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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90-100(第2页/共2页)

铃儿怔怔地看着这小和尚,真被这小和尚的顽固之深惊到了。

    裴玄注意到江铃儿的异样,挑眉:“认识?”

    “一面之缘。”

    江铃儿抿了抿唇,简短的将那日偶遇这小和尚的事与裴玄说了。自然也说了这小和尚死活不肯离开地牢,非要在地牢给老镖头超度的事。

    老镖头曾有恩于这小和尚,这小和尚恐怕是人人对老镖头避之不及的现今……唯一敢为老镖头鸣冤,也是极少数的,至此仍深信老镖头的人。

    江铃儿眼眶不由有些热。

    裴玄活到这把年岁也是第一次听到此等煽人泪下、知恩图报的故事。故事的主人还是如此一个少年人,不由多看了这小和尚一眼:“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心意,想必老镖头对你不下再造之恩了。只是……”话锋一转,奇道,“哪儿念经不好,非得在牢里念,还得是赵逍眼皮子底下的戒律堂,不找打么?”

    话音一落,不知为何,小和尚脸白了些,诵经的节奏也错乱了一分。

    这厮看不懂脸色似的,还凑到小和尚跟前问他,看上来是真好奇了:

    “老镖头对你有什么恩,值得你舍命为他辩护,舍命为他诵念往生咒?”

    见人不理他,还不依不挠的追问起来:

    “说说嘛。贫道不才,和老镖头有点约莫的交情。倒没听说过老镖头和鸡鸣寺的和尚有什么交情,况且还是你这样的小和尚……”说着一顿,凤眸眯了眯,“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既然知道是难言之隐你还问!”

    年轻道人话还未说完忽然被一直沉默的江铃儿打断。

    裴玄:“……”

    年轻道人不再盘问小和尚了,而是盯着江铃儿,挑了挑眉,脸色不太好看,大有给个说法的意思。

    江铃儿一开始以为是裴玄嘴欠,非要戳人伤心事。可听下来也明白了,裴玄是不愿放弃任何和老镖头有关的线索。

    他们这次冒险来天下第一镖,其实并不能保证真能找出什么来,遑论能不能找到皇太子,两人更像无头苍蝇一般乱撞。是以就应该像裴玄这样,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但是……江铃儿更愿意相信这是小和尚的赤子之心。

    这是少有的……不,很可能是仅有的,还相信老镖头的人。她不想……

    “呵,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还是你对所有少年人都另眼相待?”裴玄轻笑着刺了一刀,“少年人就这么得你心?”

    “你……”猝不及防,一张昳丽得不似凡人的俊容一闪而过,江铃儿长睫一抖,霍然抬眸怒视裴玄,“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两人针尖对麦芒一般,眼见不对付起来,忽然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沙哑:

    “四十七天。”

    江铃儿、裴玄皆是一顿,循声看去,只见小和尚垂着脑袋,地牢视线暗淡,只能依稀看到小和尚一张清秀轮廓却布满青紫伤痕的脸,密匝如水草般的长睫微垂,在眼上落下暗影,瞧不清面容。

    只有藏匿在袖中的手紧紧地拨动着缠绕在腕上的佛珠。

    裴玄只好附耳问道:“你说什么?”

    “……还有四十七天。”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铃儿却是一怔,记起来了。

    【我要为老镖头诵读七七四十九天往生经。】

    一旁的和尚们听到了,尤其小沙弥,又是扑上去厮打他:

    “叫你还念!还念!为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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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禽兽不如、甘为金人走狗的父女念往生咒,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江铃儿登时一顿,面色有些古怪。

    万万没想到这小和尚竟连她的份一起超度了……

    小和尚居然不还手,只是攥紧缠绕在腕间的佛珠,力气之大,指骨泛白。一遍遍的重复,不知道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老镖头不是金人尖细,他是好人…他是好人……”

    小沙弥闻言怒火更盛,更多的和尚围上了他。

    有个身材高大的和尚,上前一步便将少年和尚完完全全罩在了身下,大手掐住小和尚的耳朵:

    “那你倒说说,老镖头既然是好人,为什么自戕?那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你告诉我是什么?!”

    江铃儿明显看到那耳朵已然出血了,这和尚难不成要把他耳朵扯下不成!

