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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殿下人情是这世间最难走的路。
“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没什么可瞧的。”许元疏见叶帘堂眸光闪动,便将外袍重新披了回去,慢慢道:“许氏寒门小户,倘能为禁卫军疗疾治伤,实是光耀门楣,夸耀乡里之幸事。”
叶帘堂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人不必在意,今日让您看见我的伤,并非是想博得您的同情,而是真诚相告,”许元疏抬眼,嘴角轻轻漫出一丝苦笑,“从前不愿意见您,只是因为我所能为,实在有限,还请大人体谅,莫要记恨我府中其他人。”
叶帘堂默了片刻,轻声道:“……您放心。”
房内的青灯树灯只剩一枝在开花,月光顺着半开的小窗慢慢流进,又被成片的花色屏风拦住,溶成模糊不清的一片。
“多谢大人。”许元疏轻轻笑起来,他说:“我明日会去的。”
出了门,叶帘堂嗅着院中凤尾兰的香味,慢慢向外走。
在大周,只要是名门望族,便总有那么些亦真亦假的故事传言,但她此刻细细想来,关于许家的,似乎到了许元疏这一代便低调的过分,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无声无息。
嘉耘在牵前头带着路,走至门口时,叶帘堂忍不住开口道:“先生的身体,恐怕要找人瞧瞧……”
“找人瞧?”嘉耘冷着脸,说:“先生他自己便是医。”
“民间常说,医者难自医,”叶帘堂抿了抿嘴,道:“你便当是我多嘴,先生眼下年纪轻,还补的起,若是这
样一直往后拖,怕是……”
许是见叶帘堂对许元疏的关心不假,嘉耘缓下了神色,盯着大门剥落的漆,慢慢说:“这些我哪里不知道,可哪里有好大夫?先生的身子他自己最明白,如今成这副模样,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叶帘堂垂眸,听着嘉耘的意思,许元疏从前的身子似乎并不像现下一般差。而造成这件事的原因,或许便是许家如今落没至此的由头,大概率还与许元疏的右臂有关。
瞧着许氏门府旁人对她的态度,这事恐怕与阆京脱不了干系。
若是如此……
叶帘堂拱手道别后便上了马车。她面色如常,不再去想这事。
*
颢州近来天气不错,州府的院子里栽着五针松,日光下大片大片的苍翠像是湖水,让叶帘堂想起家乡兖州的潡溪河。
当初穿来这里没两天,心情不好时便撑船乘筏,听着风或是雨,戴着吹不落的斗笠,行怎么也阻不断的水路。棹竿纤细,却为她撑起了无数个日夜风景。
叶帘堂坐在廊下与孙云斛谈庆功宴的事,此时已商议的差不多,孙云斛见她望着松树走神,便问:“大人在瞧什么?”
“……兖州。”叶帘堂收回目光,笑道:“平时不觉得有什么,现下想来,离家竟也快要一年了。”
孙云斛捏一把盘中的炒豆塞进嘴里,说:“待谷东的事情解决了,大人便可回去看看。”
“哪这么容易。”叶帘堂夹了颗豆子,叹息道:“大人,您若是能配合殿下将颢州的粮道修好,在下便已知足。”
“好说好说,”孙云斛挠了挠头,笑道:“等人将图纸呈上来,便可直接动工。”
禁卫军此次剿灭北蛮熊部人马,一是给了正在北境城墙下同澈格尔打擂台的龙骨关大营一颗强力定心丸,组织了北蛮夹击局势的形成;二是能确保谷东粮道的建立,等串连谷东四州的粮道建成,仓廪充实,禁卫军便成了龙骨关大营坚实的后盾,不仅成了大营重要的补给站,也做成了大周的第二道屏障。
从前孙云斛看不到禁卫军身上的任何价值,自然不愿修建粮道。可如今形势不同,禁卫军校尉虎强有军功在身,若是能将与其余三州修建粮道,那颢州不仅前后两道兵营重地,且还坐拥了四通八达的车马粮道,成了实打实的大周粮仓。
眼下孙云斛唯一担心的便是……
他抿一口茶水,道:“苍州……”
叶帘堂知晓他在考虑什么。月海位于大周东侧,如果北蛮重骑想从月海摸进谷东,那势必就要经过苍州的港口水道。
可此行北蛮人不仅悄无声息的入了大周,甚至毫不费力地便进入了北郊猎场。若不是邹允心思敏感,如今的形势怕是会天翻地覆。
叶帘堂抿一口茶水,“您是觉得,苍州有问题。”
“北蛮重骑摸进大周,但我们丝毫风声都没有听到。”孙云斛眸光渐沉,“苍州与月海相连的港口有人把守,不至于北蛮人已经到了北郊猎场,我们还没收到消息。”
叶帘堂眉心微蹙,抬眼看他。
孙云斛低声道:“他们能如此顺利进入大周,绝非偶然。”
“苍州刺史,”叶帘堂想了想,问:“您熟悉吗?”
