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叹气道:“前些日子谷东不安稳,你不如近日写封信寄回去。”
“该是如此。”叶帘堂点了点头,忽问:“不过听你方才所说,为何觉得我认识刘大人?”
“他那日请我去六必居……叫我瞧了一出戏。”周言饮一口茶水,慢慢说:“八月份国子监学生堵在皇城前,非要陛下罢你的官,你记不记得?”
叶帘堂愣住,“你是说……”
“那日,在六必居。”周言挑了眉,“刘大人和他身边的,单先生。”
“一个被废除的政策。”叶帘堂垂下眸子,轻声说:“竟叫他们那般恨我。”
如今她再想起春日里的事,才猛地惊觉自己的做法是多么不合时宜。眼下的大周科举才行,平民入朝的渠道并没有完全打开,朝中要职被士族把控,寒门和士族对立,士族又与皇权相持。
那时叶帘堂才穿越过来,满心都想着为这个时代做出一些事来。可眼下皇权并未达到权力顶峰,她在那时提出的户籍政策实在太过超前,根本没有实施的可能性。
想到这里,叶帘堂摇了摇头,人在封建王朝,思想却在现代。眼下看来,那样的做法实在是莽撞过了头。
周言将茶盏放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你与他们立场不同,谁都没有错,只是……”
“我都明白。”叶帘堂牵起嘴角,看向他,慢慢道:“是我那时过于横冲直撞,才将世家得罪了个彻底。”
“我同你说这些,本意并不是道人是非。”周言长叹一声,说:“……日后回了阆京,还是小心些吧。”
“放心好了,”叶帘堂打起精神,反倒拍了拍周言的肩膀,安慰起他来,“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成长了。”
“成长了?”周言怀疑地看向她。
“成长了……”叶帘堂别开眼,“吧。”
周言笑出声来,重新提了壶水烧在一旁。正巧这时外头喧闹,周言侧目从小窗望去,回首道:“是殿下回来了。”
“今日这么早?”叶帘堂站起身,“他往常不都要等到日头落了才回么。”
话音刚落,外堂的避风帘便被掀开,李意卿走进来时料峭寒风簌簌跟在他身后,叶帘堂缩了缩脖子。
李意卿指尖被冻得通红,他没有解下氅衣,只是坐在案边将温热的茶盏捂在手心,缓了片刻才说:“方副将醒了。”
“醒了!”周言一合掌,笑道:“这是好事啊!”
李意卿面色却不大好。
叶帘堂见状,问:“怎么了?”
“方副将昨日夜里便醒了,虎校尉叫人给喂了些米汤,如今已经能说话了。”李意卿缓下语气,道:
“今日我去猎场时,虎校尉同我转述,方副将说,北蛮人有一支小队向北逃去了”
周言点了头,“如今北蛮熊部头领浩日瓦已经被校尉斩于马下,四散的士兵已没了首领,不成气候,殿下不必在意。”
“不,”李意卿望向他,眸光轻轻闪动,“方副将说,伤他那人,挥的是……常家枪法。”
闻言,周言站起身,想了片刻道:“会不会是从前倒戈北蛮的平北军?”
“不无可能。”李意卿将手心的茶盏握得更紧了些,“虎校尉同我说,正经习过常家枪的,只有他们虎家兄弟,以及常将军从前的旧部。”
周言默了片刻,“若是寻常士兵倒戈便不足为惧,但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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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旧部……”
“那就成了麻烦。”叶帘堂适时接了话,她看向太子,说:“常将军从前能称决胜千里的‘干城之将’,靠的不仅是自己,还有他麾下三名副将的辅助。”
周言沉声道:“可他们在七年前便被先帝问斩……难道还有生还的可能么?”