    江铃儿皱眉,正要上前搭救,忽然听见这少年和尚石破天惊一般,哪怕耳朵被生生揪下也不肯屈服,大声控诉,字字句句恍似泣血一般:

    “我说了江老镖头是好人!是好人!他是好人!”

    一连三声“他是好人”,满是孩子气的、带着哽咽的声响回荡在幽暗的地牢里,字字振聋发聩。

    裴玄也侧目看去。

    江铃儿一双杏眸顷刻就红了,自从老镖头自戕后……再没有人这样维护过她爹。

    她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转头一脚将那高大的和尚踹开!

    “松手!”

    江铃儿忙将少年和尚扶起来,正要对他说什么,忽而身后传来声音:

    “你们两个跟我出来。”

    江铃儿和裴玄双双回头,看到是一小厮,以及一个宽大披风裹身的人,都是一顿,江铃儿率先问道:

    “你是……?”

    那身穿披风的人将宽大的帽子摘下,露出一张俏白的小脸:

    “是我。”

    江铃儿看到这张脸的瞬间,眼睛便亮了起来:“小藻!小藻你没疯……我就知道你是装的!”

    袁藻瞧见江铃儿,双眸也隐隐有些微红。她从牢房外递来一串钥匙:

    “旁的先不说,你们快出来。”

    江铃儿先解了裴玄身上的镣铐,再解了自己的,最后去解小和尚身上的。

    没想到小和尚居然又拒绝了她。

    和上次同样的理由,他就要在这牢里为老镖头念往生咒,连命也不要了。

    不过她上次没有管他,但这次……江铃儿一双杏眸眯了眯眼,好商好量的样子问他:

    “想死啊?”

    小和尚顿了下,许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江铃儿赞许地点点头,脱口而出的却是:

    “虽然不知老镖头对你有何恩情……但老镖头一定不愿看到你为他枉死。既然老镖头不许你死,那我也不许。”

    何其霸道的话。

    小和尚登时愣住,好像脑子也不会转动了,在他还要罗里吧嗦的时候,江铃儿抬手飞快的将他身上点了两下穴道,在小和尚震惊的眼神中笑眯眯道:

    “由不得你。带走!”

    后面两字是对裴玄说的。

    见年轻道人还懒着不动,额角蓦地鼓起一个青筋,一脚踹了过去:

    “干什么,麻溜的!”

    裴玄苦笑一声,就这样认命地扛起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小和尚,最后江铃儿将钥匙丢进牢房里,任那些和尚们处置——

    天下第一镖,假山后。

    “你们快走吧,眼下所有人都中了毒被绑在武道场上,幸而我平日装疯卖傻,没有动那些吃食,那些人没有对我起疑心……”

    袁藻在前头走着,江铃儿和肩上扛着小和尚的裴玄一路跟在她身后。袁藻一路疾行,终于在一处假山后停下,推开了一处暗门,连江铃儿也不知道,这里居然有一处通往镖局外的暗门!

    “记住一定要走小道,千万不要走官道!离开了这儿就别再回来了……  ”

    袁藻说着急急把江铃儿往外推,江铃儿一把抓住她的手,敏锐抓住袁藻话中的破绽:

    “‘那些人’是谁?是谁投毒?”

    江铃儿和裴玄对视一眼,不想他们被押入地牢,反而因此逃过了一劫。

    袁藻闻言却是脸一白,咬着唇不说话。

    江铃儿眉头紧的能夹死一只蚊子,更紧的抓着她的手:

    “小藻,你在慌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装疯卖傻?装疯卖傻给谁看?”

    “我……我……”

    袁藻喃喃着,下唇几乎被咬出血,却如论如何也不肯吐出一字半句。

    不过数月未见,姐妹再次相见,好像隔了一世那么远。不光江铃儿眉眼褪去了稚嫩,袁藻也是。

    甚至消瘦了许多,看上去居然比一路南下赶来,久经风霜的江铃儿还有憔悴。

    但无论怎么变,眼前人还是那个永远跟在她身后跑的,她的妹妹,小藻。

    江铃儿定定地看着袁藻:“小藻,你知道的。你骗不过我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藻看起来简直要哭了的样子:

    “铃儿姐,当我求你了,你快点走吧!”

    江铃儿也不由赌气:“你不告诉我,我不会走的。况且我这次回来……另有重要的事。我是不会走的。”

    “铃儿姐……铃儿姐你……”袁藻四处张望,不知在慌些什么,最后仿佛妥协了一般,重重叹了口气,“铃儿姐,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但几乎所有有关你和老镖头的房间都被烧毁了,并且到处都有白虎堂的眼线,包括我的屋子。天下第一镖早已不是原来的天下第一镖了,你找不到任何东西的……快走吧!”

