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堂急忙俯身拉他,“校尉,拜都拜了,现下要哭也起来哭啊,这吃一嘴泥……”
虎强却哭得愈发响亮,眼见情势就要掌控不住,最终还是禁卫军来人将他拖走了。
叶帘堂登上马车,听着哭声渐行渐远,这才擦擦额头的汗,嘟囔道:“瞧着他又跪又哭,总觉得我这身功德都要被他跪完了。”
“功德?”李意卿跟在她身后没听清,问:“什么功德?”
“当然是我上辈子勤勤恳恳做好事攒下来的喽。”叶帘堂与太子过于熟稔,外加此时解决了北蛮这一大事,心头也明朗不少,便顺嘴道:“你不明白的。”
“你不说,我当然不会明白。”李意卿显露了些少年心性,追问道:“什么叫‘上辈子’?”
“就是……很远的地方。”叶帘堂并不打算故意瞒他,但此事解释起来实在麻烦,于是只补充了句:“这是我们那儿的家乡话。”
“很远的地方?”李意卿不解,“有多远?”
叶帘堂自从龙脊山拐进龙骨关时便没阖过眼,此时倦意袭来,便靠在车内柔软的座席中,有一搭没一搭回道:“反正……就是很远。”
“能有多远。”李意卿见她不愿多说,便敛下心绪,说:“还能跑出大周不成。”
“就是比大周远。”叶帘堂闭着眼睛,“在天外边。”
李意卿笑道:“是么。”
“当然。”叶帘堂知道他定然当作玩笑了,索性便说:“天的另一边,遥遥光年。”
李意卿摇了摇头,轻声道:“讲给小孩子听的。”
另一边久无回声,他便转头看去,见叶帘堂正靠在座席上,偏头抵着车壁,已经睡了过去。想来是这些天跋涉辛苦,一路没怎么休息过。
他轻轻皱了眉,将暖炉推得离她近了些,想了想又觉得不够,便抬手将身上的氅衣解下,披到她身上。
做完这些,李意卿也靠进座席,将帷帐掀开一些,偏头去看窗外点点夜空。
夜风瑟瑟,皎月隐在聚散的浮云之后,仍是雾蒙蒙的,倒是星子点亮夜色,犹似明珠洒落九天。
四野寂静,他无端又想起叶帘堂方才所说。
“天的另一边,遥遥光年。”
“另一边么。”他低声喃喃。
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否则很难说世上竟会有她这般的人。
像是热闹春日里溪边垂下来的一片柳,那样蓬勃坚韧,将溪水拂得轻盈又粼粼。
他忽而又想起初春时节,驴车倾倒,他跌坐在繁复落掷的隋珠和壁中抬起头,正好望进她被夜市灯笼映得斑斓的眼底。
李意卿无意勾起嘴角,再去瞧身边的叶帘堂。
这一路上的焦躁与不安,好像都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豁然开朗。丝丝寒风钻进马车,自李意卿耳边抚过,鼓动窗边的帷帘。
世间之事如浪尖行船,稍有疏虞,便会溺如洪流,难登彼岸。但他却不再觉得害怕。
*
等澈格尔醒来时,已经到了次日拂晓。
许元疏替他简单的包扎了伤口,垂帘退出时,回首见叶帘堂推门而进,便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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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迎了上去,正要说什么,原本在她身后跟着的太子却不知何时挤到了身侧,转身将他隔在一旁,问:“许先生说,澈格尔醒了?”
许元疏抿了抿嘴,面上仍是清浅的笑着,“是。”
叶帘堂点了头,道:“去同他谈谈。”
轻纱掀起,叶帘堂和李意卿走进,屋子里便暗了许多。
澈格尔眉间一耸,作势要下榻同人决一死战,却在动作间不慎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叶帘堂细细打量着他,出声道:“澈格尔。”
“为什么不杀我?”澈格尔捂着伤口,抬眼望着他们,用大周话问:“为什么要救我?”
“扶他起来。”李意卿向着屋内侍奉的人道。
侍从上前,却被澈格尔甩开了手臂,他沉声道:“我的腿还没断,我自己站的起来。”
语罢,澈格尔便撑着塌沿站起身来。他的腿受了伤,层层缠绕的白布因着他的动作又隐隐渗出一丝红来。他站不太稳,却仍强撑着,非要同他们的目光持平,警惕问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李意卿叹了口气,说:“北蛮没有粮食,我们知道。”
澈格尔怔了片刻,似乎没想到一向拐弯抹角的大周人竟也有如此开门见山的时刻。
“大周素为礼仪之邦,因着冻土崖饥荒一事,陛下不忍目睹。”李意卿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为此,陛下愿开放北境城墙,成立互市。”
“互市?”澈格尔眸光锐利,“那又是什么?”