“不好说。”李意卿皱了眉头,“我即刻修书一封,叫人连夜送往大营,让平北军心里提前有个准备。”
正说着,忽听外头一阵喧闹。
周言挑开外帘,见孙云斛大步跨入院内,嘴里头喊着“殿下”,眼睛却望向身后。
叶帘堂的目光越过外帘,看见孙云斛身后几个家丁搀着个人走了进来。此时飞雪四散迷人眼,她一时没有看清,便出了屋子。
被馋着的那人一身灰尘,身上平北军的甲胄早已残破不堪。此时神色仓皇,形容枯槁,身后背着个残破行囊。
李意卿沉声问:“怎么回事?”
那人在飞雪中看清了面前之人,浑身颤抖,噗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颤声道:“太,太子殿下……”
叶帘堂的心骤然提起。
“殿下!”那人抬起头来,满目通红,哭喊道:“龙骨关……失,失守了!”
李意卿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问道:“蒋芸呢?”
“将,将军他,”那人声音沙哑,止不住地发抖,“将军死守前线,已经,已经……”
他重重将头向下一磕,哭道:“将军他已经战死了!”
叶帘堂忽觉目眩,耳边忽然有人喊:“孙大人!孙大人!”
她勉强稳住心神,转眼却见孙云斛已经不住刺激,一口气没提上来,晕倒在地了。周言从他身侧跑过,去扶孙云斛,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绝望的哭声经久不散,叶帘堂忽然有些耳鸣。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做得这一切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谷东与龙骨关被一条名为家国的血线串连起来,在这段摇晃,大营在彼方震颤。她原以为他们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谷东在变好,大营也在日益稳固。
他们在谷东修粮道,建新军,看起来一切都在向好而行。可她却忘了,在这样一个世家沉疴,皇权旁落,外患虎视的王朝,是拼不出一个像样的圆环的。
叶帘堂抬眼,黑云压城,天地茫茫。
大周内被世家所累,外有北蛮环伺,他们太渺小了,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内政动乱,穷人更穷,富人更富。而如今,北蛮的铁蹄终于要再次踏进大周。
飞雪冷冰冰扑到叶帘堂脸上,她心想,好一场雪虐风饕,到今时今日才淋着了她。
第65章 诱敌“报仇雪恨。”
北蛮的军帐总是充斥着煤烟、陈酒、以及各类禽兽的腥臊气息。这种生长与腐败相结合的味道,岱钦时刻想吐,怎么也习惯不了。
他的鹞子靴早已在跋涉逃命的过程中被雪水泡得稀烂,湿漉漉地黏连在一起。而此时它踩在潮湿的泥土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南方失利,你弄丢了熊部,各部首领都很生气。”前方的士兵回头道:“待会儿进帐的时候,不要乱说话。”
岱钦紧抿着唇角,只是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跟在士兵的身后朝着主帐走去。无数个北蛮巨人同他擦肩而过,个个臭气熏天,面容扭曲。
他隐晦地拧起眉头,但随着他继续向前,便看见远处的火把悬在栏杆上,在浓重的夜色内明灭闪烁,周围的一切的气息便渐渐远去了。
城墙内外境况不同,北边的冻土崖向来晴朗,但城墙以南的龙骨关大营则总是雾气浓重。
“大周的气候真是可恶!”士兵将手中的火把举得更高,仿佛这样就能看得更清楚,“啥也看不见。”
“大周就是这样。”岱钦终于开口,他扯了扯嘴角,哑着声说:“前路永远隐在底下,你永远猜不透下一步会是什么。”
士兵哼笑两声,“但你们不是从来都以此为傲么?”