“韩勒,见过几次。”孙云斛抖了抖袍子,道:“此人不一般,同溟西有不少水道上的生意往来,却没都没怎么吃过亏。”
他顿了顿,定论道:“是个人精。”
“此事眼下管不着,却也不能撂下。”叶帘堂盯着脚下的云影,慢慢说:“这种事儿证据难抓,平白猜测只会伤及人心。”
“我明白,这事我先记在心里,但一定不能不管。”孙云斛点了头,说:“颢州日后便是名副其实的谷东粮仓,苍州这事儿没个定论,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叶帘堂看他一眼,笑着说:“您放心。”
日光渐盛,一旁红泥小炉烹得沸沸响。
两人都聊得有些疲乏,见状,孙云斛便专门提些轻松的事来,他说:“在下听说禁卫军营种没有医官,我差人从城中寻了许多民医来,此时都在偏堂候着,大人您要去瞧瞧么?”
“民医?”叶帘堂愣了愣,反应过来,说:“昨日许先生已经答应为禁卫军治疾疗伤之事,今早便已经启程了。”
“许先生同意了?”孙云斛不知内情,闻言喜道:“早先听闻许家避世,在下本来对此没抱什么希望,没成想此事已成。”
“啊,是。”叶帘堂点了头,想起许元疏的事情,却也没心思再吃茶,匆匆将庆功宴的事情同孙云斛商定,便钻去了李意卿的院内。
冬日溶溶,庭院里没有别人。李意卿正坐在近窗的桌案边翻看着什么。窗框海棠木上的纹路曲曲折折,生出一种要将太子囚困住的意象。
叶帘堂走近了,见李意卿看得入迷,便偷偷靠在窗边,拿着新得的红玉珠去冰他的后颈。
李意卿转头看见是她,故意恶声恶气道:“你这珠子咬到我了!”
“瞧把它能的,还长嘴了。”叶帘堂将珠子缠在腕上,伸给他看,问:“好看吗?”
小风吹过,将冬日洗刷地更加清白明亮。
其实李意卿这些天过得很不舒心。
他从前在皇城待惯了,一辈子是可见的干干净净,更没想过会为五斗米折腰。可前些日子周言要外出采买,他也一同去了。到了地,看着周言一件一件拿下来名贵的茶叶、好酒、器具,五颜六色的堆了一马车,人却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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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买这些做什么?
周言一样一样给他指过,什么东西送给谁说得明明白白。要想粮道尽快修好,见人总要带些东西,毕竟人情是这世间最难走的路。
这些天叶帘堂总是出门很早,李意卿几天才能见她一面。有一次他在院中看账册,便见周言从门外进来,关上门就差点摔在地上,还没靠近便能闻到他一身酒味。
周言嘴上说没事没事,叶大人喝得更多。然后踉跄着走进房内,趴在榻上便不动弹了。
此时,李意卿抬眼看见叶帘堂眼底下隐隐淀出灰青,像是珠玉被蒙上了一层尘光。
“谁会想这样呢?”李意卿在心中暗道:“谁都不想这样,可是没有办法。”
如今看来,皇权式微,从前他总以为立身处世靠的都是自己,可现下他才明白自己仍然被庇佑在羽翼之下。
“好看。”他垂眸盯着她腕上的红玉珠,舌尖却有些泛苦。
檐下的小案上摆了些茶点,叶帘堂走近坐下,问:“怎么啦?”