“两国通商,交易货物之市。”李意卿说:“以彼之有余,易此之不足。各取所需,以求双方之利。”
“为什么?”澈格尔拧起眉毛,“你们不杀我?”
“人生于世,难免有窘迫之境。”李意卿温和地笑了笑,“我等愿相互赠以机缘,共谋前路。”
“若是在北蛮,我们绝不会给敌人留任何一条生路。”澈格尔眯起眼睛,“大周奸诈,这又是什么计谋?”
李意卿摇了摇头,说:“并不是什么计谋。两国若能成立互市,对大周来说,也大有裨益。”
“互市对你们来说既不迫切,也并不那么重要。”澈格尔说:“我不能理解。”
“天地生生不息,若今时我们血洗冻土崖,来日便也会有新的‘冻土崖’出现。以战止战,是无法终了的。”李意卿笑道:“与其如此,不若各取所需,以利止战。”
澈格尔默了片刻,问:“除了互市,你们还要什么?”
李意卿点了头,“尚有一物。”
澈格尔露出了然的神色,道:“不如一同说说。”
“缔约,互不侵扰。”李意卿说:“以谋和平相处之道。”
“期限。”澈格尔眸光沉沉。
“十年。”李意卿看向他,问:“如何?”
第85章 昭昭他吐掉嘴里那已折磨许久的乳牙。
如何。
看似是在询问,实则澈格尔根本没的选,这也的确是冻土崖唯一一条生路了。
“对立与战争从来都不能让世间变得更好。”李意卿笑了笑,问:“您觉得呢?”
“好。”他默了片刻,又低声道:“多谢。”
李意卿站起身,笑道:“如此,我也不便打扰了。你可于此地与弟兄们养伤,待伤口愈合后再回冻土崖去。”
“不必了。”澈格尔却断然拒绝,“我们长留此地也使你们烦扰。大周愿与冻土崖共谋,我们自不会为你们添忧,今日便带人回去。”
“也好。”李意卿点了头,道:“干粮已为几位备好,待开春开了互市,日后便不用再为粮食发愁。”
澈格尔将金发拢在耳后,左手往心口处敲了敲,垂头道:“愿日光昭昭,普照大周之境。”
李意卿学着他的动作,道:“也愿日光普照冻土崖。”
澈格尔仰起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来,道:“多谢。”
“不必。”侍从替太子撩开纱帘,李意卿回首道:“好生休息。”
语罢,他转了身,一行人便出了房门。
屋内不再拥挤,日光便不再被阻挡,尽数洒在澈格尔的身上。他似是忽地泄了气,重新坐在床榻上,窗格透出北方雪山的轮廓,他一个人看了许久。
山路程程,他好不容易翻过群山,踏进那道将他们挡了几十年的北境城墙,可如今。
澈格尔将脸埋进手掌中,手心上全是多年来挥斧的老茧,此时硬茬茬地擦过脸面,
他却浑然不觉。
他自出生便没了双亲,寄人篱下总是吃不饱,一身好骨架上尽是空瘪皮肉。乳牙掉落那一天,是他年少时第一次杀人,是冻土崖当初的旧王查干巴日手把手教着他做的。
人的骨头硬,查干巴日告诉他如何用巧劲,用暗器,用毒。但澈格尔却不喜欢这样的方式,觉得太窝囊,他更喜欢用蛮力。
可眼下,他用蛮力破开了大周城墙,可手中的斧头却像劈在了硬骨头上,卡在其中,压不下去,却也取不出来。
此时,澈格尔仔细回忆着查干巴日当初是怎样教他的,却只能想起查干巴日仰倒在地,而他将斧头架在他的颈脖,告诉他旧王做不到的事情,此后便由新王去做。
下一刻,颈碎头断。
而如今,澈格尔却从查干巴日骤然放弃抵抗的手中品出一些可惜。
他那时为什么放开手了呢,是真将希望托付于他了么。
失败是很残酷的东西,它会一视同仁地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地在他颈脖上使者力气,逼走呼吸。
“大周人将我们从这里赶出来,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
“而如今,攻破大周只是我们踏出的第一步。自今日起,我们便要披大周人的皮取暖,倾吞大周的疆土而果腹。”
“报仇雪恨。”
从前承下的大话像是幼时寄人篱下的饥饿,皮肉裹着骨头,嘴里没日没夜的发酸。