“你们?”岱钦抬起眼皮,“我很早以前就已脱离了这里。”
话音刚落,眼前的士兵猛地停住脚步,岱钦侧过身子,见他揉着脑袋,而眼前便是军帐外侧的灰墙。
他低低笑了两声,道:“我自己进去就好。”
“这是肯定,”士兵看他一眼,“如果你活着出来……我可以请你喝酒。”
岱钦侧眸。
“羔儿酒。”士兵将手弯在嘴边,比作酒杯,“毕竟不是哪儿都像你们那边一样没用。我们赢了,所以如今现在能站在龙骨关。”
“澈格尔不会杀我。”岱钦唇边溢出一丝笑声,“尤其是这时。”
语罢,他别开眼,撩开帐子走了进去。
北蛮人攻破龙骨关,自然继承了大营的军帐营垒。帐中铺着一层五蝠捧寿样式的地毯,这让岱钦有些怀念。
地毯尽头立着一方桌案,案前围了三四个气势汹汹的巨人,他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他们是北蛮其余部族的首领,而这些首领在看到他的一瞬也摆出了嫌恶的姿态。
岱钦嘴角噙着笑,径直忽略了那些大块头,目不斜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走向坐在正中的澈格尔。
此时澈格尔身上的黑色甲胄此时还未卸下,他目光沉静地望着岱钦,帐内一时被压抑的安静填满。
良久,澈格尔才开口道:“你当初与我说,带领熊部月海南渡之事万无一失。”
岱钦闭口不言。
“但现下的境况是,”澈格尔目光沉沉,“我们的熊部全军覆没,而伟大的首领浩日瓦,则将脑袋永远留在了南边。”
岱钦仍然未置一言。
“按北蛮的习惯,你应该被斩首示众。”
岱钦只是看着澈格尔的眼睛,仍然沉默。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澈格尔挑起嘴角,那里有一道向下的刀枪疤痕,显得十分不羁。
还是沉默。
“当然,我也听说他们在北边建了新营。”澈格尔歪了头,问:“你不解释?”
岱钦垂下眸子,“没什么好解释的。”
“你知道我欣赏的便是你这一点,”澈格尔哼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既已发生,便不再东拉西扯。”
“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浩日瓦死了,被人像处理牲畜那样割下了脑袋,死的还有熊部士兵……他们全是我的子民。”
“我精挑细选的谋士,我的好友,岱钦,竟落成仓皇逃命的下场。”澈格尔摇摇头,狠声道:“他让我们失去了熊部,这是羞辱!”
“大周人将我们从这里赶出来,赶到冰天雪地里,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澈格尔哈哈笑道:“而如今,攻破大营只是我们踏出的第一步。自今日起,我们便要披大周人的皮取暖,倾吞大周的疆土而果腹。”
“勇士们,”澈格尔高举环首斧,怒吼道:“该到我们回家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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澈格尔声如雷响,震得整座军帐嗡嗡作响,帐内将领们都追随着他振臂高呼——
雪霜素清,铁斧冷光乍现,又湿又冷。
“报仇雪恨。”
*
大营溃败,北方战事的战线已经从冻土崖越过城墙,不断往南推进,连接大营与颢州马道
上的红棘原,驻扎成了新的平北军营地。因此,现下红棘原周围的村民已经都被转移至谷东各州。
叶帘堂登上望台时,不禁捂紧了氅衣。寒风夹杂着雪花朝她劈头盖脸地砸来,叶帘堂倒觉得清醒了些,索性闭着眼倚在台边吹风,广袖被吹得猎猎响。
不多时,面前的风雪忽地止住了。她睁开眼,原是李意卿为她遮了把青皮伞。
她垂目将伞接了过来,说:“谢了。”
“这样吹,会染病的。”李意卿将衣褶抚平,轻声说。
“有什么关系?”叶帘堂抬眸瞧着伞沿,像是躲在一顶绿荷之下,青色的,一直漫进阴沉的天色里。
台下是平北军在有条不紊地排兵布阵,一队接着一队找准位置,远远驻扎在北蛮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以外。另有大队人马在熟悉地形,以此规划最有利的堡垒队型。
李意卿伫立观看着,良久才道:“若是他们都像你这个样子,大周早就被灭了几百回了。”
“是啊。”叶帘堂说:“我什么都做不好。”
“我……”李意卿明显没料到她会如此说,一时有些慌神,“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叶帘堂抿住唇角,“不用担心我,我一会儿就没事了。”
简陋的临时营帐被搭建起来,补给马车停在阵线后方的泥泞田地里。平北军测完地形,已经开始在红棘原合适的地方挖陷马坑了。
李意卿看着她神色落寞,便说:“等这些陷阱布成,红棘原便是一个天然的包围圈。只要能在这里拦下北蛮重骑,夺回龙骨关就是迟早之事。”
“北蛮起码有两三万人马。”叶帘堂幽幽道:“”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各部盟友。红棘原这么小点地方,他们硬冲是能冲进来的。
“但他们不知道啊。”周言不知何时也登上了望台,迎风说:“他们怎么会熟悉红棘原的地势?”