李意卿只摇了摇头,说:“下次出门,我同你一起。”
叶帘堂抬眼,笑道:“怎么?”
李意卿执意说:“我同你一起去。”
“那里一点都不好玩。”叶帘堂有些无奈,像是在安慰不懂事的小朋友,“你不会喜欢的。”
“我……”李意卿顿了顿,慢慢道:“我已经十六岁了。”
叶帘堂愣了愣,说:“你今日怎么……”
“很多事情,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做的。”李意卿看着她,眉间小痣很漂亮,衬得他眼眸明亮又冷静,“我是当朝太子,我应该和你们一起承担。”
世间钱权掺杂,但起码他们还能彼此依靠。
日光洒进,描摹着一丝温柔与光亮。
“好啊,”叶帘堂看着他,轻轻笑起来,说:“答应你了。”
语罢,她将太子手上的书册拿下搁在桌上,道:“好饿。”
李意卿别开眼。
“吃鱼?”叶帘堂眼睛弯弯,“太子殿下。”
第62章 断尾“暴利。”
数日后,变、玄两州的粮道修好,秋收后的第一批粮车已经从变州抵达至玄州。玄州刺史白泷景不便离州,便专门差人送信给太子,里头仔细记了玄州的物价详情。
变州之粟输于玄,玄州百姓稍得休息,路边祈福于神社佛寺的流民也少了许多。如今玄州仓廪充实,物价平稳,无山寇匪徒侵扰,民生正日益向善。
叶帘堂慢慢看着,见信写到这里,许是白泷景心里实在高兴,还附了一副他自个儿画的玄州州景图来,只见玄州标志的高塔下,是车水马龙,店铺林立的街道,道旁行人络绎不绝,车轿驼马川流不息。
周言在一旁瞧着,咂舌道:“还记得第一次进玄州,那时街上哪来的人。”
叶帘堂笑着叫人将画挂在屋子里,好让他们这一屋子熬夜看账,死气沉沉的人也添
些活气儿。
他们前些日子要忙的事情多,现下第一条粮道落成,他们这才空了功夫去管千子坡的当铺生意。
李意卿仰身靠着太师椅,趁着烧水换香的空隙闭了会儿眼,慢慢道:“没想到,他们千子坡在地图上看也就指甲盖大点地方,生意竟能遍布得如此广阔。”
“千子坡出了事,杜鹏全膝下也没有孩子,各地的铺子只能暂时歇业。”叶帘堂将信纸收好,说:“得尽快找个能管事的人去稳住局面。”
周言翻看着账本,叹道:“你说杜鹏全生了那么个木头脑袋,这么多铺子他怎么顾得过来?”
叶帘堂笑了笑,正欲开口,耳边忽然撞进个声音。那人说:“这些铺子都有专人看着,他才懒得管呢。”
几人一抬眼,发现说话的是从玄州来送信的信使之一。
“杜鹏全在南边有人,涿光川那条道上有人替他送信。”信使不顾旁人眼色,继续说:“他的铺子自己从不管,是南边人在接手,千子坡只管拿分成。”
领头的信使急忙打断他,赔笑道:“这……小孩子嘛,不懂事,随便说的。”
“才不是乱说!”那信使挣开领头的双臂,大声道:“我从前跟着姑娘,在千子坡待过半年……唔!”
话没说完,便被领头的捂住了嘴,领头的忙向后说:“还不快将他带出去!”
“慢着。”李意卿皱眉,冷声道:“松开他。”
“殿下……”领头的信使本该跪下,可他此时又捂着那人的嘴,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尴不尬地弯了膝盖僵在原地。
州府底下的人瞧着眼色,忙将两人拉开。周言起身,目光徘徊在二人之间,问:“怎么回事?”