    袁藻不住地将江铃儿往暗门外推,却不知怎么的,一直推不动她。

    她顿了下才想起今日江铃儿在场上是何等的风光,虽然不知铃儿姐这短短几月发生了什么,但见江铃儿身手如此之好,连赵逍也不是她的对手,心下才微微安定了些。

    可江铃儿不是这么想。

    她一看袁藻憔悴如斯,看她明明在自己家却要装疯卖傻,还要如提线木偶般坐在高台,旁观着名为“为她好”的比武招亲,明明……明明小藻是她捧在手心的妹妹啊。

    江铃儿抓住袁藻的手臂,强迫她直视她的双眸:

    “不要管我。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你…真要嫁给赵逍?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袁藻闻言愣住,长睫飞快的颤了一下。

    江铃儿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抓住她手腕的手不由用力,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是不是赵逍那小子逼你的?是不是?”

    第93章 093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

    少女沉默良久,不同于一般江南水乡女子细软的发丝,她的发是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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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的、蜷曲的,好像水藻一般,扎成两束麻花辫垂于脸侧,像只娇憨可爱的暴躁小狗。

    只不过现在是只落水小狗。

    江铃儿又急又气,急她竟此刻还在扭捏犹豫,又气不过短短数月,却时过境迁,两人似乎生了嫌隙,再没有以往亲密……

    江铃儿忍不住拽住她腕子:“你到底有何难言之隐是对我不能说的?”

    袁藻小脸惨淡如霜:

    “我求你了,你别管我了……铃儿姐。”

    江铃儿咬了咬牙,眼睛有些红,有些受伤。一直默然在旁不插足姐妹俩的年轻道人忽的出声道:

    “有人。”

    几人均是一愣,少年和尚被点了哑穴被年轻道人挟持着,闻言余光扫了扫身侧并未发现异样,袁藻同样,正疑惑着只见江铃儿也眉头一拧,飞快地扫了眼四周,直接抓过她的手,往不远处假山后躲去:

    “走!”

    等一行人藏在假山后,果然见一行十数名身着天下第一镖服饰的弟子疾步走来,两两对了个眼神:

    “右护法有令把大门守好,再派几人在镖局外巡逻,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正要分头行动时,其中一人率先解了衣裳嘱咐道:

    “把衣服脱了,别留下痕迹。”

    “是!”

    江铃儿一顿,见这十数人确为镖局里的熟面孔,又见他们熟稔地褪去了外衣又遮上面容,将守门和巡逻的弟子击晕,把手大门。

    只怕袁藻口中比武场上群英被药倒一事,跟这些早已混进天下第一镖的弟子脱不了干系。

    江铃儿咬牙暗恨:“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扫了眼被点了哑穴的小和尚,眼下只怕天下第一镖固若金汤,强行闯出无异于自投罗网。她迅速扫了眼四周,如若按小藻所说,她和老镖头的住所皆付之一炬,且小藻的住所也被人看守着,那么只有……

    江铃儿从假山后率先走出来。

    “跟我走。”——

    天下第一镖,大堂。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

    残阳如血。

    残阳最后一缕光透过窗棱落在天下第一镖威武大堂上刻着的字幅上,那是由老镖头亲笔书写的《苦昼短》,是老镖头平生最喜爱的词。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江铃儿怔怔瞧着,有些眷恋而陌生的抚了抚那字幅上的字迹,抚了抚大堂的雕龙画凤,还有庄严肃穆的案桌,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指尖抚了抚总镖头的印章……果不出她所料,即便赵逍将一切她和老镖头的痕迹付之一炬,但这里,这里是属于天下第一镖总镖头的宝座,他不会动。

    想起之前十数名褪去衣物的弟子,还有他们腕上露出的隐约的黑色月牙印记,还有他们口中的“右护法”……

    原抚着总镖头之印的手蓦地狠狠握住印章,江铃儿秀致的眉心落下折痕:

    “他们究竟是何时混进天下第一镖,又在效命于谁……”

    “真好啊,铃儿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是袁藻执起了她的手,小狗似的眼睛亮晶晶的,自见面以来第一次展露了笑颜……江铃儿微微一怔。