“他们中间,有个不仅能使常家枪法,还熟悉谷东地形的人。”叶帘堂转眸,“您忘啦?”
“那,那又怎样?”周言挠了挠颊边,说:“从前这红棘原就是块荒地,什么都没有,那人也不一定就熟知吧……”
“万事可不能想当然。”叶帘堂无意识地转动伞把,“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其实,”李意卿忽然出声,“若是他们硬闯红棘原,倒也是个好处。”
闻言,二人转头看向他。
李意卿走近台边,看向远处的车辆马道,“澈格尔是个有野心的人,红棘原一旦陷落,他必定会将军队四散,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整个谷东。”
“北方战线先前拉得太久,而熊部月海南渡一经覆败,他们就立刻对平北军展开猛攻,一举拿下龙骨关。”李意卿说:“他们打得这般急迫……若我猜得不错,他们军中的粮食恐怕所剩无几了。”
叶帘堂想了片刻,说:“若是如此,那澈格尔眼下恐怕只想速战速决,好腾出更多时间修养兵马,以此应付阆京派来的援兵,彻底瓦解大周……这样算来,他们要争取在十二月前占领谷东,这也意味着,北蛮人会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攻城。”
“北蛮有各部盟友,而我们的身后也有谷东禁卫军。”李意卿微微颔首,道:“澈格尔求胜心切,我们不妨加以利用。待红棘原陷落,北蛮人急不可耐地四散谷东之时,一举拿下。”
周言听罢,皱眉道:“是否过于……冒险?”
“恕我直言,”一旁忽然传来道低沉的声音,众人回头,见是暂替蒋将军位置的赵副将,虎强跟在他身侧。赵副尉走近后双手抱拳合于胸前,行了个干脆的军礼,“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我们除了如此,别无他法。”
“红棘原是连通颢州的最后一道防线,”周言仍不放心,他叹一口气,“若是禁卫军没有挡住北蛮重骑,那谷东便真正的彻底沦陷。也许我们会有更加稳妥的办法……”
“诱敌深入,”虎强目光坚毅,“末将拼死都会挡下北蛮。”
“可,”周言一挥衣袖,摇头道:“这并非您发了死誓就说了算的……”
“昨夜我便差人将消息带进了皇城,”李意卿说:“援兵此时该已在路上了。”
周言默了半晌,摆手道:“罢了,既然殿下如此说……那我便带人死守颢州城门,若真的出了什么岔子……也好拖些时间,供百姓离开谷东。”
“是!”武将齐声应道:“臣定不辱使命!”