澈格尔的脸埋在手心,指缝间有水珠滴下,像是第一次杀完人,他吐掉嘴里那已折磨许久的乳牙。
伴随着一丝轻微的酸痛,糜烂的牙根便离开了他的身体。像是如今的希望。
过了许久,他才揉了两把眼睛,重新站了起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澈格尔看见遍体鳞伤的北蛮重骑。
“我们……”他轻声开口,半晌却说不出下一句话。
士兵们抬头看向他,并无他言,只是默默地聚集在他身前,像往常一般追随他。
澈格尔深吸两口气,道:“走吧……”
旭日微露,天地苍茫。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
大周宗室世家,皆以风流洁净为尚,李意卿自然也是如此。这些日子他东奔西走,忙得脚不沾地,这时终于得了空闲,在颢州州府犯起了娇贵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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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帘堂早已梳洗妥当,等李意卿池浴出来用饭,竟硬生生挨到了日头西落。屋内屋外俱是静悄悄的,她趁着这会儿打了个盹。余晖从窗间漏进,洒了她满身。
屋内有着窸窸窣窣的响动,叶帘堂才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么?”李意卿换了身玄色衣袍,上头的桃型莲瓣与云头纹繁缛华丽,十分精巧,交颈处封以朱红,衬得太子眉目越发苍白秀美。
叶帘堂眯着眼睛,摇了摇头。
他走近,头发已经半干,只是身上还留着些清新的皂角香气,轻声问:“要用饭吗?”
叶帘堂揉了眼睛,见轻纱垂地,堆叠在窗边,博山炉也换上了新的香气,是他惯用的,像是池涨涌而出的雨水。
一旁地茶水煮沸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叶帘堂一向不习惯旁人伺候,李意卿便顺手将茶壶提了,替她泡了盏新茶。
“好慢啊。”叶帘堂抱怨两声,“饿死我了。”
“已经叫人去备饭了。”李意卿笑了两声,轻声说:“孙大人叫人炖了只鸡。”
“真的!”叶帘堂登时清醒了过来,咽了咽口水问:“鸡汤?”
李意卿点了头。
“颢州的汤最是好喝了。”叶帘堂躺在太师椅里,慢慢道:“文火慢炖,肉兰汤浓,最是是享受!上次我同许先生吃了几碗,那……”
“是么。”李意卿忽地打断她,将手边的茶盏推了过去,道:“听虎校尉说,松水村此行,有个大周人从北蛮重骑投奔到了他跟前。”
叶帘堂果然被他引了过去,问:“北蛮重骑里的……大周人?”
“是。”李意卿点了头,“说是曾在龙骨关周遭生活的村民,某日在大雪里迷了路,误打误撞撞进了北蛮重骑,为着活命,给澈格尔指过两次路。”
“就是他们从月海摸进大周,夜袭北郊猎场那次?”叶帘堂问。
“还有火药那条道。”李意卿说:“也是他给指的路。”
“嗯……村民。”叶帘堂抬眼看他,“你信吗?”
“不信。”李意卿叹了口气,“可虎校尉差人去那人口里的村庄问过了,还真有这么个人,双亲俱在,与那人口中的境况一模一样。”
叶帘堂默了片刻,问:“他叫什么名字?”
“静夜思,思无穷。【1】”李意卿想了想,说,“静思,戴静思。”
“静思。”叶帘堂挑了眉,“好名字。”
李意卿抿了口茶,说:“虎校尉也觉得有问题,可又捉不住人的尾巴。便将人留入了谷东禁卫军,暂且将人看住。”
“也只能如此了。”叶帘堂道:“但别让他同谷东禁卫军真正混到一处。我们尚且摸不清此人底细,别叫他做了什么分离军心的事来。”
李意卿点了点头,“那人暂且跟在校尉身边端茶,我明日会提醒他的。”
话音刚落,便听小门被轻轻扣了两声,外头有厨房的人高声问:“殿下,现下用饭吗?”
