武将这一脚定比自己方才的痛,该让这死鸭子嘴硬的裴庆好好挨上一顿。
裴庆爬起身,“副将,何故打我?”
“何故打你?”方小凌气道:“叶大人方才还没同你讲清楚吗!”
语罢,霸王枪杆反手一送,实实敲进了裴庆的膝窝,叫人结结实实的跪了下来。
叶帘堂暗道一声“爽”,余光一瞟,忽见一匹黑马从方小凌身后施施然走了出来。她一抬眼,见太子披着玄狐氅衣,正懒洋洋睨着裴庆。
裴庆自然也瞧见了,一时哑了声。
“虎校尉已经领兵去剩下村落搜查了。”李意卿慢慢道:“你闯出的祸事,却让几位副将替你善后。”
额头抵在大雪过后的潮湿泥土,裴庆咬牙道:“……末将知错。”
“知错?”李意卿挑了眉,只说:“我倒觉得未必。”
叶帘堂也抬眼看向他。
“这路上,我专程同人打听了许多你的事情。”李意卿看着裴庆,慢慢道:“你想进龙骨关大营,自请从谷东禁卫军,从阆京到了北郊猎场,位居旅帅要职,还领了这么一项任务。我太明白你的心思了,你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
裴庆牵动嘴角,道:“殿下,我……”
“不必多说,因为我从前也同你一样。”李意卿摇了摇头,继续道:“如今你上了龙脊山,进了龙骨关,这是你离大营最近的一次,因此你热血沸腾,觉得北蛮定然不敌身后有着强兵健马的你。”
裴庆俯着身,不敢抬眼。
“北蛮从前夜袭猎场营地,你便一心想着要报仇。浩日瓦只一夜便被击败,你便觉得自己也可以。所以自你进了龙骨关起,便满心满眼都是平北军和北蛮重骑两支队伍。却从来没将目光放在过将领的身上。”李意卿平静道:“浩日瓦固然强大,可击败他的虎校尉却是常将军亲自带出来的徒弟。同样,你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旅帅,一场仗都没有亲自指挥过,可带领北蛮重骑的首领澈格尔却早已与平北军周旋了多年。”
“你太过急于求成,只专注于敌我士兵的强弱,却忽略了主将之间的经验差距。北蛮风俗野蛮,澈格尔自出生起面临的就是不断争抢的生活,他十九岁称王,这前后积累下的经验早已远超于你,更不说他这些年同蒋将军于北境的周旋。”李意卿继续道:“他比你更明白如何扬长避短,更清楚如何在自身处于弱势时将队伍的上限提至最高。而你却不管不顾,毫无部署。你觉得只凭着一腔热血,便能打败身经百战的澈格尔吗?”
裴庆的手指不自觉握紧,嵌进潮湿的泥土里。
“你到了北郊猎场,身边有虎校尉,甚至还有方副将,可你却从没想从他们看到优点,更不说去请教,学习。”李意卿看着他,问:“你想进大营,可想进大营的人太多了,那个人凭什么是毫无长进你呢?”
寒风仍在吹袭,裴庆伏在雪地中,兀自淌了许多热泪。
第83章 忠诚羁绊如同马笼头,只会牵制与束缚……
言及于此,意已尽矣。
方小凌叹一口气,也翻身上马,对裴庆说:“你也收队吧,走前同村民好好赔罪,听清楚了没有?”
裴庆伏跪在地的肩膀还在抽动,回答的声音却并不含糊,“是!”
见此,方小凌偏过头问:“叶侍读,您与我们一同走么?”
闻言,李意卿拨转马头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叶帘堂身上打了个转,片刻而过。叶帘堂好似有所感知,只是再看过去时太子便已背过身去。
叶帘堂此行本就是替几位无法前来的武将兜底,但事已至此,这里也缺她一个不缺了,于是便点了头,说:“走。”
这日太阳罕见地漏了头,连带着众人的心情都明亮了许多。叶帘堂催马小跑两步至李意卿身边,笑着说:“凛然难犯啊,殿下。”
听了这话,李意卿揉了揉耳朵,这才慢悠悠地看过来。
“不过,”叶帘堂顿了顿,问:“殿下方才说,你从前同裴庆一样?”