“这……”领头的见情势不对,看了一眼方才接话的信使,只得一咬牙,叹声道:“唉……这,这是我女儿,从前跟在白刺史家的大姑娘身边长大……”
周言转回目光,那年龄小一些的信使生得一双大眼睛,闻言点了点头,伏在地上说:“奴婢从小便跟在白姑娘身边,姑娘嫁去千子坡也带了奴婢做梳洗丫头,奴婢方才所说,都是姑娘告知的。爹不想让我说,是怕我祸从口出……可,可姑娘专程派我来送信,就是为了告诉殿下这些事情。”
见这二人神情不似作假,周言回过头来,轻轻点了头。叶帘堂看在眼里,问:“你方才说,杜鹏全南边有人?”
“是!”姑娘声音清亮。
“放他们起来。”周言向着家丁道,后撤两步,继续问:“那你知道,他们在南边倚靠的是谁吗?”
“这……恐怕没几个人知晓。”姑娘站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个本子,照着念:“我们姑娘说,杜鹏全是玄州人,从前跟着北蛮遗留在谷东的旧部做过一段时间生意。”
周言点了头,这都是杜鹏全明面上的背景。
“后来旧部被常家一锅端,杜鹏全便往南走,最后流浪去了苍州。”那姑娘将本子翻过一页,继续道:“他在苍州结识了溟西的商队,在苍州与溟西三州相连的河槽种卖过几年私盐。”
听到这,叶帘堂同李意卿对视一眼,轻声说:“暴利。”
“后来先帝严查各地商贩,杜鹏全没有人脉,生意一落千丈,为了逃脱罪责,便连夜卷铺盖跑回了玄州。”信使姑娘清了清嗓子,“这事之后,杜鹏全在玄州也做过几次生意,但都不长久。后来……”
“后来他姐姐嫁入了张家。”叶帘堂接话,“他在关卡上有了照应,便跑去千子坡做山匪。”
“嗯?”信使姑娘眯起眼睛看本子上的字,摇头道:“不,不是。”
叶帘堂下意识放轻呼吸,“那是什么?”
“嗯……我家姑娘说,是杜鹏全先起了千子坡,他姐姐才得以嫁入张家。”信使姑娘指着本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念,“先帝所治的中平末年,杜鹏全为了生计,帮溟西贾氏押送过几次镖系,作风狠辣得到了贾氏家主的青睐,从此才算是真正的青云直上。”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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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言回首,轻声道:“该是如此。”
这样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为何千子坡的生意能从谷东直直通往溟西,为何王秦岳与杜鹏全反目后不回千子坡,反而是向着巨贾横行的涿光川的南边去了。
千子坡的后台并不是张家,而是巨贾贾氏。
叶帘堂不自觉皱起眉头,这样说来,那张家与千子坡的这一门姻亲,便显得十分耐人寻味了。
“这些都是姑娘听醉了酒的杜鹏全说的。”信使姑娘合上册子,道:“姑娘想要奴婢告诉殿下的,就是这些。”
“多谢。”叶帘堂笑了笑,抬眼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澄玉。”她伏首回道:“殿下与几位大人对我家姑娘的的恩情,奴婢一直都记得。”
“你很勇敢,白姑娘也是。”周言摆了摆手,说:“地上凉,快些起来。”
待送走了信使,李意卿将账本推至一旁,轻声问:“你们怎么看?”
“若是这些商铺都在贾氏手里,我们本不该拿到这些账本的。”周言沉声说。
“正是如此。”叶帘堂扣住竹扇,垂眸道:“贾氏是故意将账本留给我们的,或者说,是送给我们的。”
闻言,周言笑着说:“如此看来,这些账本算是贾氏送给我们的警告?”