第66章 退路“没什么比困兽更觉自在。”……
雪珠落在长枪,再顺着利刃滴下。
现在是申时三刻,受大雪影响,天比往常还要黑得早。大营中的哨探兵已然窥见了北蛮重骑向北迁徙的痕迹,因此部分平北军埋伏于红棘原坡顶的丛林里,摩拳擦掌。
遮天蔽日的风雪中,赵副尉接过虎强递来的酒壶,仰头饮尽了。
“战斗打响后,可别孤身就往出冲。”虎强接过空酒壶,笑着说:“都这把年纪了,做事之前冷静些……别出什么岔子。”
赵炘和虎强从前都是跟在常将军手底下历练的兵卒,好友久别重逢,没说几句话就要赴下一个战场。
“你倒是教起我来了。”赵炘抹过嘴角,感受着酒液流过筋骨,让全身都暖和起来,“我在大营打过的仗,比你这些年藏在变州府里见过的人都多。”
虎强嗤一声,将酒壶收好。
赵炘扯了扯嘴角,仰头看着漆黑的苍穹,轻声说:“放心吧。”
“别太勉强……要是挡不住,就把他们放到后面来。”虎强指了指自己,“禁卫军是你们的后盾。”
“挡不住?”赵炘撇了撇嘴,“你想多了。”
“嗯,我还真希望是想多了。”虎强重重拍向赵炘的肩头,“你都这把年纪了,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赵炘侧过头望向北方,目光却被大雪封住。
“澈格尔是个好对手,只是野心过于膨胀,想要并吞八荒。”赵炘哼笑一声,手中长枪轻巧地翻出一个花,“我会让他尝到恶果的。”
“如今,北蛮身后有龙骨关,有冻土崖,全都是退路。可我们的身后便是大周百姓,”虎强看着漫天风雪,摇了摇头说:“我们没有退路。”
“是啊,退无可退。”赵炘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却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虎强侧过眸子,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没有退路之时,心神方得轻逸。”赵炘眨掉眼睫上的雪花,迎风笑道:“大雪画地为牢,没什么比困兽更觉自在。”
*
谷东的天像被捅漏了似的,止不住的飞雪。
平北军埋伏的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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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红棘原坡顶,这片林地的形状像口谷东炖肉用的窄锅,地势一角长长拖出,与下面的坡地恰好构成一条蜿蜒的夹沟。杂乱无章的树干枝桠横七竖八的交错着,此时被苍茫的白雪盖了冠,遮住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此时平北军正匍匐在草沟泥地里,护在甲胄里的里衣早就被浸透了,湿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寒风吹来,冷意砭骨。
他们只需要在北蛮重骑踏入防线的时候封锁住山沟,将他们困在红棘原坡地的灌木丛中,这里阴沟纵横,沼泽遍布,一旦踏入北蛮重骑便将毫无胜算。
赵炘的手脚早已被雪水泡得发僵,此时换了班,才摩挲着手掌,正打算回到营帐里去取些热水。
忽然,黑暗中传来马蹄踏雪的轻微“咯吱”声,赵炘立刻伏在地面,轻微蹬着泥地往坡下看去。
只见丛丛簇簇的灌木缝隙中,一列黑甲骑兵正在坡底移动。赵炘一惊,偏头便见虎从高处无声跳下,低声道:“有五百人。”
赵炘静静观察着他们的步子,扬手向后比了几个手势。后排的平北军心领神会,有几个士兵立刻悄声移至丛林边,将藏在杂草间的绊马绳系紧。
马蹄声渐响,赵炘一手抚着大地,他已经能感受到雪地传来轻微的震颤。平北军手肘用力,将原本趴伏在地的身子撑起半边,单膝跪地,随时准备发起冲锋。
赵炘目光沉沉,霸王枪握在身侧,虎口因用力已隐隐翻出白色。
渐渐的,他们似乎已经能听到坡下马匹“呼哧”着热气的吐息。下一瞬,马行疾驰间,前腿遭到绊马绳索住,马蹄骤然失序,身躯踉跄,伴随着嘶鸣之声轰然扑地。
泥水飞溅间,霸王枪裹着劲风狠厉劈来,无数锋刃化为飞雪,随着呼啸而来的北风冲向北蛮的骑兵队列之中。
赵炘手中的长枪活像鹰喙,直冲面前之人咬去。那人似是吓傻了般,动也不动地挨了这枪。下一瞬便倒在血泊之中。
赵炘皱了皱眉,忽觉身后有人接近,便顾不及想其他,握着长枪的手反手一挥,那人“咚”的栽倒在雪地里,滚出一长道血痕来。
周围喊杀声仍在继续,余光中见有人扑来,他猛地回过头。
下一刻,那人的肩部和腹部便先后绽出两三朵血花,霸王枪锐利的枪头便自那血花的花蕊间钻出,头部的黑甲也被扫掉,赵炘看清了他的脸。
不对!