“进来吧。”李意卿回道。
语罢,木门吱呀轻响,侍从们将盏盏白瓷端了上来。瓷盖掀起,便见白气袅袅升腾而起,醇厚的鲜美之气扑鼻而来。
叶帘堂按捺住心中激动,抻长了脖子往里看。只见汤色晶莹,葱绿点缀其间,更添鲜香。
待人都退下,叶帘堂这才将碗推至李意卿跟前,兴奋道:“快!快给我盛一碗。”
“方才旁人在,你怎么不叫他们盛?”李意卿嘴上这么说,却还是将她那碗端了起来,用汤匙撇掉了浮油,往里多盛了两块肉。
“这不是为着您的面子么。”叶帘堂眼巴巴瞧着,说:“我可是太子侍读,丢人现眼了可丢的是您的份儿。再说了……”
她迫不及待地将盛好的热汤接了过来,笑道:“再说,殿下盛的,才最是鲜美。”
李意卿笑了两声,说:“快多品几口。过几日回了阆京,可就喝不到了。”
叶帘堂闷头尝着,连应都抽不出空来,只点了点头,示意听到了。
*
千子坡一倒,车辆马道流通,北蛮互市成立。桩桩件件滚起雪球,谷东才终于算是从从前那污草般的穷困日子脱出身来,日后便不再会受人冷眼了。孙云斛专门寻了个好天,为太子与侍读送行。
朝阳自东边腾起,将天幕染得通红。
马车都滚过了几圈,又听身后孙云斛大喊,“殿下!殿下!”
李意卿将马车窗边的帷帐撩开,笑道:“怎么,孙大人舍不得我吗?”
“殿下可别再取笑我。”孙云斛气喘吁吁地追上,上气不接下气道:“您,落,落东西了!”
李意卿支在窗沿,问:“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便看孙云斛递上来个木匣,“上次殿下叫我做的东西,忘了?”
“嗯?”叶帘堂从身边探出头,“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李意卿猛地转过身,将小窗遮了个严实,哈哈笑道,“落了些小玩意。”
“怎么,还不让人看?”叶帘堂坐回座席,“切”道:“我还不乐意看呢。”
李
意卿轻轻侧过身,慌忙向着孙云斛使眼色,示意他将东西递给车夫,孙云斛这才心领神会,一只手忙捂着嘴巴,将木匣塞到车夫手里。
窗边帷帐被北风轻轻鼓着,使得雪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李意卿冲着孙云斛笑了笑,做口型道:“多谢。”
孙云斛擦着汗,摆了摆手。
车轮再次辘辘响起,将苍茫的景色落在了身后。
第86章 碧空“六和一。”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马车在首阳谷走了七八日,周遭的峡谷耸石才慢慢退却,地势渐平,再过道弯路,便豁然开朗。日光闪闪,将一条条通往关中三州的道路照得发亮。
这日天气好,几人便策马在山道上慢慢走。李意卿望着远山,有些兴奋道:“看,阆京!”
叶帘堂闻声望去。
只见远处阆京城门巍然矗立,城楼高耸,飞檐翘角,似大鹏展翅,下一刻便欲凌风飞起。护城河如玉带环绕,像是在城周洒下的一圈粼粼碎银。
远山青黛,遥相呼应。
“恰好赶在宫宴前回去,”叶帘堂笑笑,“殿下也算是如愿了。”
“还是太慢。”李意卿笑了两声,忽地让马跑了起来,道:“再快些。”
马蹄踏扬尘土,马具当啷作响,叶帘堂跟着他拐过首阳谷一个接一个的急弯,群山都被他们甩在身后。东边苍穹愈发明亮,陡峭的峡谷下,寒风自北而来,穿过干枯枝桠,将护城河水揉得皱起来。
两人抛下身后人,顺着这阵猖獗的北风往前跑,义无反顾地向着日光,奔向阆京。
“你要离开了吗?”李意卿忽然问。
“什么?”风声呼啸,叶帘堂没有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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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了阆京,”李意卿让马蹄缓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你就要离开了吗?”
“是吧。”叶帘堂笑了笑,“做官太累了。”
路旁,一只栖鸟从干枯的树干掠起。
李意卿在前方停了片刻,缓步与她并骑,抿着唇角却并不说话。
叶帘堂笑起来,“怎么,要哭鼻子啦?”