“壁虎断尾。”叶帘堂点头,道:“他想让我们就此而止,别再往南边查了。”
闻言,周言抬眼去看李意卿,“殿下,我们……”
“这些话口说无凭,我们没有证据,眼下想查也查不到他们头上。”李意卿“啪”一声将账本合上,愤愤道:“这些事我都记下了,日后得了机会,定要找他们挨个算账。”
叶帘堂笑了笑,原本打算趁着这个空档躲懒吃些东西,便听屋外有人来禀,说是许先生从军营回来了,此时正在州府偏堂候着。
她偷偷去够梨块的手登时僵在原地,李意卿有些好笑地看她一眼,说:“我去也行。”
“算了。”叶帘堂提溜着竹扇起身,一想许元疏那与阆京有关的叵测身世,便打消了让李意卿替她去的念头。她又侧头看一眼拼命回避她目光的周言,快速地朝他胳膊上抽了一扇子,气道:“我自己去!”
颢州自入冬以来便少有晴天,此时天阴沉的像是要落雪,叶帘堂不敢让许元疏等她太久,便快速地穿过外廊,往偏堂去了。
*
黑云低垂,许元疏身上的氅衣破旧,穿在身上漏风。许家什么都没了,仅剩下一些礼数。于是他不肯进内室,执意站在廊下等人。
风鼓动了许元疏的袖袍,腰间系挂的玉禁步的彩绳终于不堪其重,摇摇朽断了,成串的玉器就这么丁零当啷滚了一地。
许元疏叹一口气,弯腰去捡时,寒风正巧同他擦身而过。
暗淡的玉珠被风携带着从他手边滚了出去,许元疏只好弯着腰追出两步,却见那玉珠子被另一只手拾了起来。
蟹青色的的衣袖垂下,来人将玉珠递给他。
许元疏垂着头,拱手道:“……叶大人。”
“怎么不进去?”叶帘堂见他不接,便将珠子收在手心。
许元疏眸光微垂,没有答话,只是替她掀开了内室的竹帘,道:“请。”
叶帘堂暗自叹一口气,承了他这份礼。
“方副将伤及颈脖,我知晓大人担心副将的情况。”许元疏轻轻咳了两声,虽然穿戴整齐,但目光扫过,还是能隐约瞧见他端静的衣袖边角有被针角缝补过的勾线磨损。
叶帘堂收回目光,道:“正是如此,不知副将能否……”
许元疏轻轻摇了摇头,说:“大人不必忧心,方副将虽伤于颈,但经脉未损,今唯失血而致昏迷。我这几日于军营诊疾,配了几方药,副将已渐渐有了苏醒之兆。”
“当真!”叶帘堂急忙起身,拱手道:“许先生妙手回春,实乃悬壶济世!”
“大人谬赞。”许元疏挡住她的礼,浅笑道:“此乃许氏职责所在。”
第63章 垂顾“刀剑无眼,错将人命当草芥。”……
茶见了底,这头许元疏也将北郊猎场的伤情报完,到起身离开的时候了。他起身掀开偏堂的外帘时,却见眼前鹅毛轻飘,覆了满地。
“下雪了?”叶帘堂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向外望着,“雪天不好赶路,先生不如在州府歇一夜,等雪停了再走?”
“这……”
许元疏本不想答应,可眼下的确寒风刺骨。他抿着唇角,有些为难地摩挲旧氅。
叶帘堂瞧他一眼,当即将他往回拽了拽,顺势伸手替他把竹帘放下,笑道:“说定了,我替先生安排房屋。”
“大人,我……”
“先用膳吧?虎校尉的庆功宴先生不便前往,那在下便先请先生吃顿便饭吧。”叶帘堂取下氅衣披上,转头问:“先生喜欢吃什么?”
“不用麻烦……”
“烀白肉……辅两道小菜好了。”叶帘堂径自说道:“先生打外边站了那么久,吃顿暖身的再去休息。”
许元疏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便闭了嘴。
叶帘堂将桌边的茶水一饮而尽,从门边捉了把油纸伞,回首笑道:“许先生,走吧?”
许元疏没有动,眼皮微垂,就这么自下而上地望着她。
叶帘堂不自觉笑了出来,相处几天她便已摸透了许元疏的个性,软话不听,只能来硬的,
“行了。”她回身走几步,拉了拉他臂侧的氅衣,道:“知道你不喜人多,今日我不叫旁人,去不去?”