    虽然袁藻已经知道在武道场上重创赵逍的番邦少年就是江铃儿,可是毕竟身处高台之上,又有尘沙飞土笼着视线,她又不似她爹袁闻康堂主内力修为深厚,只能瞧个大概,未能清晰瞧见江铃儿的身手如何,可方才简简单单一个细节——武功修为越高的人,越耳聪目明。

    铃儿姐和那位……她并不知是谁的俊美男子先她一步探知那数十名弟子的行踪,毫厘之差已是天壤之别,已然能窥出江铃儿功力修为已远胜以往。

    袁藻真心为她开心,可江铃儿下一句话让她楞在原地: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不吃惊的样子?”

    袁藻愣住,嘴角艰难的扯出一道弧度:“……什么?”

    “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镖局内弟子有尖细一事,除非……”

    江铃儿咬唇,直直盯着袁藻,迟迟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裴玄看了江铃儿一眼,侧眸看向少女,接过话头:

    “除非你早就知道了。”

    话落,袁藻浑身一震,抓住江铃儿手腕的手不由得松了。

    江铃儿不容她退缩,步步紧逼,咄咄逼人:

    “那些人受命于谁?有什么目的?他们人数之众却能藏匿与镖局内数年……一定有人接应乃至包庇!那人是谁?你明知我天下第一镖最不屑下作手段,最厌恶与歪魔邪道同流合污,你却……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和帮凶有何区别?!”

    江铃儿话音落下,袁藻一张小脸血色尽褪,惨白如纸,双眸蓄满了泪,摇摇欲坠。

    裴玄最见不得人,尤其是这样的小美人。忙将江铃儿和袁藻隔开:

    “你……你这急性子也该改改了。小娘子年纪尚小,话还未问清已经被你吓哭了。事已至此,急也无用。给这位小娘子一些时间吧。”

    江铃儿虽然脾气大,性子算不

    得好,可那是对外。对内从来护短,尤其对袁藻。

    袁藻被吓住了,下意识将小时候的习惯带了出来,带着哭腔,扯着江铃儿的衣袂一角,泫然欲泣:

    “铃儿姐,我、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我气了……”

    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妹妹,江铃儿又急又气又心伤,还有心疼。胸腔剧烈地上下起伏后,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挣开她的手,偏过头去,走开。

    袁藻见江铃儿负气离开,眼圈刹红,陡得慌了,正要追过去被年轻道人拦住了。

    裴玄挡在袁藻身前,向她挤了挤眼安抚她。笑容和煦,温润如玉:

    “让你姐姐静静吧。”

    袁藻张了张唇,本还要说些什么,不知为何,在青年温润而泽的注视下却什么话也说不来,更不敢哭,生生将话咽了进去,缓缓点了点头。

    裴玄凤眸弯了弯,眼底这才有了点笑意,笑着颔了颔首:

    “好孩子。”——

    江铃儿走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暂时放下对袁藻的气愤,此刻夜幕落下,她按照记忆寻到灯台,用火折子点亮灯芯,打量起周遭。

    若按袁藻所说为了寻找《长生诀》,老镖头和她的住所全部付之一炬,那便只剩下这里了。这里恐怕也早就被赵逍和何庸师叔翻个底儿朝天……

    难道真的一无所获吗?

    这个大堂是她和裴玄唯一的机会了,倘若此处再寻不到线索,真不知能再去何处寻……

    况且此刻眼见天就要入夜了,他们从被地牢里被放出来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必须加紧时间了……

    江铃儿一股脑将案桌上所有物什扫在地上,一无所获。

    视线再一次逡巡一遍这个自小到大她看了无数遍的大堂,大堂雕龙画凤的一笔一划,一砖一瓦……

    最后复又落在老镖头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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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写的字幅——《苦昼短》上。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看着看着,渐渐出了神。忽地,脑海里不受控地涌现出,她从不愿回想的、老镖头最后自戕于世的画面。

    【不要为爹报仇,答应我。】

    【爹……爹你在说什么?“】

    【老镖头骤然大怒:答应我!】

    【我、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就是了!】

    【恐慌感随着江老镖头这句话犹如浪潮一般几乎把她吞没。她一边挣着何庸的桎梏,一边冲江老镖头大喊着,“为什么要我答应?爹、爹你要做什么?爹,你别吓我……爹!”】

    【然而江老镖头并未理会她,只听到她答应后便骤然仰天大笑了起来,身上带血的白袍随着飓风猎猎作响,他高歌着,内力之广之深,声如洪钟,字字句句清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里: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江铃儿陡得浑身一震,险险抓住案桌的一角,才不至于跌落在地!