两人策马奔上关中辽阔的原野,护城河的奔腾声愈来愈响,白雪反射光芒,偶有雀鸟掠过,留下几声清脆的之鸣,更添几分生机。
李意卿放轻了声音道:“我忽然又不想回去了。”
“那怎么行。”叶帘堂正说着,忽见远方什么在闪着光,便眯眼看了去,挑眉道:“城墙上装起箭垛了。”
“北蛮侵入龙骨关那会儿,让他们增派援军时磨磨蹭蹭,我还当他们不怕呢。”李意卿也抬眼望了片刻,冷哼一声:“张氏尽把功夫费到这些事上。”
“张氏还有害怕的东西吗?”叶帘堂故意做出吃惊状。
李意卿终于挑起嘴角,“他们只怕北蛮攻进来,他们锦衣玉食的日子保不下去。”
“是么。”叶帘堂笑了两声。
“照我看,”李意卿向着前方抬了抬下巴,“他们最怕的还是你,叶大人。”
叶帘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巍峨城门前,洞口开如巨口,而一队禁卫军正守在前方,锃亮的铁盔闪着锋芒,为首的正是张氏门生程子奉,如今在羽林卫蒋再杞手底下当差。
“我?”她挑了眉,“我可是一直都想同他们处好关系呢。”
程子奉带兵纵马驰的近了,这才翻身下马,躬身行礼道:“恭贺太子殿下,凯旋而归。”
“不必多礼。”李意卿垂眼看他,“今日怎么是你来,蒋副尉呢?”
“蒋将军战死边关,举国哀悼。副尉念及大局,特诏副尉不必奔丧。然副尉闻此噩耗,悲痛欲绝,加之连日劳累,一时病倒,不便前来为殿下接驾。”
“副尉病了?”李意卿拧起眉头,“我去探疾。”
“殿下且慢,此番得胜而归,宜先旨陛下陈情,而后图之。”他牵马走至一旁,躬身道:“殿下,请。”
李意卿看他一眼,道:“是我粗心了。”
程子奉仍躬着身,待太子从他身边走过,他才抬起脸,铁盔下一双眼望向叶帘堂,拘礼道:“叶大人。”
“程旅帅。”叶帘堂抬手回了一礼,正要走时,忽听那人道:“大人得了把好刀?”
叶帘堂垂下眸,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腰间的白束带。
“偶然得来的。”她笑笑,“旅帅眼光实在锋锐。”
“大人谬赞。”程子奉的声音埋在铁盔里,显得有些沉闷,“带兵久了,自然对这些物什多上了些心。”
“如此。”叶帘堂点了点头,不再同他多言,跟在李意卿身后踏进了城门。
马蹄声回荡在漆黑的甬道里,逐渐向上时,几人下了马。
叶帘堂侧眸看了太子一眼,伸手点了点眉心,轻声说:“舒心。”
李意卿这才将紧皱的眉心舒展开来,低声道:“看见张家人我就头疼。”
“别这么明显。”叶帘堂勾起嘴角,说:“走吧。”
城门后是阆京繁华的街道,雕梁画栋,街衢纵横。叶帘堂看惯了谷东景象,如今再置身其间,竟生出些头晕目眩之感。
她往前走了两步。
“叶帘堂……”
“嗯?”
李意卿不常叫她的名字,此时忽地小声念出。
叶帘堂凑近了些,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开了口,轻声道:“叫叫你。”
叶帘堂方才回过头,又听他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那可多了去了。”
“在阆京,最想要的。”李意卿说。
闻言,叶帘堂眯眼笑道:“怎么,要赠我别礼么?”
他没有回答,只问:“有吗?”
叶帘堂想了想,说:“嗯……在阆京的话,还真有一个。”
“是什么?”
“我要……”叶帘堂停了脚步,趁着没人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说:“太子殿下的笑容。”
李意卿愣了片刻。
皇城近在眼前,御前不得持刀。叶帘堂将腰间的白束带卸下,递给守城的羽林,又让马僮将马匹牵走,抬眼道:“春日就要到了。”
“……好。”李意卿呼出一口气,“我知道了。”
*
因着明昭帝身子不适,故将原本的御前陈情移进了雪芸殿内。比起公务,明昭帝显然更是思子情切,叶帘堂在殿内坐了片刻便退了出来,留太子在殿内同皇帝说话。
叶帘堂无事可做,便坐在庭院内看着溪流淙淙,见鲤鱼穿梭其中,留下波光粼粼的倒影。她找宫人要了些鱼食,便倚在廊下洒食发呆。
“哟,”耳边忽有人朗声笑道:“叶侍读,真是好久不见。”
叶帘堂这才回过神,见来人面容俊朗,头戴通天冠,身着紫貂披领,绣纹精美,饰以朝珠。
“四殿下。”叶帘堂扔掉手中最后一块鱼食,笑着拘了一礼。
“怎得同我这般客气。”李意乾手里还捏着他那副玲珑筛子,向她摇了摇,发出脆响,“悬逸兄,来上一卦?”