许元疏垂眸默了默,片刻才从慢慢“嗯”了一声。
*
窗外沉着乌压压的雪夜,屋内则供着暖烘烘的炭火。
烀白肉是谷东佳肴,因着谷东冬日漫长,凉意砭骨,人们便取肥美猪肉,切成大块,置于锅中,再以文火慢炖,寒冬吃上这么一口,实乃享受。
此时汤锅热气腾腾地上了桌,肉烂汤浓,香气四溢。
“大雪一口汤,不劳大夫忙。”叶帘堂将舀好的热汤推向许元疏,笑着说:“先生为着自己的身体,可要多吃些。”
许元疏这头擦着手,垂眼见她推来的碗里盛着一大块肉,牵起嘴角道:“劳烦大人了。”
“不碍事。”叶帘堂摇了摇头,“我能承上这一口口福,还多亏了先生您。”
“嗯?”许元疏从腾腾热气中抬眼,问:“我?”
“是啊。”叶帘堂给自己盛了碗肉,说:“方才安排小厨房做饭,太子殿下和刺史孙大人听闻您来了,不想打扰,便让人往汤里多炖了二两肉。”
“这,”许元疏停了筷子,有些慌乱道:“这怎么好。”
叶帘堂知晓他从来都是礼数周全,不愿轻易承受别人的情,便说:“先生放心吃好了,孙大人这是谢您在北郊猎场替士兵们诊伤。”
许元疏摇头道:“我是医,这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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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话是这么说。”叶帘堂压低声音道:“禁卫军受伤,阆京却不派医官来。眼下若是没有先生,谷东不会这样快稳定下来,而我又是出面请您的人,也跟着蹭了些光。这顿饭就当是殿下感谢大人所做,顺带捎上我,请的。”
许元疏轻轻叹了口气,慢慢道:“那便多谢,殿下了。”
叶帘堂笑了笑,垂下头去喝汤。
“有件事,我却一直不解。按理说,阆京医官众多,大人实在不必找到我府上来。”许元疏见叶帘堂抬起头,这才斟酌着开口,“我方才听您说,阆京不派医官来……”
叶帘堂想了想,不打算详细同他讲,便略一点头,说:“就是朝堂上那点儿事。”
“啊,是了。”许元疏没有听到想要的回答。他垂下眸子,轻声道:“是我愚钝。”
他语气有些委屈,叶帘堂一抬眼,便看见许元疏有些难过地舀着汤,神情竟存了些许可怜。她急忙缓下语气,“我不是不愿意说,只是阆京的事情,殿下不在,我也不好……”
“我明白,您不必解释。”许元疏点了点头,默了片刻后忽然道:“您似乎同太子殿下十分要好。”
叶帘堂模糊地应了一声,说:“我是侍读嘛。”
“真是好。”许元疏摩挲着袖口的磨损痕迹,低声道:“如今许氏这般的落魄模样,竟也能得到大人的片刻垂顾。”
叶帘堂皱了眉,抬眼道:“许氏还有您在,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妄自菲薄……”许元疏哼笑一声,转眸望向黑漆漆的窗外,“我从来都不是妄自菲薄……许氏的前程,从我父母那代,便已经定下了。”
炭火温暖,夜里细雪渐渐稠密起来,在窗沿铺成灰蒙蒙的一片。烟云从博山炉层层的雕花纹路里升起,从半开的窗角飘入漆黑的雪夜。
“先生,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情,是被‘既定’好的。”叶帘堂忽然开口,打破了满室寂静,“世事如棋,黑白棋子错落于经纬之间此消彼长,稍有不慎便会被鲸吞蛇噬。”
许元疏将目光转回,看向面前的人。
“时局倾轧,我们都只是这方寸之间朝生暮死的蜉蝣。但,”叶帘堂静静看着许元疏,烛光在她眼中轻轻跳动,“只要这盘棋还在下,是生是死,是输是赢,便无定论。”
*
外边的雪下了一夜,寒风将窗户摇得“吱吱”响。
许元疏在床榻上翻来覆去。这些年过去,在每个潮湿阴冷的天气,他右臂的伤口仍会发作。他流着冷汗,用左手捂住心口,慢慢数着心跳,以此迫使自己平静下来。
手串硌在心口,他抬起手来,清瘦的腕上缠绕着一串红玉珠。
——这是叶帘堂方才送给他的。
他今日在瑟瑟寒风中等了她半炷香,还掉了串禁步。叶帘堂许是瞧他可怜,便送了这串珠子给他。
许元疏目光慢慢挨过,忽地想起来许多事情。
秋风渐渐,父亲披着一身白衣,从流民堆里施完粥回来。小时的许元疏跟在他身后,见到父亲鬓边的白发又多出几缕,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父亲,”许元疏垂着头,轻声说:“我不想做医了。”
父亲鬓边的白发随风飘起,他停下脚步,问:“怎么了?”