大雪覆下,赵炘直直呆立在了战场之中,他猛地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区看倒下那人的脸庞。
不是北蛮人的特有的金须苍目,而是——
夜色浓重,赵炘僵硬地拨开那人的甲胄,赤红的血随着他的动作渗出,可那甲下覆着的,却是墨一般的乌发。
——这是大周人的面容。
“停……”赵炘吞了吞口水,摇晃着站起身来吼道:“停下!”
他回过头去,却为时已晚。只见四周密密麻麻躺倒了一片,灰黑的甲胄,深褐的泥浆,赤红的鲜血,乱七八糟的混杂在坡上。
“停下!”赵炘竭尽全力喝道:“他们不是北蛮重骑!”
寒风更甚,士兵们似乎也发现了不对。面前这些人不会挣扎反抗,只会哭喊着逃跑,更是两手空空,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平北军立刻歇了攻势,只见面前重伤倒地的人们横七竖八地靠在沟底,捂着伤口,鲜血肆流,唇边溢出的尽是绝望的呻吟与哭喊。
“不对,不对……”赵炘后退两步,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披着北蛮人的甲胄?”
“副尉!”
坡顶上,虎壮大喊:“副尉,不对劲,南边起了火光!”
这声如惊雷在他耳边炸开,赵炘只觉得心在不断下沉,他即刻便明白过来。
这是陷阱。
一个澈格尔早就为他们布下的陷阱。
眼前这些恐怕都是大周难民,不知怎么被澈格尔蛊惑,竟让他们披着北蛮的甲胄,往红棘原的防线里走,好让他们误判北蛮重骑的主攻方向。
雪落世间白,平北军与北蛮重骑隔着层层风雪,谁都看不清对方的动向。只是在他们猜测北蛮重骑的时候,澈格尔也在猜测着平北军。
这么些年过去,澈格尔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青涩莽撞的北蛮“新王”。是他们总是固步自封,自以为是地只记着从前。
眼下看来,澈格尔根本不打算从红棘原南下谷东,他们一开始瞄上的就是颢州。而如今澈格尔的计划已经成功,平北军成功的被自己人绊住了脚步。
但若是让禁卫军正面碰上了北蛮重骑……
“他爹的。”赵炘抹一把脸上的雪水,转身飞奔向营地,喊道:“备马,往南边追!”
*
大火熊熊。
禁卫军营地外的马道上被北蛮点了火,火舌顺着栅栏蜿蜒而上,朝漆黑的苍穹翻卷着。黑色的灰烬与飘雪一同下落。浓烟汇成烟柱,又被火焰照亮,同飞雪争夺着遮盖天幕。
禁卫军在正面同北蛮重骑相互试探周旋着。孙云斛猫着腰往城边的林中走,他摸到漆黑的树干,回身低声道:“叶大人,这边。”
叶帘堂攀上土坡,远处的喧哗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而她的心跳声则在脑中“突突”回响,几乎要盖过了远方战场的喊杀声。
一个时辰前,北蛮自外点燃了火,是想效仿禁卫军火烧豁山覆灭熊部的做法,以此来逼退禁卫军。
对于将领来说,这是一种羞辱。
“好吵,”叶帘堂脚步不停,向前大跨一步,问:“他们是打起来了么?”
闻言,孙云斛也望一眼被火光照亮的营地,“……恐怕是。”
语罢,几人匆匆穿过林地,眼前已经能看见成群的车马队在远处候着。
“大人,您听我说。”孙云斛将包袱塞给叶帘堂,“这里头有三日的干粮,您跟着城中百姓往南边走,等到了变州与周大人和太子殿下会合,崔刺史会安排人将你们护送回阆京。”
叶帘堂接过包袱,轻轻应了一声。
孙云斛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便道:“……大人,千万保重。”
叶帘堂低着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她登上马车,侧身道:“大人您……不同我一同走么?”