    裴玄、袁藻,包括被点了哑穴的小和尚望向江铃儿皆是一愣,早在江铃儿有异样时,裴玄便身形如鬼魅一般抢先到她近身,正要扶起她时,江铃儿陡得避过他的手,脚踏迷踪步越过他的身边,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把将墙上《苦昼短》的字幅扯了下来!

    甚至不光如此,她径直将那字幅置于燃烧的灯芯之上!

    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裴玄。

    “铃……铃儿姐……”袁藻喃喃着,恍若被狠狠打了下骤然惊醒,连忙上前拽住江铃儿,欲将江铃儿手中的字幅夺回来,奈何力有不逮,只能抱住她的胳膊急得快哭了出来,“铃儿姐,这是老镖头留下的唯一遗物啊,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烧了它!”

    小和尚被解了定穴,但是哑穴没解,此刻也着急的围上前,口中咿呀不断地阻止她。

    “铃儿姐,我知道那对你有多重要,你……你在生我气对不对?”烛火的光忽明忽灭得映在江铃儿的脸上,让她的脸显得晦暗不明。眼见字幅燃了起来,袁藻终于崩溃大哭起来,一抽一搭的,抱着江铃儿的胳膊央求她,“铃儿姐我错了,我都告诉你……我全部都告诉你,你别气了……你……”

    袁藻说着一顿,忽然听到身旁传来一道如玉石相击的冷冽声音,是那位陌生的俊美的青年忽然道:

    “这就是……白蛇之盟。”

    她顺着青年的视线,还有小和尚呆怔的视线看向那烛火里燃烧的字幅——

    竟隐隐浮现出若干鲜艳至暗红的小字。

    灯芯跃动的烛火在江铃儿一张俏白的小脸上渡了一层金色的光,清晰到绒毛可见。

    她因烛火映照显得熠熠生辉的杏眸闪着奇异的光,怔忡得盯着那燃烧的不断显现文字的字幅,极轻的如梦呓一般唤了声:

    “……爹。”

    第94章 094我要你成为你口中上无愧于天地……——

    【知道错了么?】

    那是一个和风对细雨,朝霞对夕阳①的午后。

    在爬满碧绿地锦②的红墙下,一梳着双鬟、身着红衣,看起来至多不过八九岁的少女摊开双手被罚站于红墙绿瓦前,摊开的本白嫩的掌心火辣辣的疼,瞧着都肿了。

    在她面前的是一身着灰衫的儒雅青年人,一手拿着戒尺,像个教书先生一般却又不同于一般的教书先生。通身气质沉静、内敛,却又暗藏着一丝锋芒,就像他另一手攥着的小小金色飞镖,在夕阳映射下,总有一丝金光掠过雅静的眉眼又悄无声息归寂于地锦的苍翠之中。

    他盯着眼前的少女,神色不动,又问了一遍:

    【知错了没有?】

    掌心火辣辣的疼让少女额间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看了一眼青年手中的金色飞镖,方才闷闷道:

    【……知错了。】

    【错哪儿了?】

    少女懊丧着脸:

    【金镖……乃老镖头之物,唯有天下第一镖总镖头方可持有,我……不该私自去拿……】

    虽嘴上这么说着,但视线没有离开过半分青年手中的金色飞镖。

    青年听着,眉心掠下轻微的褶皱:

    【还有。】

    少女一顿,气虚了些:

    【还有……屡次再犯。不该让师叔费心……】

    青年没有放过她,甚至戒尺在掌心中拍了怕,凉凉道:

    【还有。】

    【还有……还有……】在戒尺的恫吓下,额间不禁又布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少女低眉思索良久,终咬牙愤愤不平仰起头来,一双杏眸映着漫天红霞,好像两簇燃烧的火苗瞪着眼前高大她不少的青年:

    【我爹是天下第一镖四大堂之首的老镖头,而我江铃儿是天下第一镖少镖主,未来的总镖头!金镖本就是我之物,我取它来有何不对?何……】到底还是敬畏的,在青年凉凉的眼神下,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细弱蚊蝇:

    【何况……何况我只是取来玩玩,又不是不还了……】

    【伸出手来。】

    少女长睫颤了颤,踌躇地伸出了手。

    【再伸长些。】

    少女脸色白了些,还是依言伸了过去,将摊开的掌心放青年眼皮子底下。

    【其一,不问自取为盗,该罚。其二,金镖为总镖头之物,遑论你是谁,不该肖想,更不该以下犯上,该罚。其三知错不改,目无尊长,该罚。可有不服?】

    少女一张小脸几乎没有血色,艰难地摇了摇头。

    【好。】

    青年淡淡落下一个“好”字,戒尺接连在她掌心落下一记更比一记重的拍打,少女咬牙全部受下,硬是没发出一个字,喊过一声“疼”。

    一虎头虎脑的少年,瞧着和少女一般大,怀中抱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女娃娃,女娃娃一头海藻似的卷毛,两颊红彤彤的,就像年画里的娃娃一般。

    他抱着女娃娃在暗中观察,见青年俨然真动了怒,暗道

    了声“不好!”抱着女娃娃冲了出来!

    “何五……”才吐出两字猛地住嘴,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何五叔生气动怒时,最厌他们唤他“何五叔”套近乎,不叫还好,一叫罚得更重。

    在“青龙堂堂主”和“何庸师叔”之间斟酌了下,少年果断选择了“何庸师叔”,听着亲切些。

    他忙将女娃娃放下来,自己则向青年跪下,规规矩矩恭恭敬敬行了个大礼:

    【何庸师叔,二师妹她知道错了,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青年并不领情,眼神凉凉的扫了少年一眼,更落在少年身侧尚还只知吮吸手指、不明世事的女娃娃身上:

    “逍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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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算盘,让开。”

    少年脊背蓦地一僵,耳闻青年更重的用戒尺拍打着少女的双手,急了。拉住一侧女娃娃的小手,在她耳边咬牙切齿,低声道:

    【你哭呀,平时这么爱哭,怎么这会儿不哭了!】

    女娃娃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同她玩,也学着少年的样子去拽他的手,嘴里发出咯咯地笑。

    眼见青年一把戒尺都要拍断了,少女双手震颤,快要撑不住时,少年咬咬牙,决心下狠手拧女娃娃一把,将她拧哭,可临到头到底没舍得拧她,只恨恨地将她吮吸真的小指从嘴巴里拽了出来,暗骂了声:

    【小藻,你二师姐都要让师叔打死了,还只知道傻乐!】

    没想到这一拽,女娃娃失了乐趣,呆了一瞬后嗷嗷大哭,那嗓门几乎要把苍穹撕裂了一般。

    青年忍了忍,还是受不了这高频的哭闹声,高举的戒尺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收了回来,冷冷盯着少女:

    【不知错就继续站着,站到你知错了为止。】

    话落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娃娃扬长而去,决心将女娃娃丢给她的父亲玄武堂堂主袁闻康去。

    而少年立马利落地起身跟了上去,还不忘回头冲少女努了努嘴,无声道:

    【二师妹,一切交给我!】

    少女,也就是年仅八九岁的江铃儿扯唇本欲笑的,奈何十指连心,这一笑好像哭了似的,疼得她龇牙咧嘴,杏眸瞬间湿漉了。

    那厢青年抱着哭闹不休的女娃娃一个转角便看到了鬼祟的老镖头,扫了一眼他怀中的瓶瓶罐罐,嗤笑:

    【心疼啊?】

    老镖头正值盛年,一张周正端方的面容不怒自威,此刻被青年讥讽一句,老脸一红,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竟然也是同少女如出一辙的被教书先生训斥的读书郎一般,喏喏道:

    【五弟……】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铃儿生性顽劣,不服管教。此刻若不加以……】

    何庸本沉着脸训斥,奈何怀中的女娃娃如同一个烫手山芋,魔音绕耳,放下不是抱也不是,额角鼓起一道青筋,恨不得立马丢给她的父亲!当下也不说了,指尖一弹,金镖便落在老镖头手里,匆匆丢下一句后立马走了:

    【自家闺女,自己看着办吧!】——

    这厢少女仍站立在红墙绿瓦前,虽然颓丧着小脑袋,但脊背挺得直直的,宛若初生的芦苇,纤瘦又坚韧。

    也像个小刺苗。

    她不服。

    日头西斜,天边灼灼泛起好似火海一般的红霞。

    忽然身前罩来一道人影,来人捧起她的双手:

    【五弟…怎么打的这么重……不疼不疼,爹给你上药……】

    来人正是老镖头。

    小江铃儿却是把头一扭,双手也挣开了,偏过身去不看他。只是眼眶瞬间红了,但是她固执地不让泪珠掉下来。

    看到她这样,老镖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来回踱步了好几圈,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从他带来的一大包裹中拿出一罐物什,碰到少女面前。

    【看爹给你带了什么,这是你最爱喝的牛乳……】

    小江铃儿仍是固执地不肯瞧上一眼,眼圈反而瞧着更红了些。

    老镖头急得心急火燎,忽然见他来来回回,不知在忙活些什么,小江铃儿终于忍不住,悄摸看去。

    只见老镖头寻来一张白纸,又寻来一火折子,将那火折子燃起,放在白纸下烤着……

    小江铃儿不知老镖头在鼓捣什么,不由得探头去看,但见那张白纸在火的炙烤下陡得浮现朱砂似的十个大字——

    铃儿莫要再气,饶了为父吧。

    小江铃儿一怔,仰面望着老镖头,双眸贼亮,瞪得极大:

    【这是戏法么?!怎么做到的!】

    老镖头见小妮子终于不气了,心下松了口气,两个父女埋头在满是苍翠的地锦下,鼓捣着,又演练了一番。

    【看到了么?只要将沾着牛乳在白纸上写下,待它干后置于火上烤,便能出现这样的奇景。】

    白纸这会儿出现的大字是——现下可以喝牛乳了么?

    小江铃儿笑开了怀,喜笑颜开地捧着剩下的牛乳畅饮,可惜双手被打得烂红,一碰就是痛彻心扉。还得是老镖头手忙脚乱地喂她。

    到底就这么一个女儿,老镖头堂堂九尺男儿竟红了眼:

    【唉,你但凡少犟一句,五弟又何尝不疼你?何至于……】

    小江铃儿却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还盯着那白纸上的红字,眸光晶亮:

    【不管这个,好厉害的戏法!爹爹是怎么知道的!】

    老镖头微微一怔,见望向他的、肖似亡妻的一双杏眸没有一丝杂质,更没有一丝怨念,忽然觉着她这性子犟是犟了些,倒无不好。

    【像你娘。】

    【爹,你说什么?】

    老镖头失笑地摇了摇头,拇指揩去她嘴角残留的牛乳汁,转而捧起她的双手,一面细细涂抹上金疮药,一面道:

    【爹倒不如你了。说起来这个戏法,还是你教得爹。】

    小江铃儿愣住。

    在老镖头温和的细语中,暮色渐渐西沉。

    【你娘……你娘身子不好,去的早。你爹我只能一边拉扯着你长大,一边处理公文。在你足月的时候正是最顽劣的时候,比现下的小藻还要顽劣十倍不止!哄着你喝牛乳也不喝,走也不是,抱也不是,好不容易喝下的牛乳尽数都吐在公文上,爹又是给你整理衣物,又是拿火烤着公文这才发现了这件奇事,寻常倒是用不到,没想到用来哄你正好……】

    小江铃儿听着老镖头说着往事入了迷,等老镖头说完,药也上完了,双手掌心清清凉凉的,舒爽上不少。

    老镖头收起金疮药,脸上和煦的笑收敛,屈膝蹲在少女面前,正色道:

    【告诉爹,为什么几次三番来爹这儿偷取金镖?】

    小江铃儿急道:【我没有偷……】

    老镖头打断她:【觉得金镖很好看,还是觉得拿着天下第一镖独一无二的金镖很威武?】

    小江铃儿刚想争辩,可是在老镖头的视线下渐渐偃旗息鼓,红了脸。

    觉得羞耻,因为老镖头说对了。

    老镖头看她这样何尝不知道,可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牵过小江铃儿的手,与她一同坐在苍翠地锦下,黄昏的最后一抹透过斑驳的地锦落在父女俩的脸上。

    光斑错落,忽明忽暗。

    老镖头忽然道:

    【金镖是总镖头的信物,唯有天下第一镖的总镖头才可执有。铃儿,你觉得何为总镖头?】

    小江铃儿微微一怔,又听见老镖头说:

    【或者爹换句话说——何为“侠”?】

    小江铃儿不由挺直腰背,童声稚嫩,一字一句却掷地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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