“看着他们,我难过。”许元疏看向流民的方向,“士兵们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可我们从医的却不同。刀在士兵手里,天时地利却不在医者手中。战争开始后便一村一村的死人,今日你背我,明日我抬你,我们跟在他们身后,永远都救不过来。”
父亲叹一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将军,上战场。”许元疏抬头,“若是我能做将军,有刀握在手里,生死输赢也都在我脚下……那便能阻止战争,不再让大周继续死人了。”
父亲笑一声,“还有呢?”
“还有……”许元疏咬着手指,道:“做将军,若是打了胜仗,便能封狼居胥,但是做医……”
他仰头看一眼父亲,说:“父亲您悬壶一生,救了数万人,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家中没有银子,屋顶漏了都没得……”
话还没说完,父亲猛地抬手打在他脸上,怒道:“混账!你学了这么久,就学出一肚子名利温饱?”
耳边是火辣辣的痛,许元疏跪在地上,眼睛更红。
“我问你,”父亲手指颤抖,指着他,“在你眼里,人命是什么?”
“人命,”许元疏忍着泪,看一眼道边流民。秋风吹过,草民如落叶。他垂首道:“刀剑无眼,人命如草芥。”
“错,错了,大错特错!”父亲吐出一口气,“刀剑无眼,错将人命当草芥。可医者不同,我们具双瞳,能洞观世间万象。朝廷里的人从上到下,人人都为利所驱,我们许氏与他们从不是一路人。”
许元疏抬头看着父亲,父亲那双救治了无数人的不世之手,此时微微颤抖,瘦得可怜。
“你记住,”他俯身盯着许元疏,一字一顿道:“人命,大如天。”
年少时的他不明白,其实许元疏到现在都不明白,却将这句话深深得记下了。
他每日晨昏定省,立学修身,像是要把毕生都献给医书,可到头来心里都还是模模糊糊,什么都不作数。
他怨恨父亲,怨恨这份为医之道。倘若性命当真如此重要,那父亲为何能轻易抛却一切,徒留他在这水深火热的人世间吃辛受苦。
冷汗浸湿了被褥,右臂酸痛难耐。
许元疏坐起身来,自暴
自弃一般将窗户开到最大,让冷风肆意侵吞着屋内最后的暖意。
——再下大一些吧。
他闭上眼,在心中迫切地催促着,期待着。
让大雪足以将他掩埋。
让这场凌迟着身心的矛盾与折磨快些结束。
“许先生?”
一声呼唤如银瓶乍破。许元疏忽觉冷风渐停,身上继而被更深厚的温暖包裹。
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双青色袖子拂过眼前。碎雪在叶帘堂袖间纷扬起来,像一朵朵灰白色的蝴蝶,轻轻摇过一阵便歇了下去。
许元疏垂眸,见身上披着新做的氅衣,他哑着声问:“你怎么来了?”
“给你做了件新衣裳。”叶帘堂没有问他方才在做什么,只是说:“你睡不着吗?”
“缘何帮我……”许元疏看着她,“为了太子?为了朝廷?”