“殿下还没玩腻呢?”叶帘堂说。
“怎么叫‘玩腻’呢?”李意乾正色道:“筛子里头都是学问,你同小五走了这大半年,我可是精进了不少。”
“行啊,闲着也是闲着。”叶帘堂拍拍手中碎屑,起身坐在石凳上,道:“来上一卦。”
“什么叫闲着?”李意乾不满道。
叶帘堂撇了撇嘴,说:“快些!”
李意乾这才将筛子捧在胸口,只见他手势快速变换,将那幅筛子摇得当啷作响,最后往院内的石桌上一抛,结果便不再更改。
“是什么?”叶帘堂往桌上看去。
“唔。”李意乾将筛子拢起,说:“六和一。”
叶帘堂问:“这是什么意思?”
“最高与最低。”李意乾顿了顿,说:“错落烟波。”
叶帘堂支着头看,“说人话。”
“该是要惹上些风波。”李意乾想着,“总归结局是好的。”
“结局是好就行。”叶帘堂笑着说。
李意乾将筛子重新收进木匣,问:“怎么,听你这话,是想做些什么?”
“不在阆京待了。”叶帘堂也不想隐瞒,便直说道:“辞官,回家去喽。”
“什么?”李意乾眨了眨眼睛,“辞官?”
叶帘堂瞧着游鱼,点了点头。
李意乾顿了顿,问:“小五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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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自然。”
“怎么这样仓促?”李意乾问:“在谷东出了什么事吗?”
“先不说谷东。”叶帘堂举起右手给他瞧,掌心处还残留着处矩状疤痕,淡粉色的,像只眼睛,“我在阆京受的罪还不够多吗?”
李意乾这下闭了嘴,忽地瞟见她左手的白纱,惊道:“这……怎么,怎么左手也伤了?”
“是啊。”叶帘堂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今日右手,明日左手,换着来。”
李意乾不知该说什么。
“我觉得吧,可能做官这个事儿,它就克我,”叶帘堂凑近了,将两只手举在眼前轻声道:“这也许是老天爷对我的儆戒,趁着眼下没什么大差错,我还是先跑为敬。”
“我瞧你就是想躲懒。”李意乾嘟囔道。
“这是什么话?”叶帘堂撇撇嘴,“这苦我吃都吃
了,躲会儿懒怎么了?”
李意乾纠正道:“你这躲得可不只是‘一会儿’了。”
“那又怎么了。”叶帘堂说:“更何况,我本来就不想做官。”
李意乾哀叹一声,“小五这番回来定然有的忙,这你再一走,又剩我一个人待着,无趣至极。”
“怎么就剩你一个?”叶帘堂问:“三殿下呢?”
“他?”李意乾摇摇头,“三哥自搬去了池城,成日都待在府中,我许久都没见着他了。”
“池城?”叶帘堂问,“他开府了?”
“是啊。”李意乾点点头,“就秋天那会儿,你们刚走。就为着此事,张贵妃还专门从身边拨了人过去。”
叶帘堂抿住嘴角,不知怎的,心中忽得腾起一阵不妙来。
她问:“张贵妃为此专程拨去的人?”
“是啊。”李意乾摇了摇头,撇嘴道:“你说,李意骏他这个年岁,还要一大帮人将他伺候着。真是……哎,怎么走了?叶侍读,你去哪啊?”
第87章 清河“公主凛然,不容轻薄,不容嘻笑……
玉盘挂天,光华内敛。
芙蓉酒肆仍是一如既往的灯火荧荧。酒客络绎不绝,或谈笑风生,或低吟浅唱,琼浆玉液满溢于客人们手中来去的杯盏,光影交错,热闹非凡。
童姣坐在酒肆二楼的雅阁内,正罕见地正襟危坐。只见她手指翻飞,跳跃于算珠之间,把那架玉石算盘打得噼啪响。
正对着账目,雅间的木门被忽地撞开,童姣头也没回,懒洋洋道:“契荣,同你说过多少次了,莫要总是横冲直撞。”
这云发丰颜胡人女子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娘子,有人来了!”