“都是旧事。”李意卿牵起嘴角,道:“你若想听,闲了与你慢慢说。”
闻言,叶帘堂长叹一口气,“是了,眼下还得抓北蛮重骑。”
李意卿抬了抬手,似是想安慰安慰她,但忽觉不妥,于是这手抬了又放下,隐在氅衣里,只是笑着说:“不用担心,裴旅帅这一路上大张旗鼓地放消息捉人,虽说搅得周遭人心惶惶,但也许会有奇效。”
叶帘堂偏头去看他,“能有什么奇效?”
“在我们眼里,因着裴旅帅初出茅庐,所以做事莽撞,从来不顾后果。但澈格尔心里却不一定这么想。”李意卿望向北方,“他身经百战,同蒋将军在北蛮纠缠七年有余,深知大周对敌一向谨慎。而裴旅帅于此时大放消息,他难免多想,自乱阵脚。”
叶帘堂默了片刻,道:“他会以为我们是故意的?”
话音才落,便听远处嗖然之声划破长空,声震四野,她回过头,皱眉道:“鸣镝?”
“原本我只是猜测。”李意卿笑了笑,望着远处骤起的烽火,“眼下看来……”
前方军旗一改,方小凌登时策马而奔,笑道:“入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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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谷东禁卫军士气大涨,风驰电掣见,只见士兵纵马如离弦之箭,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叶帘堂哀嚎一声,幽怨道:“殿下还真是料事如神。”
“不敢不敢,难敌侍读万分之一。”李意卿扬起笑来,在冬日底下明晃晃的,分外漂亮,“走吧,等此事解决,我们便回阆京。”
叶帘堂叹一口气,扯了扯马缰,疾驰而出。
*
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更别说岱钦已经快七年没看见过太阳。冻土崖常年阴雪,日头总隐在厚重的云层之后。
此时他盘腿坐在草屋的后院内,用磨刀石打磨着斧刃,让尖锐的摩擦声在空气中不断回荡。身后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是澈格尔走了出来。
他身上绑着的布条早已渗出新的血迹,但他对此毫不在乎,只是皱眉看着不断制造噪音的岱钦,问:“我们朝不保夕,但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寒风自北而来,透过草屋并未关严的小窗擦过岱钦的衣角。他轻轻放下铁斧和磨刀石,撑着身子闭眼,任日光将他的眼帘映照的通红。
“既然朝不保夕,何不享受当下?”他笑出声。
“我没空听你的玩笑话。”澈格尔冷哼,“大周已经在四处搜寻我们的踪迹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怕什么。”岱钦仍闭着眼,“他们离这里还很远。”
“正因如此。”澈格尔压下浓密的眉毛,将脑后淡金色的头发拢了起来,“我不认为他们会过早暴露自己的踪迹。”
岱钦睁开眼,即使方才闭着眼,但过久的面对日光还是让他眸前阵阵发暗,“澈格尔,我要是你,就送一队人去他们眼前,而我们趁此另寻出路。”
“这是让他们去送死。”澈格尔拧住眉头,沉声道:“岱钦,他们都是我冰川之上的弟兄,少把你们大周那套带进来。”
岱钦挑了眉,却在心里想:“北蛮的首领总爱与子民称兄道弟,走到最后只会一同覆灭。”
忠诚么。
他暗笑一声,重新捡起方才的活计,让铁斧再在磨刀石上擦了个来回,故意发出刺耳的嗡鸣。忠诚是他永远都不能弄明白的东西。
“你
总在笑什么?“澈格尔问。
岱钦无声叹一口气,与北蛮这些大个子巨人谈话总是费尽心力,他们总秉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这另岱钦不怎么舒服。
但他还是开口,说:“大抵是我脑子有问题。”
澈格尔又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跟在你身边七年,处处为你出谋划策。”岱钦继续擦着斧刃,“而你却仍将我划在‘你们大周’这一行列。”
“而他们,”他抬起眼,看着澈格尔,抬手指向屋外的北蛮士兵,“他们只是跟随你打过几场仗,就已经是你的兄弟亲人了。”
磨石擦过,岱钦将斧刃露到日光下,慢慢看过去,“如今你为着他们要拉我一起下水,我觉得很不值当。”
澈格尔愣了片刻,道:“你觉得我没有将你当作自己人?”