孙云斛愣了愣,却摇头笑道:“在下在颢州待了几十年,这就早就同这里长在一处了,怎么能走。”
“可是,”叶帘堂张了张嘴,却在望见孙云斛看来的目光时停住了。
“世事无常,这就是时局。”孙云斛咧嘴笑道:“大人,您不必为我担心。能有机会为颢州城做出最后一搏,在下已是心满意足。”
“那您,”官场的漂亮话在叶帘堂的喉间滚过几遭,最后她只是垂下眼眸,轻声说:“……保重。”
颢州城墙之外是通天的火浪,映在远处倒像是地上升起的红霞。
“哎。”孙云斛朝她摆了摆手,说:“大人快些启程吧。”
*
弯月隐在薄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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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洒下的月光不分颜色,只是淡淡地绘出地形的轮廓。它将大地笼罩得灰蒙蒙一片。
车轮辘辘滚过,除了时不时落到树影上的雪花之外,什么都没有。好像除了她们这辆马车,就没什么是活着的。
遥远的呐喊从远处传来,接着是微弱的金属撞击声。叶帘堂的左手轻轻覆在腰间的白束带之上,垂下的眸光不知在看着什么。
“您听到没?”车夫叹息道:“听说您是从阆京来的大人,阆京从不会像我们这般乱吧?”
“啊,是。”叶帘堂回过神,忽而道:“您的马可以借给我么?”
车夫原本正叹息着战乱,听她这么说,一时愣住了,“什么?”
“您的马,”叶帘堂问:“可以驮人跑么?”
“可以是可以,只是眼下没有马鞍……”
叶帘堂忽地掀开车帘,将怀中的包裹塞进车夫怀里,道:“这里面有三日的干粮。”
车夫慌道:“大人您,您要做什么?”
“借我用一下您的马吧?”叶帘堂定定看着他,“我得回去。”
第67章 穿甲“凡我所为,皆无有不克。”……
龙骨关坐落于北境两座高耸入云的雪山之间,是连接南北的重要交通,扼守大周北境的唯一要道,也曾是北蛮人久攻不进的一座高墙。
但如今大营陷落,北蛮重骑踏过龙骨关后,往南而下尽是谷东的千百里平原,除了西侧的首阳谷以外全无屏障,若真叫他们冲进了颢州城,那大周各境便都成了门户打开的状况,毫无反抗之力。
颢州城绝不能沦陷。
叶帘堂纵马朝东飞奔,远远望去,黑夜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禁卫军营地所在的位置点亮夜空,缺口处挤满了北蛮重骑,他们像蝗虫一样从烈火之中穿行而过,从营地外围烧焦的木栏进入。
原本训练有素的禁卫军也被这蛮横无比的奇袭打乱阵脚,战场早已便得无序又混乱。禁卫军只得临时将烧焦的木栏搭建成路障作为掩护。但北蛮重骑却丝毫没有减缓攻势,挥着铁斧拼命向前推进,有源源不断的生力军挤入缺口,尸体堆积如山。
刃光闪烁,铁斧劈砍,长枪捅刺,武器相撞。残破的旗帜缓缓垂下,遮盖住土地上横躺的尸身。
忽然,
一大块石头从高处滚落,砸进下方混战的人群。紧接着,叶帘堂听到一声巨响,而后是崩塌、碎裂之声。
她皱眉望去,只见战场之内陷出巨大的土坑。一时间,在翻卷的火焰与漆黑的尸身之间,数百人齐声嘶吼哭号。
血腥凄惨,叶帘堂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她当即深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
“他们有抛石机。”叶帘堂的目光落在可能掷出石头的漆黑山林之中,混乱的脑中隐隐浮出计策,她立刻掉转马头,朝着来时的山坡奔了去。
进了沼泽林,马蹄就失了力。叶帘堂只得将马藏在外头的岩地之中,自己轻手轻脚的从林中穿了过去。
她一路贴着石木,果然看见远处狭窄积雪的坡地上,一团团黑色的影子半匐在地,北蛮人特有的淡金头发披散在肩侧,安静而密集地簇拥着巨大的抛石机。