“整座酒肆上上下下的可都是人,难不成来一个就要同我说一声?”童姣一只手继续打算盘计着账目,另一只手抬起来摆了摆,赶道:“忙着呢。”
“不,不是!”契荣喘匀了气,道:“娘子猜猜谁来了?”
契荣向来只生了一根筋,童姣明白自己这时若不回她话,她怕是能在自己身后站一天。她只得写完一笔账,无奈回首道:“契荣,我这手头事儿多得很呐,你若是闲……咦,叶公子?”
叶帘堂被契荣硬拽着塞在身后,此时探出个头来,道:“姣娘子,许久不见啊……契荣,现下可以松开我了罢?”
契荣这才松了手,叶帘堂转了转吃痛的手腕。
方才她才踏进酒肆,便和这孩子心性的胡人撞了个正着。契荣立即兴奋地拉着她,非要让她躲在自己身后,同童姣玩一场“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此时童姣转了身,这游戏自然是没法继续下去了。契荣不满道:“娘子,你怎么还偷看!”
“谁偷看了?”童姣扶着椅子站起身来,一双眼勾向契荣身后的人,“我这只是同叶公子心有灵犀罢了。”
叶帘堂干笑两声,“这次来是有事。”
“有事?”童姣向前两步,一双眸子盈盈似水,“小女与叶公子这些时日都未曾相见,公子今日一来便是有事要寻小女。叶公子可真是……”
闻言,叶帘堂从腰间提溜起个荷包,在她眼前晃了晃,笑道:“诚意。”
童姣伸手接过,掌心轻轻掂了掂,回首向契荣笑道:“出去时顺带将竹帘放下。”
“不要!”契荣又一把拉住叶帘堂,“我也想同恩人说话。”
“叶帘堂拍拍她的手,温和道:“契荣,我与姣娘子有事要谈。等一会儿,我给你买糖脆饼吃。”
“糖脆饼?”契荣两眼放光,“真的吗!”
“是呀,”叶帘堂笑笑,“这会儿底下还有许多酒客呢,你不在,他们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听了这话,契荣这才点了头,匆匆出去时还不忘给他们端了盏热茶。
竹帘放下,将雅阁同喧闹的客座隔了开来。
“叶公子找我,为着什么事儿?”童姣坐回木椅,拨弄着算珠算账。
叶帘堂压低声音问:“听闻三皇子开府了。”
算珠叮咚,童姣用在账本上记下了些什么,“是啊,怎么?”
“他……”叶帘堂斟酌着话语,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
“张贵妃为他府上送去了一批人。”童姣笑了笑,抬眼道:“你是想问张氏的事情?”
叶帘堂听她直接挑眉,便叹一口气,“阆京还有什么事是您不知道的?”
“那是要看银子的喽。你有多少银子,我便知晓多少事情。”童姣挑起那荷包,挑眉道:“你若是想问张氏……那便太少了。”
语罢,那荷包便又被她推到了叶帘堂手边。
叶帘堂听着这话耳熟,只是笑着又将那荷包推了过去,道:“娘子无需操心,银子我是能给的。”
“也罢。”童姣将荷包收了起来,“看在公子前些月照顾我生意的份儿上,就这个价了。”
叶帘堂奇道:“当真?”
“怎么?”童姣瞥她一眼,“还不乐意了?”
叶帘堂急忙应道:“怎么会,乐意,乐意至极。”
童姣轻哼一声,“也就给您这个价,公子可莫要往外乱说。”
“这是自然。”
语罢,叶帘堂坐了下来。
“我知晓公子在担心什么。”烛光摇曳中,童姣终于将记账的笔搁了下来,轻声道:“我只先告诉您,当今陛下这身子,怕是挺不过开春了。”
*
大周自开国以来,有过弯弓纵马,双刀盈袖的元光帝,也有过志得意满,果断狠辣的咸元帝。而到了明昭帝这,却过于温和平静,与历代皇帝并肩之时,显然也黯然失色了许多,甚至有时温和得有些温吞和呆缓。
故而上了年纪的老臣们谈起他,总要摇摇头,叹一声这个不咸不淡,没有任何可供追忆怀念的,死水一般的明昭年间。
并不是没人想改变过他。
在咸元年间,明昭帝还只是七皇子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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