“是啊。”岱钦干脆地点了头。
澈格尔却摇了头,问:“岱钦,在你眼里,怎样才是亲人?”
“互相帮扶?”岱钦看向他,“也许吧。”
“你当初与我说,你有一个姐姐。”澈格尔问:“你怎么会不知道。”
“正是因为我有一个姐姐。”岱钦笑了,“即使我们血脉相连,一起生活了许多年,却仍然彼此相恶。所以,澈格尔,你将这些人称为兄弟,在我眼中是件十分可笑的事情。”
“血脉?”澈格尔却摇了摇头,“冻土崖并不重视血脉。血亲只是负责为年幼的我们提供食物,而我们一旦能够独立行走,剩下的一切便都要靠自己,去争去抢。”
岱钦笑了笑。
“冰川之上,一切都只是靠自己,血脉不值一提。对我们来说,能互相交付后背的才是亲人。”澈格尔目光沉沉,“但是,岱钦,我不敢将后背暴露给你。”
岱钦打了哈欠,“是么。”
“你总说我不将你划为自己人。”澈格尔顿了顿,说:“可你将我看作自己人了吗?”
岱钦放下铁斧,拍掉手中的脏污残渣,道:“我明白了。”
“且不说亲人,”澈格尔却上前一步,问:“你将我看作好友了吗?”
“好友?”岱钦站起身,“我只需要并行的同伴。”
“冻土崖冰天雪地,才能使我们抱团取暖。而阆京如此温暖,什么都有……”澈格尔笑了笑,说:“生出来的人却比我们还要冰冷。”
忽而,南方烽烟升腾而起,他们都知道,是大周的轻骑循味而来。
澈格尔叹息一声,只说:“吃些东西吧,一会儿需要力气。”
“不必。”岱钦将铁斧握在手上,只说:“你们要去送死,别拉上我。”
澈格尔皱了眉,“或许我们还有时间做最后一搏。”
“我们?这时你又说起‘我们’了?”岱钦扯了扯嘴角,“可惜,你已经穷途末路,可我还有的是生机。”
语罢,身上的甲胄一件一件脱掉,笑着说:“澈格尔,你说的对。”此时,他除了面容白净,便和这座村子的村名并无两样,“我确实还是个大周人。”
话音刚落,他便将手中打磨一早上的铁斧掷到澈格尔眼前,笑道:“别礼。”
澈格尔怔在原地,只问:“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岱钦轻巧地翻过院中围栏,哈哈笑道:“同行路上,何必总牵扯出有的没的来。羁绊如同马笼头,只会一味的牵制与束缚。”
“可你助我夺得了北蛮。”澈格尔不可置信地踏出一步,“若你现下逃跑,这些年便都会功亏一篑。”
“我现在不走才是功亏一篑。”岱钦表情嘲弄,道:“澈格尔,我从前跟着你,是因着我们目光齐平,望着的都是大周。可眼下却不一样了。”
岱钦摇了摇头,说:“现下的你早已威胁不到大周,目光所及尽是求生。跟着你,我的目的才始终都无法达到。”
语罢,大地震颤,大周轻骑的马蹄已经疾驰而来。澈格尔再也无法顾及他的去留,他已自身难保。
岱钦俯下身,揉乱自己的头发,将灰土尽数涂抹在面上,朝着轻骑奔逃而去。
*
北蛮并不会因着一人的背叛而溃散。
澈格尔看着眼前将整支左臂都涂成灰褐色的士兵,他在决斗圈内杀死了身躯高大的士兵,成了新的熊部领袖。
“哈布尔。”澈格尔替他戴上头盔,将他淡金的头发收在其中,“最后一搏。”
哈布尔将手锤在心口,定声道:“为了冻土崖。”
跟随在澈格尔身边十几年的老将忽地开口,“那个人呢?”