叶帘堂藏在高处隐秘地瞧着人数。
抛石机是如今禁卫军逆风的关键,若能将这边解决,那正面战场则会减轻极大的压力。
她确定好位置,回身登上坡地西侧的望楼。
箭楼曾是前朝奚官观猎所用而遗留下来的,隐在山林之间,好在他们几月前勘地建粮道之时重新修缮过,本来打算用作粮道路上仓廪的火楼,如今倒误打误撞派上了用场。
叶帘堂无声攀上,虽说这箭楼久不使用,形同废弃,但里面还存下了从前积留的箭矢,桐油和少量早已发了霉的干粮。
她将积灰的弓抽了出来,拨了拨。
角弓,还能用。
叶帘堂搓了搓早已冻僵的手,透过手掌大小的箭眼向下窥,轻声对自己说:“我是明昭年间,上亲擢之太子侍读,于东宫通学六艺,骑射更是受业于大将军韩筠门下。”
开弓,靠弦,瞄准。
她单膝跪在箭楼之中,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一支穿甲箭夹在手指之间,左手无声开满角弓。她闭眼回想着韩将军百步穿杨的拉弓身姿,慢慢道:“凡我所为,皆无有不克。”
语罢,叶帘堂睁开眼,目光定定凝视着抛石机的方向,眯了眯眼,弓弦惊裂,穿甲箭破风而去,稳稳叮在一人的后心。
那人被无声破喉,直直向前栽倒下去,身旁的人显然么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伸手想扶身旁的伙伴,忽觉喉间一亮,一柄穿甲箭头正锃亮地闪在眼下。
一时,北蛮人操控抛石机的队伍起了骚动,疑心是中了伏,却不清楚敌方的位置方向,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们犹豫惶急的片刻,就是叶帘堂快速缩小敌我人数差距的时机。
她神经紧绷,一刻不停地重复着开弓撒弦的步骤,不到片刻,第一列北蛮军便已倒下大半。
北蛮人也立刻反应过来,领头的北蛮士兵厉声呼喝,停止操纵抛石机,纷纷抽出环首铁斧,重整住队形。
“不能停。”叶帘堂颊边汗湿,顾不得肌肉酸痛,心里默念,“得将他们尽数诛于我的手下。”
弓弦铮铮如疾雨落入北蛮军队,北蛮人若想要避开,就得放弃抛石机,但他们显然不想这么做,只好硬生生顶在山道的积雪小路上,避无可避。
一支箭实在太慢,叶帘堂咬咬牙,伸手抽出三支箭来,开满撒向北蛮的防守队形。
这行北蛮士兵只为抛石掷阵而来,并无盾牌装备,此时只能挥舞着铁斧挡开穿甲箭夸张的冲击。
夜凉如水,叶帘堂的手早已被磨得发肿,为了保持箭矢射放的速度,她趁着喘气的档口将袖角的布条用箭划破,缠在虎口之间。
可一个人的体力实在有限,更何况叶帘堂放箭的手并没有停,目光从密林间穿过紧紧盯着北蛮军队的位置,身心都在高度紧绷的状态下,叶帘堂觉得逐渐力不从心了起来。
箭矢渐缓,北蛮人似乎已经看出这埋伏的“队伍”只是个纸老虎,但一时又有些拿不准是不是陷阱,于是一部分士兵挥斧阵列在前,向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步步推进。
越是吃力,叶帘堂就越不敢放松。等她下一次将手伸向箭篓时,却摸了个空。
叶帘堂的心猛地下沉。
箭用光了。
她立刻垂下酸痛的手臂,小口小口的吐着气,以此来驱散心中的恐慌。
怎么办?
叶帘堂仰头稍稍闭上了眼睛,轻轻拍了拍侧颊,让自己早已经麻木的脑袋运转起来。
北蛮军队走得更近了,身上的味道极重,那是汗水,皮革与**混合的味道,十分刺鼻。叶帘堂捂住嘴鼻,挡住他们的气息,也掩住自己呼吸时所喷出的白气。
自北而来的寒风擦过她的身体,也送来了营地建筑燃烧的气味。叶帘堂半伏在箭楼之上,透过箭孔窥探他们的位置,忽然有些头晕目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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