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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3章 高不可攀(第2页/共2页)

誉墨垂眸,“谢大人言重。臣不过恰逢其会。”

    谢云谏放下茶壶,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留下三道淡痕:“恰逢其会?那郡主车驾所经之路,是去往城西慈恩寺的官道。可昨夜子时,慈恩寺主持已闭寺礼佛,山门落锁三日。”

    徐誉墨抬眼,迎上对方视线,不闪不避:“大人意思是,郡主不该去慈恩寺?”

    “她该去的,是瑶凰殿。”谢云谏端起自己那盏茶,吹开浮叶,“昨日午时,皇贵妃遣内侍传口谕,召郡主申时三刻入宫伴驾。郡主推说染恙,未至。可本官查了她府中三日前的药方——无风寒,无郁症,唯有一味‘琥珀安神散’,日服三钱。”

    徐誉墨指尖微紧,杯中茶汤晃出细纹。

    谢云谏却笑了,那笑不及眼底,如冰面乍裂:“徐公子可知,这药方出自谁手?”

    他顿了顿,看徐誉墨神色未变,才缓缓道:“太医院院判,顾鹤龄。”

    徐誉墨终于开口,嗓音平稳:“顾院判医术高绝,用药自当精当。”

    “精当?”谢云谏轻嗤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纸方单,推至徐誉墨面前,“顾院判十年来开过十二张琥珀安神散方子,其中十一张,剂量皆为日服一钱。唯独这张——”他指尖点着“三钱”二字,“多加了两钱琥珀粉。而这药性,服至三钱,可致人神思恍惚,言语迟滞,梦呓频发。”

    徐誉墨盯着那张方子,喉间发紧。

    谢云谏收回方子,慢条斯理收进袖中:“郡主今晨寅时三刻入宫,此刻正在瑶凰殿偏殿小憩。皇贵妃赏了她一盏‘雪魄露’,说是安神醒脑。徐公子若不信,大可去问问郡主,昨夜是否梦见了……寒潭井底的银杏树。”

    徐誉墨猛地抬眸。

    谢云谏已起身,袍角拂过案沿,带起一阵清冷松香:“徐公子,你既做了皇子公主的先生,便该明白——教他们识字易,教他们辨人心难。教他们背圣贤书易,教他们守本心难。”

    他走到门口,忽又停步,未回头:“你袖中那半枚玉珏,我十五年前便见过。当年烧尸那把火,是我亲手点的。因为云氏女若活着,三皇子君琮胤,便活不到三岁。”

    徐誉墨僵在原地,手中茶盏滚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谢云谏推门而出,晨光涌入,映得他侧脸如刀削,下颌线绷得极紧:“所以,徐公子,你若真想护她,就别碰那半枚珏。更别查寒潭井——否则,你救不了她,只会让所有人,包括大公主,一起陪葬。”

    门阖上,茶肆恢复寂静。

    徐誉墨缓缓放下茶盏,杯底与青砖相触,发出空洞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被茶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像一滴未落尽的血。

    他慢慢卷起左袖。

    腕上那道旧疤旁边,新添了一道极细的划痕,血珠正缓缓渗出,殷红如朱砂。

    ——正是方才谢云谏拂袖时,袖角铜符边缘无意刮过所致。

    他凝视那滴血,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喑哑,如砂纸磨过青石。

    原来所谓本心,从来不是天生洁净的玉,而是千疮百孔后,仍固执燃着的一豆灯火。

    他起身,推开窗。

    宫墙巍峨,琉璃瓦在朝阳下流淌金光。远处,一队禁军正押着辆囚车驶过朱雀大街,车上女子披头散发,颈间铁链哗啦作响——是昨夜被查出私贩宫中绣样给外邦商贾的尚衣局女官。

    徐誉墨静静看着,直到囚车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从案头取过那叠讲义,抽出最上一页,将“君子务本”四字尽数抹去,重新写下:

    “人立于世,当知所护何人,所守何物,所赴何地。”

    墨迹未干,他提起朱砂笔,在“护”字右旁点了一粒痣;在“守”字下方添一横,使之似“寸”;在“赴”字末笔拖长,如一道斩钉截铁的剑锋。

    窗外,宫门方向隐约传来钟鸣——巳时三刻,皇子公主回京的仪仗,该入宣德门了。

    徐誉墨整衣,出门。

    楼下茶博士正捧着新沏的茶往上送,见他下来,忙躬身:“徐公子慢走!”

    他颔首,步下楼梯,足音沉稳。经过街角时,他余光瞥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巷口,车帘微掀,露出半张苍白面容——正是煌玉郡主。

    她望着他,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徐誉墨脚步未停,只微微侧首,以唇形回应:

    “等我。”

    风过,车帘垂落,青帷轻荡。

    他继续前行,走向宫门。

    阳光落在他肩头,将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至朱雀大街尽头,那处金瓦熠熠的巍峨宫门之下。

    门内,是天家龙子凤女,是万钧权柄,是步步杀机。

    门外,是寒潭旧梦,是半枚残珏,是尚未落笔的生死契。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谢云谏站在金銮殿丹陛之上,远远望着那抹青衫身影穿过承天门,汇入朝臣队列。他袖中铜符微凉,指腹摩挲着符面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一个小小的“云”字,反刻。

    他闭了闭眼。

    十五年前,他站在同样位置,看着襁褓中的君琮胤被抱入皇后宫中,而另一辆素轿,载着濒死的云氏女,悄然驶向北境寒潭。

    那时他以为,烧掉一具尸身,便能烧尽所有因果。

    如今方知,有些火,烧得越旺,灰烬里埋的种子,越是顽固地等着破土。

    风起,卷起他鸦青衣角。

    他转身,步入殿内。

    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满城春光。

    而宫墙之外,徐誉墨正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位置。

    那里,心跳如鼓,沉稳,炽热,且清晰无比。

    ——它不再为功名而跳,不再为仕途而跳。

    它只为某个名字,某段旧约,某口深井,某半枚玉珏,而跳。

    一下,又一下。

    坚定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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