“谁?”澈格尔披上甲胄,忽地明白过来,道:“他逃了。”
“逃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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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睁大眼睛,“忠诚何在?”
“忠诚。”澈格尔将铁斧挂在腰间,只说:“他从前就没有那东西。”
老将撇了撇嘴,哼笑一声,“你竟然没有杀了他。”
“他没有骄傲,甚至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澈格尔翻身上马,“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去动手。让他孤身活着就已经足够痛苦。”
“大周的懦夫。”老将笑起来,“我们北蛮的战士,就是死,也要多带些人一起。”
澈格尔也笑起来,“别想的那么遭。”
他举起环首铁斧和钉满尖刺的重盾,吐出的气在冷空气里成了白雾。
“冲出去。”
第84章 互市“以战止战,无法终了。”……
兵器之间的撞击声伴着遥远的呐喊,一直杀到了日暮西沉。松水村东侧林道上还未来得及融化的积雪片刻便被染上赤色,雪水混合着血水裹着泥土股股往下汇。
平北军留了一队人马将松水村防得密不透风,村民皆躲藏在家中,邻近山道的住户只能从小窗窥见那自山上流下的赤红。
等叶帘堂一行人赶到时,谷东禁卫军与平北军正收拾着战场,将成堆的尸体推上牛车,晚些运去空旷些的地方进行坑底焚烧。
虎强蹲在山下用凉水冲浇着脸上的血迹,胡乱地抹一把水渍后,便瞟见一旁接近的黑色宽袍。
“殿下。”他蹭掉眼睫上的水珠,抱手行礼道,“已经解决了。”
李意卿黑色氅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领口露出些白色绣边,闻言问:“澈格尔呢?”
“按殿下的吩咐,押在后头呢,不过……”虎强抬眼,“他境况不是很好,怕是许久未曾进食了,眼下已晕死过去,要不要叫许先生去看看?”
“也好。”李意卿点了头,正要说什么,身后便传来叶帘堂略带笑意的声音,她说:“恭喜啊虎校尉,这回捉了澈格尔,要一战成名喽。”
虎强连忙摆手,“北蛮重骑本就缺粮少食的,虚弱的很。这回也是殿下安排的好,这才让我捡了漏子。”
李意卿微微侧开身,让叶帘堂站到他身边。
“气运撞上人时,也得接的住才行。”叶帘堂走近了,笑着说:“您与谷东禁卫军都是有真本事的,这次接住了,是应该。”
李意卿垂下眸,目光转过叶帘堂走来时轻轻挨着他大氅的素青衣袖,这才勾起嘴角道:“经此一战,谷东禁卫军便真正同平北军属同一军阶,日后背靠着背合作,也能信任彼此。”
“是!”虎强本抿嘴笑着,忽地往下一跪,额头抵着地,闷声道:“……末将能成今日之事,多亏殿下与大人。”
叶帘堂吓了一跳,下意识俯身去扶他,“哎,校尉这是做什么!”可任凭她怎么拉,虎强都不为所动。
“末将从前蒙崔大人相救,本欲于变州州府做家丁以终此生,可后来遭千子坡刺客暗算,染了毒,虽说心中不甘,但又觉得还了崔大人的恩情,得此结局,亦算圆满。可,可我从没想到还有机缘再握霸王枪,施展常家枪法。”话说至此,语气也愈发不稳,隐隐抖了起来,“仰赖殿下与大人深信,我才得任谷东禁卫军校尉之职。至今所有功业,皆为二人所赐,臣感激涕零,没齿难忘!”
语罢,他双臂微撑,复将身子深深扣下,双肩轻微地耸动。叶帘堂仔
细一听,竟是哭了起来。她一时愣在原地,也不知该怎么安慰他。
“方才叶侍读所说极是,气运撞上来时,也得有那个本事接住才行。”李意卿看着他,轻声道:“今日一切,该我感谢校尉才是。”
虎强哽咽着,却始终不肯抬头。
“是校尉护住了大周。”李意卿俯下身,玄色宽袍轻轻覆上虎强耸动的脊背,“从今往后,谁都不会再看不起你们,看不起谷东。”
虎强哭得越来越大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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