叶帘堂皱了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世上多的是口腹蜜剑,暗藏心机。可今夜的月光淌如溯水,飞雪飘散如涉水而出的飞蛾。
许元疏忽然心想:“不管她为了什么。”
倘使新雪无法留存,能兜兜转转歇落在她的衣袖边,也算是活过了一瞬。
“叶大人,”他拢了拢新做的氅衣,轻声对她讲:“感谢您今生的垂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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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雪虐黑云压城,天地茫茫。
许氏久负盛名,许多民医听到许元疏在颢州的风声,大清早便排在了颢州州府的大门之前,个个揣着拜帖,想要与之相交。
因此,孙云斛在门前替许元疏挡掉这些拜帖,而许元疏天还没亮便从偏门出了府,坐上马车,往北郊猎场的方向去了。
李意卿这些天也没闲着,谷东事务繁杂,四州若想要长久合作,那各州互相往来的马道、仓廪、驿站都需要修缮。太子晨日里去猎场同虎强学一套常家枪法,等用过午饭,便开始处理谷东事务。
“玄州良田少,眼下买了变州的粮食就能过冬。眼下千子坡倒了,等春天一到,那边的地他们就可以直接收入囊中。”周言看着册子,笑道:“而变州卖粮食的钱正好能用来疏通与溟西之间的河槽,等那边一通,谷东便算是真正运转起来了。”
“真好。”叶帘堂此时心情也好,正拣着桌上的点心吃,“那我们岂不是很快就能回阆京了?”
周言看着她的神色,打趣道:“怎么感觉你话里有些可惜的意味?”
“当然可惜了。”叶帘堂擦着手,说:“实话啊,我觉得谷东的食物比阆京好吃得太多,光说这炖肉,便有六七种做法,样样都价低量大,实在美味。”
周言笑着摇了摇头,便听她继续道:“若是想在阆京以这个价目饱餐一顿,简直是做梦。”
语罢,她往椅子上一靠,慢悠悠说:“在阆京,都是银子买金子,金子换银子。死贵。”
“这话不假。”周言点了头,“阆京六必居的菜式倒是新颖,不过确实贵。”
“六必居?”闻言,叶帘堂又坐起身,讶异道:“你竟然还去过六必居么?”
“怎么?”周言佯装恼怒,瞪着她,“你也觉得我从山里出来,一脸穷酸样,去不起六必居?”
“周兄,怎么说我们也同行了这么久,你这样说就是在误解我。”叶帘堂用竹扇轻轻扣了扣桌面,“您好歹新科状元郎,我才是一脸穷酸样,光听着六必居的名声就要被吓死了。”
周言笑起来,道:“我自然是吃不起六必居的,那时是旁人给我递请帖。”
“咦?”叶帘堂起了兴趣,说:“我从前在阆京可是听说,您谁的宴请都不去?”
“那能一样么?”周言将册子搁下,正声道:“那可是六必居的请帖!”
“那也确实,若不是达官显贵,六必居的菜根本是千金难求。”叶帘堂点了头,稍稍凑近些,“快些告诉我,是谁这么有钱?等我回阆京定要与他结识结识。”
“结识?”周言忽地想起了什么,意味深长道:“那你怕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叶帘堂抿住嘴,“怎么?”
“司农司侍郎,”周言看着她,问:“你认不认识?”
“唔,”叶帘堂尴尬地笑了笑,问:“……是谁啊?”
这下轮到周言有些诧异,“刘臻,你不认识?”
叶帘堂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一拍脑门,“见过!我与他从前在陈祭酒的生辰宴碰聊过几句。不过那位刘大人似乎不怎么待见我……我得罪过他么?”
“你那时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周言轻笑一声,“太子侍读,师从柳太师,而他又师从陈祭酒,定然不待见你。”
离开阆京太久,许多事情都已忘得差不多,如今被周言提起来,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啊,是了。”叶帘堂垂下头,“柳太师与陈祭酒从来都是比来比去的,如今陈祭酒……不在了,我竟也没写信去问过太师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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